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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路客 > 炎雷动九天 > 第一章 长安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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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残阳似血。

    血色苍穹下,长安城外一道不起眼的山脊上,炎烈望了望天边如火燃烧的红云,向着落日的余辉慢慢闭上眼睛。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混杂着烟火、汗水与尘土的气息,那是他最喜欢的味道。

    “父帅,前面就是长安了。”

    一个年轻的、因为兴奋而变得有些微微颤抖的声音从炎烈身后传来。炎烈没有回头,甚至没有睁开双眼,只懒懒地抬起右手,轻描淡写地挥了一下。

    “喏!”

    那声音骤然激动起来,仿佛再也无法压抑内心的狂喜。紧接着,一匹全身披挂着火焰纹章甲的赤榴骏马从炎烈身后健步踏上山脊。马背上,目若朗星、身披赤色战袍的银铠武士举起手中的巨剑,向着天边的落日狠狠劈了下去。

    “父帅有令!炎山五卫,进攻!”他高喊着,剑尖在日光的反射下划过一道闪亮的弧线,笔直地指向夕阳下的城池。

    “进攻!”

    “进攻!”

    “进攻!”

    片刻间,雷鸣般的吼声与脚步声此起彼伏,宛如汹涌澎湃的巨潮,一波又一波地从炎烈与年轻银铠武士身侧涌上山脊;又化作惊天动地的狂猛怒涛,一浪接一浪地向着剑指的方向倾泻奔腾。空气中,烟火与汗水的味道渐渐消散,尘土的气息愈发厚重起来。

    仿佛察觉到这个小小的变化,炎烈缓缓睁开眼睛。夕阳之下,一支由利刃与铠甲组成的钢铁洪流正向着大唐帝国的心脏席卷而去。

    “很快便可以知道答案了……”炎烈再次闭上了眼睛。

    长安城,龙首原,大明宫。

    “帝君!不好了!帝君!大事不好了……”

    满脸惊慌的中年内侍势若疯魔般高喊着,跌跌撞撞地闯进大明宫北侧的承香殿中。一路掀翻了前来阻挡的铁甲侍卫、碰碎了宫女手中的碧玉茶盏、踩倒了殿门口的龙纹绣屏、踏坏了转角处的瑞兽香炉,身体几次失去平衡却奇迹般地没有摔倒,最终扑跪在一位身着明黄华服的威严老者面前。

    华服老者显然早已被这一连串声响所惊动,见赶来传讯的内侍面带惊惧、伏在地上浑身颤抖,心中已是不喜;再见殿中一片狼藉,其他宫女侍从无不悄声议论,更是有些恼怒,上前一脚将跪在地上的始作俑者踹了个跟头,恶狠狠道:“到底何事惊慌?”

    那内侍骤然吃了一脚,也不觉痛,一个翻身爬了起来,重又跪倒在地。

    “启禀帝君,炎州节度、炎山军统帅炎烈率军作反,已经攻入长安外城了!”

    “什么?”老者的身形微微摇晃了一下。“炎烈他……他也反了?这怎么可能?”

    “半月前楚公兴乱,帝君曾下诏炎烈率炎山军西行平叛。炎烈提出兵贵神速,欲取道长安直击西楚。当时群臣皆言不妥,还是帝君力排众议,亲口允的他。谁想到炎烈平乱是假、造反是真,今日行至长安城外突然举旗,长安守军猝不及防,竟被他……被他趁势攻了进来……”

    “他为何反?他为何也要作反?朕如此待他,如此信他,连自己的女儿都嫁给了他的儿子!他为什么还要背叛朕?为什么?”

    一声接一声的怒吼在大殿中嗡嗡回响着,四周的侍从宫女一个个垂着头屏气噤声,生怕此时触怒了主人,给自己招来灭顶之灾。

    “听说……那炎烈也是从谶言中得了新解……”跪在地上的内侍壮着胆子说了一句,抬眼看了一眼老者的脸色,又赶紧低下头来。

    “又是那祸乱人心的十字谶言?”

    “是。炎烈身边有个相士曾为他解谶:‘红日夕尽灭’五个字,是说我大唐已如没落黄昏、时日无多;而‘炎龙化帝宗’五个字,则是指炎氏一族将羽化真龙,成为帝室正宗……”

    “荒谬!真是荒谬!分明是无知小儿牵强附会的臆测之语,炎烈他身为重臣国戚又怎会相信这种鬼话?”

    “那相士说我大唐属火德,火德尚红,又以如日中天旗为帝室认旗,是为“红日”;又料定炎烈率军抵达城外时,将正值黄昏;长安守军骤然遇袭,必然措手不及,以炎山军军力可在日落前攻入都城,合“夕尽灭”三字;还说炎烈之子炎礼今次当有破城之功,礼字通鲤,跃龙门、入长安,正合“天炎烧尾、鲤化为龙”之意,可谓是……”

    “够了!”老者怒喝一声,看似无意地退后了两步,目光紧紧盯着伏在地上的身影。

    “一个寸步不出宫廷的小小内侍,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此言一出,承香殿中骤然安静下来,几乎针落可闻。四周的铁甲侍卫见气氛有些不对,早已纷纷按住了剑柄。

    “哈哈哈哈……”

    原本规规矩矩跪伏着的内侍忽然笑了起来,狂妄的笑声回荡在廊柱之间,听起来格外诡异。他仰起头,脸上再没了刚才的惶恐,一双细眼中满是嘲讽,挑衅般望着身前的老者。

    “因为……我就是那个相士!”

    “好胆!拿下!”

    早有防备的侍卫头领一声暴喝,飞快地抽出长剑,将老者挡在身后。其他铁甲侍卫也各执兵刃,里三层外三层地将那内侍团团围住。

    “上!”侍卫头领又是一声大喊。

    话音未落,异变突起。

    只见那内侍不进反退,赫然以背部撞入几个涌上来的侍卫当中。几个侍卫还未来得及看清人影,便觉胸口一闷,各自喷出一股血箭,向后倒飞了出去。

    未等其他人聚拢,内侍身形再动,犹如鬼魅般在众多侍卫中穿行。身形所触之人,竟连一招也使不出来便无一例外地仰天喷血继而倒飞出去。

    “帝君小心!”

    眼见数十名铁甲侍卫瞬间尽殁,侍卫头领如临大敌;见那内侍步履轻盈地向自己走来,当下将心一横,左手手指快速弹动了几下,右手长剑凌厉刺出,带着一丝电光,直取内侍面门。

    内侍的脸上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也不见怎么动作,便生生避过了势若惊天的一击,悄然飘到侍卫头领身前。侍卫头领神情大骇,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只觉喉头一甜,自己就如同其他手下一样喷着血倒飞了出去。饶是他天赋异禀、武功绝伦,刚才又在极短的时间内为自己加持了往日灵验异常的护身法诀,这一刻却仿佛纸糊的一般。

    然而下一刻,侍卫头领脸上的大骇变成了震惊。

    击飞侍卫头领后,那内侍转瞬间已飘至华服老者身前。危机关头,却见平日里连走几步路也要气喘一阵的大唐帝君骤然一脚踢出,速度竟然比侍卫头领那一剑快了三倍不止!之前数十个铁甲侍卫也无法挡下的古怪内侍,竟然被这一脚踢了个跟头!

    这一次,内侍爬起来时便有些吃力,似乎受了不轻的伤。他挣扎着坐起来,擦去嘴边的血沫,向依旧站在原地、毫无惧色的老者冷笑道:“果然低估了你,想来拥有帝魂之人也不会那般无用。”

    “既然知道,便是找死。”老者的言语中充满了讥讽。

    “鹿死……谁手……还未可知。”那内侍依旧冷笑,口中却不住地呛出血来。

    老者冷哼一声,不再理他,而是向空旷处问了一句:“美美何在?”

    “美美来迟,请帝君恕罪。”一个阴柔的声音从老者身后飘来。

    老者没有回头,毫不在意地瞄了一眼地上的内侍,对那声音的主人吩咐道:“又一个狂妄的天道之人,替我送他一程。”

    “是。”那声音淡淡应道。

    随即,一个纤瘦的身影从老者身后转了出来,并不是旁人想象中青春勃发、体态姣好的妙龄女郎,却是一个鸡皮白发、皱纹丛生的老太监。

    老太监毫无表情地瞄了一眼殿中的场景,再看看还未断气的侍卫头领和一干吓傻了的宫女内侍,躬身向老者道:“帝君,其他人……”

    老者似乎有些不耐烦,挥手道:“一并料理了便是。”

    “是。”老太监依旧是语调平平,当着众人的面从怀里摸出一柄一尺多长的赤色小剑。这剑的形制极为古怪,仿佛是两条蛇缠绕在一起;剑身无锋,剑尖处有四个分叉,恰是两条蛇吐出来的信子。乍一看,那信子竟还在微微晃动,有如活物一般。

    只见那老太监左手捏了个法诀,右手便将小剑抛向空中。令人惊讶的是,小剑竟没有落地,而是顺势在空中飞了起来,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动一般,飞速掠过殿中众人的脖颈。

    虽然早已是盛夏时节,可此时殿中却宛如冬去春来。小剑所过之处,到处是红梅怒放、桃花盛开,尸体扑倒之声不绝于耳。那小剑饱饮了鲜血,红芒更盛,将一条条性命收割得愈发畅快。

    顷刻间,殿中只剩下帝君、内侍与老太监三人。

    望着眼前不断抽动鼻翼的内侍,老者皱眉道:“怎地还将他留下?”

    “是。”老太监的声音依然没有任何波动。只见他右手一抬,仍在殿中盘旋的小剑便已飞回手中,又见他举剑向那内侍一指,反手一捅,却是径直插在身旁老者的肋下!

    “美美!”老者大惊,捂着伤处连连后退几步。“你……”

    老太监偷袭得手,脸上并未流露出半分喜意,语调仍是平淡无比。

    “古语有云:识时务者为俊杰。如今谶言现世、四野皆叛,大唐江山合当要亡。纵是天道中人,也不满帝君一脉只手遮天久矣。帝君既为天道翘楚、又为人间至尊,享这一世的荣华已算不枉,现如今谁都知帝魂已然松动,帝君何必还要苦苦强撑呢?”

    “便是帝魂松动,也不会便宜尔等龌龊小人!”老者怒道。

    “这可未必。”老太监道:“谶言有云:炎龙化帝宗。美美这剑名曰‘火蛇’,帝君难道忘了?”

    “你!”

    “这谶言到底来自何处、到底如何来解,美美也不清楚;不过既然身处局中,有缘之人不免都要试上一试,不然的话没准就要悔恨终生了。炎大人,你说是也不是?”

    老太监将目光飘向在地上的内侍。那内侍笑了笑,缓缓揭去了面上的一层软皮,露出一张赤色虬髯的脸来,赫然是方才城外山脊上的炎州节度、炎山军统帅炎烈!

    “是你?”老者显然又吃了一惊。

    “炎烈参见帝君。”炎烈一反先前受伤吐血的颓态,径直从地上站了起来,仿若无事般向老者拜了拜,道:“若在当年,微臣这点粗浅的遮掩功夫恐怕刚一露面便被戳穿了。如今竟能将帝君骗住,可见帝魂松动一事非是妄言。既然天道如此,帝君又何必执念?与其让这条老狗抢了去,还不如便宜了你的儿女亲家。”

    “炎帅所言甚是!”又一个声音从殿门口传来,三人都是一愣。却见一个面如冠玉、全身素白的中年文士轻摇着风流扇慢慢踱进殿来。

    殿中早已是血流成河,那文士一路走来,雪白的靴面上却没有沾上半点猩红。若是有人贴近地面便会发现,白衣文士的靴底竟与地面有半指的距离,赫然是一步步踏在虚空!

    “原来是东方大人,好久不见。”炎烈笑道。

    “东方墨?你也来凑这个热闹?”老者惊疑道。

    被称作东方墨的白衣文士将手中的风流扇一合,丝毫不理殿中的老者,而是向炎烈开口道:“方才炎帅一言,甚合吾意。与其让老狗抢了去,倒不如便宜了他的儿女亲家。”

    老太监接连被二人骂作老狗,却不恼怒,语气仍是平淡无波。

    “想必东方大人口中的儿女亲家不是指炎大人吧?”老太监看了看严烈,向东方墨道。

    “自然不是。”东方墨笑道。

    “不是我,难道是你?”炎烈奇道。

    “当然是我。”

    炎烈哈哈大笑起来:“东方大人何时有的儿女,本帅怎么不知?帝君又何时做了这无中生有的岳丈?”

    东方墨认真道:“要儿女有何难?随便收养一个便是。要帝君再做一回岳丈又有何难?七位帝姬三位皇子,随便拉一个婚配便是。如此一来,我岂不是也成了帝君的儿女亲家?”

    如此狂妄之言,在场的几人却没有一个人觉得好笑。

    炎烈皱眉道:“这么说,你定是要插手了?”

    东方墨笑道:“谶言有云:红日夕尽,灭炎龙,化帝宗。‘红日夕尽’说的自然是我东方墨,至于‘灭炎龙’和‘化帝宗’嘛,想必不用本人再多说了吧?”

    “哈哈哈……好好好!既如此,你们三人就先打一架;谁打赢了,我便把帝位与帝魂让给他。”老者仿佛听到什么极好笑的事情,不由得仰天长笑起来。笑声中夹杂着些许痛楚,想是牵动了肋下的伤处。

    “我劝帝君还是熄了这份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心。”老太监淡淡的声音再次在大殿中响起,隐隐盖住了老者的笑声。老太监平静地看了看老者肋下没有一丝血迹渗出的伤处,开口道:“若是像美美一般心平气和,以帝君的修为还能多支持一阵;若是太过劳神,压不住那火蛇灵剑,化骨焚神便在顷刻之间。”

    老者闻言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美美说得不错,鹬蚌相争这种事,我等是不会做的。”东方墨一边说着,一边用扇柄轻轻地敲打着手心。

    炎烈若有所思地望着东方墨,道:“还东方大人请划下道来。”

    “什么东方大人……”东方墨挥扇笑道:“我等皆是天道中人,还是叫我东方道友听着舒服些。”

    炎烈听到“东方道友”几个字,不由得心头一动,追问道:“东方道友是什么意思?”

    “自然是那个意思。”

    “恕炎烈愚钝,还请东方道友明示。”

    东方墨摇头苦笑道:“好你个狡猾的炎帅!明明心里一清二楚,还偏偏装作听不懂的样子。罢了!便与你说个明白……”只见他将手中的风流扇打开,微微摇了摇,这才朗声道:“如今天下群雄并起,若真论实力,你炎家不过中上,守成而已。”

    炎烈冷哼一声,却未反驳。

    “好在吉人自有天运,群雄尚在老家厉兵秣马,你家小儿却已带着炎山军入了长安,占尽了天时地利。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礼部尚书自然挡不住这些兵痞,只好让我说什么我便说什么、要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但求活命尔。就算是你炎家想要改朝换代,我也只能唯唯,说不定还要助你些人和,谁叫这便是天意呢?”

    “若我还有别的心思呢?”炎烈有意无意地向那轻摇的风流扇上瞟了瞟,沉声道。

    “炎帅一向是聪明人,自然明白鱼和熊掌不可兼得的道理。”东方墨“唰”的一声又将扇子合拢,笑道:“天意难违,我劝炎帅还是莫要违了天意!”

    “好!”炎烈似乎早已拿定了主意,爽快道:“既如此,那便说定了!你助我取天下,我帮你夺帝魂。咱们各取所需,井水不犯河水。”

    “炎帅做事就是痛快。不过我也有言在先,今日之战势必是场恶仗,除了眼前这二人,不知还有多少天道中人潜在暗处。你我若不是真心携手,说不定这到手的鸭子就要飞了。”

    “东方道友所言极是!我炎烈以天道之名起誓,今日之言若有违背,当横死于五雷轰顶之下!”

    “善也!我东方墨也以天道之名起誓,若不遵前言,将灭于九天殛雷之下!”

    二人对视一眼,同时哈哈大笑起来。

    长安城,太极宫,玄武门。

    炎礼站在宫城北侧高耸的城墙上,静静地眺望着东北方建在龙首原上的大明宫。

    一个头戴鹰盔、满身灰尘的传令兵和几个散在外围的亲卫匆匆交谈了几句,沿着甬道跑了过来。那兵士看上去极为疲惫,面上却流露出难以掩饰的喜悦。只见他在炎礼身前单膝跪地,行了个军中的简礼。

    “禀少帅。长安外城十二座城门已被前军统领炎照大人率炎虎卫占领。宫城皇城九座城门也由左军统领炎煦大人率炎狼卫攻克。右军代统领炎祕……将军……”传令兵略微犹豫了一下,继续说道:“后军统领炎熙大人分率炎狐卫和炎熊卫河清理坊内残敌,现已推进至平康坊、永宁坊一线。长安守军大半不战而降,我军损失极微。”

    “好!”炎礼重重地拍了一下垛口的城砖。“二叔、三叔果然不负父帅所望!祕儿和五叔也有大功……传我命令:中军炎龙卫火速赶往大明宫,丹凤门处自有人接应。”

    “喏!”传令兵应了一声便要退下。

    “等等!”

    “少帅还有何吩咐?”

    “传令炎山军众军士,我炎山军兴兵代唐,自有天运相佑。若攻入大明宫时有天兆显现,万不可惊慌失措、自乱阵脚。”

    “喏!”那传令兵犹豫了一下,又开口问道:“敢问少帅,究竟是何天兆?”

    “既是天兆,我等凡人怎知?你且去说,让军士们不要东瞧西望,忘了事先的吩咐。”

    “喏!”

    传令兵起身向城下匆匆而去,炎礼又将目光转回原先眺望的方向。此时已是日落时分,最后一缕阳光挣扎着从天边的薄云中透射出来,给世间万物镀上了一抹浓重的血色。

    “父帅,我炎家的千秋大业,便看今日了……”炎礼心中默念道。

    “儿子,咱们王家传宗接代,可就靠你了……”

    “知道了,爸!妈!有什么事回家再说。人家都催我好几遍了,我先挂了。”未等电话那头有反应,王宗迫不及待地按下“结束通话”的按钮,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脸旁垂着一缕白纱的阿联酋航空空姐礼貌性地向他笑了笑,又俯下身子去劝说前面的旅客。王宗费力地把目光从空姐优美的臀部曲线上移开,扭头看向窗外。跑道上,正不断有飞机起降滑行,一派秩序井然的样子。

    “真的要走了……”他的心中不免感慨万分。

    作为一名三流大学化学系毕业的本科生,王宗收到的企业录用通知曾经很让身边的同学们眼热了一阵。然而当他真正进入这家国内数一数二的大型石油企业工作时,才发现自己竟然跳进了一个大坑。

    说是大坑,其实待遇还算不错,甚至可以说是相当丰厚;可惜每个月再多的薪水也无法让王宗在同学与亲友当中找到一丝优越感。原因很简单:他被公司派到了伊拉克。

    没错!战火尚未完全平息,时常有恐怖袭击、炸弹爆炸以及针对外国人绑架事件发生的悲剧之地——伊拉克。

    每天清晨,当王宗穿上沉重的防弹衣、带着钢盔,在全副武装的阿拉伯保镖护送下心惊胆战地进入基地实验室,开始分析新取回的石油样本成分时,都忍不住要吐槽一句:****!又TM多活了一天!

    而这样的日子,一呆就是三年。

    三年里,他把将近三分之一的收入贡献给了国际航空与通讯事业,用来维持一份难以割舍的异地恋情;还有二分之一的收入变成了各种账单,以满足远在国内的女友日益提高的奢侈品需求。然而当他好不容易有了攒下假期,悄悄飞回国内准备给女友一个意外惊喜时,推开房门看到的,却是昼思夜想的女友正在和一个不认识的男人滚床单。

    见到这种刺激的场面,饶是王宗事前有一定心理准备也被气得不轻。好在伊拉克三年朝不保夕的孤独生活早已将他的意志磨练得无比强韧,王宗强行压抑内心的冲动,没有言声,只是从门缝里偷偷用手机录下了肉搏现场,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第二天,他装作什么也没发生过的样子给女友打了电话,告诉她自己刚回到国内,趁着这次假期准备向她求婚。

    也许是西餐厅浪漫的烛光晚餐唤回了女友对往昔的回忆,也许是王宗花掉全部积蓄买下的克拉级钻戒打动了女友的心,也许是女友还想着把王宗继续当成随意取现的人形自走ATM机,反正在小提琴的伴奏与其他就餐客人的掌声中,女友含着泪答应了。

    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订婚仪式上,王宗精心准备了一段视频,把这些年和女友异地相思的一点一滴都记录下来。正当双方所有亲友、同事看得热泪盈眶,女友自己几乎哭成泪人时,一段AV级的画面顿时击碎了大家的心。

    一向红光满面、恨不得以王家恩人自居的准岳父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一向伶牙俐齿、对王宗挑三拣四的丈母娘惊得再也说不出话来。至于AV的女主角,直接在众人面前晕过去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当天晚上,王宗又飞回了伊拉克。不知为什么,他开始想念钢盔和防弹衣,想念那个不守******戒律、偷偷托他带酒喝的大胡子保镖。

    又过了三年,项目结束了,王宗终于不用再呆在伊拉克了,然而他却主动提出转到其他国家的项目部继续工作。部门领导正发愁愿意长期驻扎国外的人少,听到基层员工有这样的要求自然是老怀大慰,在公司内部将王宗狠狠地夸奖、表彰、提拔了一番。于是,沙特阿拉伯、科威特、阿联酋……中东各国都留下了王宗的足迹。

    时光飞逝,如白驹过隙。转眼间又是七年过去,王宗已经从二十出头的毛头小伙变成了三十五岁的大龄青年。纵使他依然不想回国,可父母的年龄和身体状况却让他不得不考虑开始这个问题。

    正当犹豫之际,恰逢公司总部领导班子调整,当年提拔他的部门领导再次高升。想起王宗十几年来对他工作的支持,上任后的第一时间就给王宗打了国际长途,问他愿不愿意回国来帮他。

    这样一来,王宗便又多了一个回国的理由。经过一系列思想斗争,他终于决定结束这段自我放逐、漂泊在外的旅程。

    听到这个消息,王宗的领导很满意,特意吩咐秘书为他订了商务舱的机票;听到这个消息,王宗的父母也很满意,一是可以天天见到儿子,不用再日日相思;二是终于有机会再给儿子张罗个对象,完成自己抱孙子的心愿。

    虽然曾经为情伤透了心,对父母的相亲规划多少有些抵触,可老人一顶传宗接代的大帽子压下来,一直觉得亏欠父母的王宗还是无可奈何地答应了。

    其实对于女人,王宗并不是不想,而是不敢信。这种感觉用“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来形容最贴切不过了。

    在国外的孤单岁月里,每当长夜漫漫,王宗也会幻想有一个爱他的、温柔体贴、貌美如花的妻子,甚至也曾意淫过穿越回古代或是二次元世界,打造一支华丽的后宫队伍。然而每每回到现实,他都会把这些念头抛到九霄云外。毕竟曾经的事情对他的打击太大了。

    “但愿这辈子再也别遇到那种女人。”王宗心道。

    从阿联酋到老家没有直飞的航班,需要在北京转机。从阿布扎比国际机场起飞,飞机要飞七个多小时才能降落。幸好空客A380上的娱乐设施很完善,商务舱的座椅也很舒适;王宗看了一部电影,又补了一个小觉,醒来时已然进入中国领空。看看屏幕上的航线图,飞机大约在青海省的位置,估计再有三个小时就要落地了。

    正当王宗按下呼唤铃,准备向空姐要一杯水时,飞机突然开始剧烈颠簸起来。

    “见鬼!”王宗暗骂了一句,扭头向窗外望去。只见飞机飞入了一片厚厚的云层之中,浓密的云雾挡住了一切视线,连机翼上闪烁的红色警示灯都无法看到。

    “飞行员怎么搞的?睡过头了吧?怎么飞进雨云里了?”王宗一边腹诽着,一边听从客舱中的广播提示系好了安全带。

    又飞了片刻,飞机还是没有飞出雨云,颠簸更是愈发激烈起来,一阵阵失重的异样感传来,身上不禁冷汗淋漓。经济舱中已经有受不了的乘客吐了出来,浓重的酸臭味在封闭的机舱中弥散开来,不由得让其他人也跟着胸中作呕。

    王宗强用带着些香味的湿纸巾捂住口鼻,强忍住胃中的一阵翻腾,看了看屏幕上的航空路线图,惊讶地发现飞机竟然偏离了原来的航线,正向着东南方飞去。

    “到底是怎么回事?”王宗心想。

    “到底是怎么回事?”与此同时,驾驶舱内的机长也发出了和王宗一样的疑问。

    “不知道,飞机无法操作,大部分仪表都失灵了,好像有一种力量在牵引着飞机。”副驾驶一边不断调试着设备,一边汗流浃背地汇报道。

    “通讯装置呢?”

    “也失灵了,讯号根本发不出去。”

    “该死!高度多少?”

    “大约2万英尺,还在不断降低。”

    “发动机情况怎么样?”

    “运转正常。”

    “继续保持呼叫地面。”

    “是!”

    “到底是怎么回事?”与王宗和机长发出同样疑问的,还有地面塔台的航线监控人员。

    片刻之后,不管是在阿布扎比,还是在北京,或是在世界任何一个地方,所有人都惊异地发现:这架代号为EK7384的航班在北纬38度11分、东经98度36分附近突然偏离了航线,进而消失在所有国家的航空雷达与各类卫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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