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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路客 > 天参乱世 > 第四十五章 官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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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派人去看!战刚为什么还不回?”大热的天,战刚已经疾走得满头大汗,刚踏进院子便听见侯爷在屋里生气大喊的声音,脚下便略停了停。

    萧元正的声音刚落,萧彻便朝着战刚奔了过去,递给他一方润湿的方巾。

    战刚笑着接过方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萧元正这时也安静了,深深地望着萧彻与战刚。

    战刚对着萧元正行了个军礼。

    萧元正的目光转向伺候的两个侍女,吩咐道:“到前边去,叫他们从地窖再取两块冰来。”

    两个侍女点了点头:“是,侯爷。”答着便走了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了萧元正、萧彻和战刚仨人。

    战刚走近萧元正,低声禀道:“侯爷的话卑职下午便转告了刘公公。刘公公也叫卑职转告侯爷,扬州的事,他心里有数。”

    “就这么几句?”萧元正盯着他。

    战刚摇头:“卑职还没说完。刘公公说,大周的江山是周家的,侯爷爱臣民的心他理会得。今儿晚上刘公公会找个节骨眼跟万岁爷说。”

    萧元正脸上舒展了。

    而萧彻却对这些事情没什么兴趣,准确的说,他根本就听不懂二人在说些什么。

    他在这儿就是个打酱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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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问天观主殿中,司马弘真的是老了,站在那里也没多久,那汗便漫过长长的寿眉,糊住了眼睛,坐在那里的皇帝在他的眼中越来越模糊。

    “去年一个腊月没下雪。今年入伏以来,也连着十几天不刮风了。朕叫你去问钦天监,钦天监怎么说?”周文宣的声音在司马弘听来也忽远忽近,若有若无。

    除了平时设坛修醮,君臣对话时周文宣照例会赐司马弘坐在矮墩上,这么大热的天,又是连夜把自己叫来,竟让自己站着说话,十年来这还是头一回。司马弘不明白缘何而起,但已经敏锐地感觉到,圣眷衰了。

    但司马弘毕竟是司马弘,不去再想自己今天的境遇,而是抓住了周文宣的问话,缓缓回道:“回皇上,臣没有去问。”

    周文宣一愣:“什么?”

    司马弘拱了拱手:“天象非臣子可以妄议。皇上是天子,事关天象,只有皇上可以召钦天监亲自问。”

    “你的意思,去年不下雪,今年不刮风,都是朕的原因?”周文宣的话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一下子灌进耳中。

    司马弘还是有内力的,八十了,居然提起了袍子,跪了下去:“《尚书》有云:三年丰,三年歉,六年一小灾,十二年一大灾。天象在尧舜时就是这样。在丰年存粮备荒,在荒年赈济灾民,这是臣等的责任。”

    见他这般年纪跪在那里,帽袍皆湿,答话时依然竭力维护自己的圣名,周文宣的心一下子又软了,似乎想起了他二十年来的辛劳,便默在那里。

    刘福当即说道:“阁老,皇上也没有叫你跪,毕竟八十的人了,还是起来回话吧。”说着就过去搀他。

    司马弘这时便借着刘福的一搀之力,站了起来。

    刘福又向周文宣望去。

    周文宣这才望了一下旁边的那个矮墩。

    刘福连忙搬过了矮墩:“阁老,皇上赐你坐呢。”

    司马弘汗眼模糊:“臣谢皇上。”在刘福的搀扶下又顺势坐了下去。

    周文宣不再跟他绕圈子:“你刚才说丰年备荒,荒年赈灾,被汴河水淹了的半个扬州情况如何了?”

    司马弘答道:“正在按照‘以改兼赈’的方略,一边赈济灾民,一边施行改稻为桑的国策。”

    周文宣慢慢望向了刘福,刘福这时也淳淳地望着周文宣。

    周文宣对司马弘的答话不置可否,只道:“你回去问问司马涵亮,扬州的事到底进展得如何,回头再来回朕的话。

    司马涵亮本是应该回冀州溧阳老家替老母守孝三年的。然而周文宣体谅司马弘岁数大了,又只有司马涵亮这么一个儿子,于是乎,司马涵亮前脚刚出京城,后脚就被周文宣一道旨意叫了回来,就在京城替母守孝。

    司马弘点了点头,应道:“是。”

    说完他便站了起来。

    刘福引着他向门外走去。

    周文宣望着司马弘龙钟的背影,目光也有些茫然。

    关了殿门,刘福踅回来了。

    “司马弘老了,底下的事管不了了。”周文宣说道。

    刘福点头:“有些事也真难为他。”

    周文宣无奈的说道:“看他明天怎么回话吧。司马涵亮如果不孝,便忠不到哪儿去。打着织造局的牌子去买灾民的田,如果是司马涵亮的主意,明天司马弘自己会请罪。”

    刘福点头:“奴才想也是。司马弘一请罪,便立刻明发邸报,通告各州。”

    “还有你管的那些奴才,也不如以前晓事了。”周文宣说着又来了气,“你刚才说吴正初会在那里想法子取下织造局的灯笼。灯笼取下了,宫里的名声已经败出去了。怎么挽回?这就告诉那个奴才,他要坏了朕的名声,就把自己的脑袋挂到粮船上去!”

    刘福连忙应道:“奴才现在就派人去告诉他。”

    周文宣道:“派泗海卫的人去。穿上便服,替朕在扬州看着。这一次看样子得抓几个人了。”

    刘福点头:“奴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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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太阳刚往西偏时是最白的时候,远远望去,山水田树都反照在日光中,跑在前方驿道上的马队如光中的白影。这是一日中最熬人也最熬马的时刻,马上的人还在不断地挥鞭,一匹匹马奔得尾巴都直了!

    蒋千户还是驰在最前面,胯下的马和牵着的马口中都冒着白沫,汗洗得马身上的皮毛泛着缎子般的光。

    另外四骑兵和牵着的四匹马紧跟在后面奔驰,前方不远处一片起伏的丘陵越来越近。

    驿道边一块界碑也越来越近了,蒋千户抹了一把汗望去——界碑上刻着“五狮山”几个大字。

    蒋千户放松了缰绳,那马慢了下来,接着马队停了。蒋千户望了望高天的白日:“翻过这座山就是永德了。到树林里歇着,天黑前进城。”

    四骑人马都喘着气,大赦般慢慢走向前边的树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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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德县大牢里也没有床,刘禹锡在值房这把椅子上已经整整地坐了两天两晚了。这时他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可身子仍然靠坐得很直,也没有鼾声,又像是醒着。王有禄挥着汗进来了,跨进值房的门槛便嚷道:“来了!大人,终于来了!”

    刘禹锡倏地睁开了眼:“什么来了?”

    王有禄答道:“粮船!扬州织造局买田的粮船!”

    刘禹锡一震:“哪儿的粮船?”

    王有禄又重复道:“织造局的粮船。”

    刘禹锡一脸不可思议:“你看明白了?”

    王有禄眼神中充满肯定:“每条船桅杆上都挂着织造局的灯笼。他们的人已经等在县衙了。”

    刘禹锡想了想,道:“你去接待,先问清了,到底是不是织造局的粮船。”

    “卑职已经问过了,铁定是织造局的。”

    刘禹锡两眼闪出了光:“好!打着织造局的牌子来买田就好!”

    王有禄哪儿能听明白刘禹锡的意思,立刻逢迎道:“大人说的是,宫里来买田了,怎么做我们都可以卸担子了。”

    刘禹锡的眼斜乜着他。

    王有禄一滞:“大人?卑职说得不对?”

    刘禹锡无语,只道:“你说得对。去告诉他们,叫他们的粮船先在码头上等着,我会去见他们。”

    “是嘞!”王有禄第一次答话有了底气,紧接着对着刘禹锡:

    “大人,卑职出面借本县大户这三天的粮是不是可以明天就还?”

    “那些大户在催还了?”刘禹锡又盯向了他。

    “那、那倒还没有。”王有禄又有些结巴了。

    刘禹锡便不再理他,敛着目光,在那里急剧思索起来。

    王有禄只好放轻了步子又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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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德县城外汴河码头上,一条条船上的帆都下了,织造局的灯笼还挂在桅杆上,后面的船头咬着前面的船尾,桅杆如林,白纱面红字的灯笼更加突出醒目。

    除了张嶽那只大船是紧靠在码头边,大队粮船皆离岸四丈开外,船头船尾用铁链套住了,浮停在江面。

    正值灾年,防的就是饥民抢粮,因此沿岸一线都站满了兵。

    张嶽这时又换了衣服。由于长年替织造局当差,吴正初为他向宫里恩请了一套六品的帽服,和吏部委任的官员不同,纱帽上不带翅,袍子上也没有补子,但一穿上,在百姓看来便是官家,在官场看来便是宫里的人。张嶽平时勤于事务,举止低调,这一套织造局的袍服从就没有穿过,今日乍一穿上,他身边的人都有些吃惊:老爷原来是官身!

    这时一把椅子摆在大船的船头,张嶽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岸上早已站满了灾民百姓,被兵挡着,一双双饥渴的眼都望向船头的张嶽。

    那个管事被四个兵护着,从永德县北门那边驰来了。到了码头,管事下了马,立刻走上跳板,向张嶽走去。

    管事走到他的身边,低声地:“老爷,小的去证实了,臬司衙门抓的那个海盗和私通的人犯确实没有处决,现在都关在牢里。新来的扬州通判刘禹锡说是要等着巡按府衙门知府衙门和臬司衙门重新审案。”

    张嶽目光望着远处江面的流水:“那个刘通判还说了什么?”

    管事道:“小的没见着刘通判,是永德县令转告的,只说那个刘通判会来见老爷……”

    张嶽慢慢望向了他:“赈灾的粮应该今天就没了,他们也不急?”

    管事又道:“好像他们向本县的大户又借了三天的赈灾粮。”

    张嶽沉吟了:“我倒真想会会这个刘通判。”

    管事想了想:“小的这就催他来?”

    张嶽却摇头:“不用催。催,他也来不了。”

    管事一愣。

    张嶽不再多言,吩咐道:“你带着几个人到城里,在县衙看着,有什么事情立刻来禀告我。”

    “是。”管事立刻又向跳板走去。

    “来人。”张嶽站了起来。

    两个随从立刻趋了过来:“老爷。”

    张嶽取下了头上的纱帽,一个随从连忙双手捧着接了过去。

    “伺候更衣。”张嶽光着束发,向船舱走去。

    两个随从,一个捧着纱帽,一个垂着手在后面跟了过去。从背影看,那件六品官服穿在老爷的身上确实让他不自在。既无平时葛麻布衣的厚重,也无一路来蝉翼丝绸的飘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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