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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剧总算平息。这场打斗虽然不算激烈，可平整的草地却早已一片狼藉。有张家的仆人已经过来清理了，看他们神情自然，张角知道，这样的争斗在他们眼里应该是司空见惯了。
张角站在那里道：“老张头，你家孙子可真会挑时候啊。”说完看向身边的老人，眨了眨眼。
被称作“天禄”的畜生神念感应到主人情绪的变化，忽然四肢伏地，乌黑双眼绽出幽深的光芒，冲着一脸惶恐的老张头低声嘶吼。
老张头连忙弓下腰来，原本就佝偻的身体这时看上去更加谦恭，只听得老张头小心翼翼道：“这件事，老奴实在不知情。”
“罢了。不管怎么说，我这一身御兽的本事，也有你五分功劳，我会在心里记着的。”
张角招手示意“天禄”安静下来，忽然有些心意阑珊。
没人知道他心里藏着一个秘密，压在心底十几年了。张角一直认为，作为穿越而来的他，不过是一具披着新容器行走在异世界的凡人罢了。前世见惯了灯红酒绿纸醉金迷，也冷眼瞧过曲意逢迎尔虞我诈。如今年纪不大，心思却早已不再单纯。所以今天发生的这件事，让他产生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老张头暗地里指使孙子过来挑衅。
可是当张角看到老张头那副佝偻的身躯时，本来心头的无名之火却悄然熄灭。毕竟是自己的启蒙老师，即使老张头说，教导张角是张家高层派下任务，可他张角还是愿意心怀感激。一个人若是完全心安理得地接受别人的付出，那离冷漠无情也就是一步之遥了。
张角有些矛盾，他忽然想起前世有句名言：“这是一个最好的时代，这是一个最坏的时代。”其实这是一段话，最后一句这样说道：“人们正踏上天堂之路，人们正走向地狱之门。”可是反观他张角，如今还在独自彷徨，是不顾一切往地狱之门里闯，还是心怀怜悯在天堂之路上行？
掐指一算，重生以来已度十二春秋。
陈胖儿看着沉默的张角，有些忧心忡忡，却一言不发。离开那个鸟不拉屎的陈家村之前，自家爷爷就叮嘱他：“紧跟上你狗弟的步伐，听从命令，不要多说话，不做多余的事。”陈胖儿一直坚信这句话，只要张角发话，他陈霸先就是后盾前矛，攻守间誓要破灭拦路之敌！
三人重新登上鹤背，此时却各怀心事，一路无话。
约莫盏茶的功夫，养心殿外走进来三人一兽。
养心殿中并没有如何奢靡的修饰，一如其名“养心莫善于寡欲”，殿中格局素朴，中间设有一三足香炉，正袅袅往外吐着细细的青烟。两侧是直达顶部的朱红色圆柱，两柱之间趺坐一位老者，都不约而同朝殿门看过来，眼光细细打量着两个少年，神情各异。
三人并着一头畜生，走到香炉跟前停下，老张头拱手弯腰，朝殿上高座之人道：“甲字号鹰奴张三鹰，今日按约下山，迎接我张家遗留在外多年的子嗣。如今公子已到，请老太爷定夺。”
坐在殿上童颜鹤发的老太爷缓缓睁开眼，目光柔和地看着下面的两个年轻人，然后把眼光集中到张角身上。前一刻还镇定自若的张角，此时身体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好像整个人从内到外被看了个通透。这种被人洞悉一切的感觉，让他压力陡增。
老太爷很快收回目光，微笑着抬手指向张角道：“无愧是我张家之后，资质品性可称石中玉。”
两旁的老者们纷纷窃窃私语交头接耳起来，座上的老太爷浑似不觉，又指着一边的陈胖儿道：“你这娃娃倒还不错，姓甚名谁啊？”
陈胖儿一脸茫然，老实答道：“俺叫陈胖儿，大名霸先。俺家住在陈家村，俺爷爷是村里的村长......”一众老人顿时哈哈大笑起来，老太爷挥挥手抿嘴笑道：“好了好了。陈霸先，你愿不愿意，成为我陈家之人？”
底下立刻炸开了锅，右手首座一位满面威严的老人直腰抱拳道：“老太爷，此举有逾祖制！万不可开此先例！”这话引来所有老头的齐声附和。老太爷“呵呵”笑了笑道：“随口一说，这祖制当得是要守的。”却没人听到他低声嘀咕：“可惜了这一身牛虎之力。”
复又转眼看向张角道：“娃娃，既已回归我张家，现下给你三个选择。其一是长久待在张府中，保你衣锦脍细，此生无忧。其二是张家向北唐朝廷，甚至是西南后蜀，亦或是南梁，推荐你谋个一官半职，你也落个自在逍遥。其三是沿原路下山，张家从此与你再无瓜葛。”
“如何决定，全在你。”
张角闻言瞳孔微缩，低下头沉思。半晌，他面无表情抬起头来，拱手对坐在那里闭目养神的老太爷道：“看来小子不入您的法眼。也罢，好不容易进来一趟，小子斗胆选第四种。先在张府住上一个月，然后请张家把我安排到军营里，跟我身边这个胖小子一起。”
说罢不顾旁边一脸愕然的老张头和陈胖儿，弯腰下拜，“请老太爷批准。”
端坐殿上的老太爷伸手去揉拧紧的眉心，微微不耐烦地“嗯”了一声表示准许，挥挥手让张角和陈胖儿退下。老张头刚想拱手告退，老太爷道：“三鹰留下，其余非甲字长老可以离去了。”
待大殿中又清净下来时，老太爷好整以暇道：“老夫知道诸位心中都有疑惑，那我就明说吧，小娃娃还算不错，却难当大任。”说到这里，老太爷微有讽意：“方才老夫说的‘石中玉’，已是抬举之词了！这娃娃本性品质俱是上选，资质更是出类拔萃。只是，方才老夫拿‘魂眼’看时，分明发现这孩子神魂不固！”
众位甲字长老闻言纷纷惊诧，有人道：“莫非......？！”立刻有人打断：“慎言！”众人一时间沉默下来。
老太爷沉吟一会，道：“既然这孩子要去军营，那就由他去吧。我张家在北唐军中效力的子弟却也不少。三鹰，你可知道他是要去哪支军队？”
老张头回道：“二人都去北方边军的虎狼营。”
“哦？”老太爷闻言眼睛微微一亮，复又眯起笑道，“边军中号称十不存一的虎狼营？这就有点意思了。却不知道两个娃娃中间，能活下来几人？”
挥挥手将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抛诸脑后，老太爷吩咐老张头道：“下午把你家孙儿，那个叫......”老张头忙提醒道：“丑奴。”
老太爷点头道：“对，丑奴娃儿，把这孩子带过来我瞧瞧。我张家跟北唐的太宗老皇帝的十五年之约，就要到了，得开始着手准备。”
老张头笑着点头称是，抬头时，却见老太爷冷冷看着他道：“三鹰，你办事不利。自今日起，张家收回当年赐予你的张姓！不过这‘甲字’你且暂时收着。什么时候你这孙儿担起了这份大任，张姓再归还给你。”
老张头连忙跪地伏身，额头冒出冷汗，连连称是，却再也笑不出来。两旁的甲字长老们各个脸上都是无尽的嘲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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