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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斯逐渐醒来，他记不得，自己睡了多久。双眼有些泛红，实际上，他从小就有失眠的毛病。
“哟，就睡这么一会儿？”
抬起头，环视了一下这件安全屋，温暖的烛火照亮了墙壁，温润的橙色给人一种安全感，诺科穆正躺在一旁，打着呼噜，而哈桑正倚靠着对面的墙，微笑着看着自己。
“嗯……从小，我就在过着只有断断续续睡眠的生活。”
“嗯，我以前也有一段这样的时候。”火光照亮了哈桑的脸庞，安详的微笑，十分宁静，完全不像是一个少年杀手会做出的表情……
西斯有时不禁会想，世界上有没有这样一种杀手……不憎恨自己。
这个问题是，陪伴了西斯许多许多岁月，直到有一天，他遇见了那个强迫他叫师父的黑袍人，那个对于杀人真正乐在其中的疯子，那时候，西斯突然感觉世界有些冰冷……
杀手的世界，注定是晦暗的，几乎没有多少杀手，会去长时间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如果真的有这种情况，那他一定还在练习着，什么样的微笑看上去最和蔼可亲。
所以直到遇见哈桑和诺科穆之前，西斯从未想过，那些宛如童话中，少年们一起探险、历经磨难的故事，这些，对他来说，很新鲜，同时也很可怕。
但每当西斯回首，总是只能苦笑着摇摇头，可悲的事实是，自己已经被改变了，已经被这几天的那些共患难改变了。
……
哈桑站起身，走到了西斯的身旁，坐下。
“跟我说说你以前的事。”
“……之前不就说过了吗。”西斯苦笑道，回想起先前，三人因为发现了安全屋，兴奋到完全陷入了失控状态，他们围着烛火，肆意聊着天，宛如在户外露营的童子军们。
“现在情况不一样。”哈桑微笑道。
“好吧……”西斯无奈道，或也是出于这些日子的确多多少少缔结了些许羁绊。
于是，在宁静的烛火中，西斯跟哈桑讲了不少东西，从魔法学院的学生时代、到脏兮兮的35767、从自己的母亲、到爱丽丝……
哈桑宁静地看着由一开始的吞吐、到逐渐流利、再到变得滔滔不绝的西斯，他心里清楚，这，或许都是眼前的红发少年有生以来第一次亲口诉说自己的人生。
“……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嗯，这就是我之前的生活。”
也不知讲了多久，西斯缓缓地总结道，却没发觉，自己的嘴角，一抹浅浅的弧度正在绽开着。
“嗯！不像个杀手呢。”
哈桑微笑着对西斯说。
西斯皱了皱眉，说道：“为什么这么说？难不成觉得我太天真了吗？”
“325，我跟你说明白吧，”哈桑摇了摇头，直视着西斯的双目，“如果以后你遇到机会了，你一定要放弃当杀手，一定！”
那双眼睛中，有着哈桑自己的决断，而西斯，则从中读出了一丝怜悯。
这，让他感到些许恼火。
“是吗……”西斯微笑着摇了摇头，“说的就像这样的机会真的会来一样，当某一天，当阳光能够照进美丽天堂、师父也死了、太阳之光也放弃找我麻烦了，或许……”
这些，真的可能吗？
不，当然不。
在成熟的体制和系统面前，个人的意志脆弱到让人无法想象……
“如果你能遇到机会！”哈桑却直接打断了西斯的自我调侃，磁性的声音中居然带着一丝命令，“你，必须拼了命去争取！”
“凭什么！？”终于，西斯认为哈桑的无理取闹太过了，音调不自觉地提高了不少，“我从十岁就开始杀人了，那些人死前的表情、说出来的话，每一个都烙印在我心里，我忘不了，一个都忘不了！每次，在他们生命中最后的时刻，在我一一列举出他们的罪、诋毁他们的人格时候，脑袋里总有个声音不停地对我说：拜托！老兄！你自己很知道那个最大的混蛋根本就不是别人，那，就是你自己！这些记忆，它们让我没得选，因为，只有身为杀手的我，才能不被这些东西吞没！”
咦！奇怪？这是他本来想要说的话吗？
“你要我，带着这些，到底该怎么放弃当杀手……”
西斯最终还是说完了，这么多，自己都没想到是他会说的话……
在之后，那不知将会持久多久的两人的沉默中，西斯的内心则是在胆怯着，纵使，他自己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他会胆怯？
“唉……”
哈桑默默地长叹了口气
“……我来自边境少年兵，常年游历在公国和帝国的战线范围内，那里，是很多很多人生命结束的地方……我知道，以我们的身份来讨论这些或许真的很讽刺，但是，跟你一样，有些人的弥留，的确也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脑海里……又一次，一个普通的骑士被流弹击中，子弹从面罩的缝隙中，穿过了他的左眼，不过出于某些原因，他并没有立刻死亡，而是抓住了当时正在执行任务的我……”
哈桑诉说着自己的过去，西斯则默默地将那一字一句都记在了心里。
“……他将一张字条递给了我，乞求着我将那张字条带出战场，带到城市、城镇里，将它传开，他知道我完全有理由将他的乞求弃之而不顾，但是，他依然虔诚地直视着我的双眼，用最谦卑的语言，请求我帮他完成夙愿。我打开了那张字条，那是一首诗……那是那个无名的骑士在大战即将爆发之前，恐惧与哀悼之中灵光一闪，坐在军营的床上写成的一首诗。他对我说，帮他将他的灵魂从战场中带走……”
哈桑回首，看向西斯，那双眼睛，不像杀手。
“325，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吗？我看到了一个骑士，愚蠢地做着诗人的梦！那歪曲的字迹、不当的选词、通篇的语病……他真的真的不适合当诗人。但是，在他仅剩的右眼中，我看到了一个身穿吟游诗人袍、悠然行走在田间，笨蛋一样开心地笑着的男人……那，是他在大战即将开始之前，才明白过来的，那个‘无论如何都想要成为的自己‘。”
拍了拍西斯的肩。
“325，你是个优秀的杀手，从你的技巧，到你的心态，这些我都承认。但问题是，这些对我而言全是废话！你想象中的自己，根本就不是你。现在我看在眼里的，是一个在恐惧着这场对话，却又乐在其中的蠢材。你都未曾察觉，诉说着你的过往，你带着你无法想象的微笑，那才是你；在你甚至都不敢去描绘的那个未来中的人，那才是你……”
“我睡了！”
面对哈桑步步紧逼的解析，西斯没有等他说完，立刻转过身，倒头就睡；而哈桑，则沉默下来，守望着那个急于逃避的小孩儿。
许久……
“……到了明天，你和我，依然还是杀人如麻的杀手，我们的档案上，依然还有着几百个人头……我们也还依旧要在美丽天堂中绞尽脑汁活下去……”
西斯仿佛说出了最后的宣判，那声音，冰冷得几乎没有任何一丝感情……
“……哦，对了，除了325……也有人叫我西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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