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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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世界的土壤更加贫瘠了，粮食危机越来越严重，饥饿已成了新世界面临的最大难题。为了减小粮食消耗，军队决定将人们的年龄提前。在军队宣布这个决定不久，我偷偷地去看了我的男监护人也就是我的父亲（新世界的人不习惯这样的称呼）被强制执行的场景。

    我看到他时，他呈“大”字形躺在死刑床上，四肢和脖子都被金属环锁住。露出的手臂上方安放着一个注射器。不久之后，这个注射器就会扎进他的手臂，里面的药物将悄无声息地结束他的生命。据说这样的没有丝毫痛苦，军队称这是“最体面的”。每年，数已万计的老人以这样的方式离开这个世界。

    在这之前我和我的监护人已有十几年没有见面了，他还不算太老，但已经认不出我。他的眼睛呆滞又混浊，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的来临，活像小时候看到的待宰的羔羊。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好好看过他；那个生我养我的男人。我时常在想，他生育我并把我扶养成人是自愿还是只是奉行军队的命令，履行他公民的义务而已呢？但是我还清楚的记得从前我们之间的种种，清楚的记得他经常把大部分食物留给我，自己却挨饿；清楚的记得我还没上学时，他就教给我各种新世界的知识，即使当时的我还听不懂，他认为这对我会有帮助。所有这些都不是军队要求的，我始终不明白他为何要为我做这些。也许是出于身为人父的天性吧，在军队的强压下，我身边最亲的人仍保留着一丝人类的天性，不知我是不是应该感到庆幸。

    等待已久的强制终于来临，安放于我的监护人手臂上的注射器缓缓降下，针尖慢慢扎进了他的小臂。随着药物的减少，我看着他胸脯的起伏越来越低直至归于平静。我的父亲的生命就这样结束了，然而我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整个过程他没有一丝挣扎，也没有在我的心里掀起丝毫波澜………。

    在返程途中，我有幸看到了新世界唯一的海洋。但这已不是小学教科书上的海洋了，现在的海洋混浊不堪，水面上满是藻类的尸体，它们是新世界唯一的氧气来源，我不确定水里还有多少藻类存活。这样的景象让我我不禁对新世界的现状深表忧虑，同行的人也都注视着海洋，我清楚的感受到了他们的恐惧。我想起了父亲那混浊又呆滞的双眼，像极了这个死气沉沉的海洋，也像极了这个世界。

    海洋之后的路程已满是荒漠，整片大地没有丝毫绿色，漫天的黄沙遮蔽了我们的双眼，连飞船都难以通过，无尽的荒漠如一头猛兽般吞噬着新世界。有谁能想象，在若干年前，这些地方还都曾经是粮食产地呢。人类创造新世界耗费了数十万年光阴，而现在新世界的生命正在飞速流逝。几十万年的心血换来了今天的黄沙漫天，我不禁对曾经辛苦创造新世界的先人愧疚不已。我想起了智者口中的“地球”，那个人类曾经的家，它是我在新世界漫天黄沙中唯一的慰藉。我无数次幻想着自己能找到那个人类的伊甸园，而它却像这荒漠中的海市蜃楼，美丽但并不真实，可望而不可及。而包裹着海市蜃楼的宇宙就像这里的荒漠，死寂而又可怕。

    经过艰苦跋涉，我终于结束了这“惊心动魄”的旅程。回到单位的我一如既往地继续我的工作。我为军队研究新的粮食作物以适应日益恶虐的环境。看起来十分重要，然而现在这样的工作已没有多大意义了。据说，军队已考虑改造人类，新的人类将依赖无机物存活，或许未来的我们都得去吃土了。对此，那些所谓的智者们认为人类正一步步地走向下贱。哼，真是一群自持高贵的家伙。我倒希望那一天早点到来，这样，我就不用每天为填饱肚子发愁。毕竟，还有什么比胃部的充实感更加真实高贵呢。

    尽管未来如此灰暗，今天的我仍要为那点可怜的口粮继续工作。工作是轻松的，这在新世界很难得，我可以有大把的时间浪费在闲聊中。我的同事中有一位女士，她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位女“智者”。从人类的审美来看，她长得很漂亮，脸型很美。虽然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她的脸上带有菜色，但并没有影响她的美丽。我曾经自以为博学的为她介绍地球，我跟她说地球是人类的起源，那里有森林，有海洋，甚至还有爱情。我跟她说地球是真正的伊甸园！她的反应是漠然的，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她也是“智者”。

    她伸出手腕上的全息投影仪，给我看了一段视频。视频里是另一个世界，我看见了森林、海洋、以及各种各样的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奇特生物。整个画面五颜六色，不知怎的，这色彩斑斓的画面让我心旷神怡。画面逐渐起了变化，原来五颜六色的景象变成黑白两色。我看见了很多人，他们双手端着古老的枪械，正不顾一切的厮杀着，不断有人倒在血泊中。剩下的人没有畏惧，反而变得更加的疯狂可怕，于是更多的人倒下了，大地都被血液染成了鲜红色。渐渐的，厮杀的人群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群疯狂逃命的人和远处传来刺耳的警报，那声音很像新世界军队飞船的鸣笛。不久，空中出现了很多古老的飞行器，它们正疯狂的轰炸这下面逃难的人们。我看见在城市的废墟中，一个小孩正无助的哭泣，周围满是残缺不全的尸体。渐渐的，警报声远去了，这时，视频画面已经恢复了彩色，但已见不到森林海洋。出现在眼前的是一片荒漠，与新世界一样的荒漠，唯一不同的，只是多了一些零零散散的枯柴。一只长相丑陋的鸟站在这些枯柴上，它的眼睛正直勾勾的盯着前方的生物。那是一个人，然而却已不像人。他还很小，小到跟那只丑陋的鸟一样大，然而他的头却显得巨大无比，与他那萎缩的四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的整个身体都以一种极不协调的比例随意拼凑着。生物看起来已饿得不行，整个身体跪伏在地上，似乎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那只丑陋的鸟在一旁静静的看着，耐心的等待着生物的。显然，那已经是它的食物了。

    视频到这里结束了，我死死盯着我的女同事，尽量克制住提问的冲动。“这就是地球”她冷冷地说道。其实，我已猜到了答案。这就是我曾经向往不已的地球，现在，它已经死了，是我的先人们无情的杀害了它。

    我默默地看向窗外，那里有我测试新粮食作物的实验田，现在，我的试验品正成片成片的，还没来得及倒下的它们都绵软无力的套拉着脑袋，似乎在哀悼着地球的。如果哪一天，新世界也如地球一样了，人类或许又会去一个新的星球上并把新世界想象成伊甸园吧，直到人类进入更下一个星球，这真是一个痛苦的恶性循环。宇宙创造人类，却让他们永无止境的在星际间漂泊，让他们毁灭掉一个接着一个的星球。我想，这到底是人类的不幸还是宇宙的不幸呢？然而，不管怎样，我的地球就像我的监护终究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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