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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三次开口,一个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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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角见识到龙虎山掌教这轻巧的一手,心底莫名地生出一种神清气爽的感觉。虽然老道士开玩笑地拿一句“天机不可外道”的话来敷衍他,可张角却刹那间解开了那个一直困扰他的问题。

    原来,这才是神仙啊。

    虽说前几天才亲眼瞧见过剑仙的风姿,可那个时候的张角,远远地只感觉到一股肃然的威压,远没有此刻来得风轻云淡。尽管都是出世之人,可张角还是觉得老道士来的亲切。

    张角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调儿,一脸兴致盎然地转身离开了。

    刚回到隔壁的住处,张角就看见燕哥儿站在院子里,整个人失魂落魄地傻呆呆站在那里。张角眉头微皱,转念就明白过来。这婢女想必刚刚也亲眼看见了空中那头可怖的夔龙异兽。虽然张家是御道之首,山府里也多飞禽走兽,可再凶猛的也都是一些虎狼之类,更遑论让她一个小小婢女壮着胆子近距离去看。如今那头能将她一口吞下的巨兽突兀降临头顶,散布的些微兽威便能将人吓傻了。

    张角走过去,见这女婢身体微微颤抖,心道也是个未经世面的小丫头。便轻拍着她的肩膀,柔声道:“别怕,没事啦,那是咱老太爷的御兽,这会儿都飞走了。”

    燕哥儿此时面目滑稽,不知是一副哭还是笑的表情。听到眼前这位小少爷善解人意的安慰之词,她有种想不顾一切抱着他痛哭一场的冲动。

    长久以来,她在张府里永远不受人待见;她遭受过那么多斥责、白眼和讥讽;她经常夜半睡不着时,就不免抱怨天道不公;她心里一直期望着有一天能居于人上。种种这一切,在被那头异兽吓得几乎魂飞魄散以后,再也压抑不住,濒临爆发的边缘。有那么一刹那间,燕哥儿真的想再也不管命运如何了,索性任它去,她现在只想将这股委屈一股脑发泄出来。

    可是,燕哥儿知道自己不能。

    尊卑有别,即使燕哥儿心有不忿,可这点自知还是有的。眼前的少爷再好,燕哥儿也不敢拿他的好脾性去赌,不仅如此,自己还必须要表现出该有的自觉来,如果一哭出来,自己的形象也就崩塌了。

    思念及此,为了平复心里那一股五味杂陈的心情,燕哥儿索性用力咬了一口嘴唇,几乎将唇上一块肉都咬了下来。

    强烈的痛楚刺激着燕哥儿的全身上下,她的脸上浮现了笑容。唇上的鲜血裹挟着心中难以言表的心情排解了出来,顺着燕哥儿的嘴角流到平滑好看的下颌。燕哥儿心神已然平静下来,忙掏出一块手帕擦去血迹,捂住伤口。

    张角讶然。

    心中微微叹息之余,张角又暗骂了一声“蠢丫头”,板着脸踱步走到躺椅边躺下,懒洋洋道:“勉强还不算太蠢。你知道吗?如果你刚刚哭了出来,少爷我说不定就把你丢进张家水牢里去了。”

    既然总算是开了点窍,不如花些心思,再提点一番,说不定将来真的能在张家出人头地,也未可知?

    陈霸先默默走到游廊台阶上坐下。中秋时节的阳光正好和煦,陈霸先取出一张羊皮专心看起来,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字迹。先前张角给他的那一份手稿,陈霸先担心日久翻看会磨损严重,又找来柔韧的羊皮重新誊抄了一份。此时无事,又该是一阵的水磨工夫开始了。断角天禄早就在院子里找了块光线最充足的地方趴下,蜷曲身体盘卧起来,眸子微抬,盯着不远处的张角和燕哥儿,颇有些看好戏的意味。

    燕哥儿听了这句揶揄,反而不恼,暗暗庆幸自己的明智决断。她嘴里咬着手帕走过来,麻利地替张角斟上一盏茶奉上,也不言语。

    张角接过吃了一口,佯装不知问道:“你来找我有事吗?”

    燕哥儿拿手捂住嘴,忍着张口说话的疼痛,勉强笑着回答:“少爷贵人多忘事,可还记得曾许诺奴婢的三次开口机会?”

    张角面有不虞地斜眼瞧着她,露骨地讥讽道:“少爷我做事,需要你一个小小的婢女来教?”燕哥儿大惊失色,连忙跪地告罪不迭,全然没有了以前自命不凡的态度。

    张角微微一笑,放下茶盏将惶恐不安的燕哥儿扶起来,道:“我的恩师黄老夫子曾跟我说,这世间的可怜人何其之多,却几乎都是犯了同一个毛病:不自知。我那个时候小,哪里去管这些道理。不过这些年也吃过苦,看过人,渐渐明白了一些。从你的身上,我能看出,你也是个可怜人。”

    燕哥儿心中不免腹诽,你一个小小的娃娃,竟敢不惭地说自己吃过什么苦,阅历丰富?嘴上却不敢说出来,只是顺着话,小心翼翼地问道:“少爷的意思是,奴婢也是不自知吗?”不免又心有戚戚道,“奴婢不过是个小小婢女,何谈自知不自知的?像我这种下人,一辈子也是供人喝来唤去的命,自不自知又有什么打紧?”

    张角摇头淡然一笑,缓缓道:“若是自知,尚且能安安分分做个奴婢,假以时日或许时来运转,能进一步都未可知;若是不自知,也许到头来,连下人也做不成,甚至枉送了性命。你如今也就及笄的年纪吧,可若是再过些年月呢?”

    燕哥儿闻言脸色惨白,整个人如堕地狱。

    张角看着一言就被拆穿心思,痴痴地呆在那里的燕哥儿,也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不清,转言道:“少爷我今天大发慈悲给你讲了这么多,也有些累了。你今天来这里,不是要用掉第一次开口的机会吗?说罢。”

    燕哥儿心有愁苦,却再也不敢表现出分毫来。她收拾一下心情,低下头恭恭敬敬回答道:“奴婢本来是想说什么来着,只是此刻觉得自己无话可说了。这一次机会就算用掉了,下一次奴婢再来。”说着便垂手站在那里。

    张角“嗯?”了一声,问道:“你不离去吗?”

    燕哥儿温顺行礼道:“既然奴婢是下人,自然要服侍主上。少爷还有何吩咐吗?”

    张角笑道:“我这里不需要人服侍,你去把伤口处理一下吧。”

    燕哥儿又欠身谢礼,才告退离去。

    张角打了个呵欠,狠狠地伸了个懒腰,忽然发现远处有眼神看着自己。张角双眼一扫,没好气地指着立刻闭上眼装死的断角天禄道:“去!这里没酒了,给小爷弄点来!”

    这畜生全然没有被戳穿小把戏的自觉,假装是被惊醒了一般坐立起来。然后无辜地眨了眨眼睛,乖巧地走过去,张嘴就吐出来一只酒坛子,竟然是早早地就私自偷跑进酒窖里偷了酒。

    张角面色不善地盯着断角天禄,问道:“就这么一坛?”

    断角天禄诚惶诚恐低头认错,又一连扔出来四五只坛子。

    张角撇撇嘴,也不再逼这条守财奴似的异兽。拎起一坛酒拍开泥封,正要给自己斟上,却听见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张角情知该来的还是会来,这会儿早就该是张家执法队前来要人的时候了。也就没存继续喝酒的心思,站起身来。

    回头一看,张角发现陈霸先早已阅读完那一份典籍文章,此刻正闭目端坐在那里,温养体内一点真气。当下不愿打扰,紧走几步来到门口想挡住来人进入院子。正看见曾在死斗台上有过一面之缘的张野王,带着十数个执法队的侍从走来。张角做噤声状,连忙一把将张野王扯住,拉到门外一旁,冲这位同族兄长稽首行了一礼,笑嘻嘻道:“多日不见兄长,甚是想念!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张角将中毒昏迷的周武象抢下带回,到现在已有两刻时间。就张府来说,早就应该前来向自己要人了。如今张野王看似气势汹汹而来,张角却大致猜到他是故意磨蹭时间,给自己安置伤者的时间。何况,张家的执法队向来都是雷厉风行,在张野王这里,却是徒步过来,这些都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张角虽然不知道对方为何卖自己这个情,却还是顺着承了下来。

    张野王哈哈笑道:“你我本是同族,何必如此客气?”说完却拉着张角往前走了几步,又偷偷瞄了一眼身后一帮随从,低声道:“本来,校武场上那帮不开眼的蠢货要求张家捉拿凶手泄愤,后来被老太爷出面化解了。可是兄弟还是奉命来走一趟,权当做做样子,否则张家面子上不好看。”

    张角不置可否哼了一声,示意他接着往下说。

    张野王嘿然一笑摸摸鼻子,忽然露出一副迟疑的表情,吞吞吐吐地问道:“你......那块传承牌,还在你手上罢?”

    张角心中一动,表面上却不动声色笑着反问道:“你要传承牌做什么?”

    张野王连忙摆手,解释道:“虽然老太爷明面上是要我们来此拿人,可口气里却分明是对你最近闹出的动静十分不满,其中详细情况哥哥我也不清楚,可是说白了,老太爷就是存了拿捏你的意思,同时要借兄弟之取回传承牌。”

    张角隐隐感到不妙。估计是内府府库中无故丢失大量矿金材料的事情暴露了,老太爷终于忍无可忍,却不好亲自对付自己,便借执法队的名义前来。只是,张角又心生疑惑:自己已经将传承牌还给贺兰丑奴了,没道理老太爷不知情啊?

    张野王又劝道:“我身后这帮随从们,都是以前一起在外历练的族中子弟。我好说话,他们却不一定能。兄弟你还是将传承牌交出来,我也好回去复命。”

    张角偷偷看了一眼远处的这些执法队人员,对比记忆,自然一眼就能看出,正是前些日子跟随张野王的那一批张府子弟,其中还有两个二八妙龄女子。然而,张角没想到自己这么一看,对面两个女子中较小的那个,立刻不服气地朝自己瞪了一眼,喊道:“识相的就把牌子交出来!”年纪较长的女子看上去比较温婉,立刻出声制止道:“小妹!”

    张角微微一愣,转念便已明白。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满面尴尬的张野王,问道:“张角敬你是族兄,故多此一问:这是怎么回事?”

    张野王苦涩道:“我本不该骗你,实在是我不愿就此成为张家执法队的一员,跟我爷爷走同一条路。如今我已步入弱冠之年,御道功夫却停滞不前。本想入我张家百尺楼,研学更为精深的御道法门,却屡次通不过考验。可是有了传承牌,便能畅行无阻,故出此下策。”

    张角颔首问道:“那,执法长老他老人家的意见是?”

    张野王摇头无奈道:“他倒觉得这门差事很光荣呢!他不想教我更高深的御道法门,大概就是存了让我将来顶替他的心思吧。可是,我实在是不愿当一只......”却是说不下去了。

    “应声虫?”张角一脸玩味的表情,看着有些错愕的张野王。

    没想到张野王有些咬牙切齿,狠狠地点了点头。

    “可是据我所知,每个张家族人,仅限使用传承牌入百尺楼一次吧?你确定,在里面待上一天,就能学会高深的御道法门?”

    张野王脸上露出神秘莫测的笑容,道:“哥哥我自有办法。”

    事到如今,张角也就不再卖关子了:“可能你们还不知道,传承牌我已经还给丑奴那小子了。”说罢看着有些迷茫的张野王。

    “你骗人!”身后那个年纪较小的女子走过来,不相信地说道。紧随其后的一群人全都走上前来。

    张角冷笑道:“一个丫头片子懂什么?是不是骗你,回去问一下不就知道了!”

    这女子立刻抗声反驳道:“你才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娃娃!你还是不是我张家子嗣?不知道我们张姓跟这些外姓人不是一路的吗?鬼才要跟他们套近乎!”兀自说个不停,旁边稍大的女子立刻把她拽回去,又走上前来微笑着赔罪道:“我就托大喊你一声弟弟了。我叫张姝,小妹叫张茵。我这妹妹原就是个冒失鬼,说话没个分寸,给你赔罪了。”说完欠身行礼。

    张角向来与人为善,当下也不再追究,连忙回礼。

    见张野王欲言又止的样子,张角道:“族兄有这样一群跟随你的手足,实在是张府之幸。小弟不才,却曾进得百尺楼,有幸登楼一观,与张家前辈们共话夜景。”

    不管张茵一旁吐舌,以及众人脸上惊讶的神色,张角继续问道:“现如今在场的各位,既然一心跟随野王大哥,是否都有志在御道一途上前行?”

    有人忍不住出言道:“现如今,张家那一帮锦衣玉食的少爷小姐们,成天不管不顾地四处撒野,学些粗浅的熬鹰训犬的法门,却都是存着炫耀攀比的心思。等老家伙们一死,张家就成了空壳了。我们虽然天赋不高,却还是要为张家做点什么。”

    众人出奇地默然。

    张角此刻心里颇为感慨。

    世俗之人都只看见世家大族的外表如何光鲜亮丽,却不知道个中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无奈和辛酸。巨擘张家,就张角目前的认知,已经划分成了各派势力。虽有老太爷一力坐镇张家多年,可这种表面的和平,究竟能持续到何时,谁也不敢确定。

    说到底,张角亦为张家子嗣中的一员。虽然张角不清楚,老太爷为何打心眼里瞧不起他,可眼前这些人却没有对不起他。何况,张野王又曾出面替他解过围。一念及此,张角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道:“诸位的心意我明白了。如果各位族兄族姊们信得过我,小弟愿意再去百尺楼一趟,恳求楼中的前辈们通融一二。”

    其实,张角明白,百尺楼里的这些前辈们,分明是不待见张姓主支一脉的这些后嗣,故意提高考核难度。只是,张角实在不愿看见“兄弟阋墙”的结局。至少是为了减轻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罪孽,张角也要去试一试。

    一众人虽然有些半信半疑,却在张野王坚定的一句“我张野王信得过你!”之后,满怀期待地离开了。

    张角转身回到院子,却被眼前荒唐的一幕惊到了:庭院里已经横七竖八丢弃了数十个酒坛子,断角天禄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张角的那张躺椅上,眼神迷离,不时打个酒嗝儿。看样子早已经醉了;陈霸先也瘫倒在躺椅边上,一只手斜托着酒坛,另一只手亲切地搂着断角天禄的脖子,目光呆滞地看着天空,一个人在那里嘿嘿地傻笑着,颇有些得逞的样子嘟哝道:“小样......这么多年过去,终于......肯让俺碰你一回了?”

    张角啧啧地直摇头,转过脑袋去不忍再看,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这俩蠢货......疯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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