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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路客 > 天参乱世 > 第四十一章 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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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德县衙外大坪,午时三刻杀人的时辰是天定的。接近午时,天青如洗,白日高悬。无数双等待观刑的眼这时都冒着刺眼的光仰望着慢慢移动的太阳。

    行刑的人从衙门里列着队走出来了。

    四个法号手,四个放碗口铳的兵分别走到监斩台前的两侧站好了。吹法号的摆好了法号,放碗口铳的点燃了火把。由于省里定下的是火刑和囚笼绞刑,十几个穿着红衣的刽子手便都没有扛刀。两个执行火刑的刽子手举着火把提着油桶走到了柴堆前。十个执行绞刑的刽子手各自走到一只囚笼前。

    囚笼的底部,人犯踮着的囚笼底板是活的,在后部还设有一个环形拉手,只要刽子手将拉手一扯,底板便被抽了出来,囚笼里的人脖颈便会卡在囚笼圆形的套里,被活活卡死。

    人头攒攒的观刑百姓开始骚动起来,刑场四周的士兵更紧张了,鞭抽杆戳,不断大声呵斥,火铳手也都将铳口对准前排的百姓,弹压喧闹的人群。

    徐千户这时更耐不住了,抬起头看了看太阳,又望向衙门前的监斩台。监斩台案前的椅子还空着,洞开的衙门里也静静地没有动静。刘禹锡从进去后就一直没有出来。

    “都镇住了!”徐千户一边向弹压人群的兵士嚷道,“午时三刻准时行刑!”说着便向监斩台走去,跳上了木台。

    徐千户等得有些不耐烦了:“都午时了,还不出来,怎么回事?”

    蒋千户点了点头,道:“叫他出来。”

    二人一同向衙门里走去。

    永德县衙大堂,方才还气势汹汹,可一踏进大堂徐、蒋二人便同时一怔。

    刘禹锡已换上了官服官帽,端坐在大堂正中的案前,两眼目光内敛,一动不动,静静地却使得偌大的堂庑生出一股无形的威气。县令王有禄坐在他侧旁的案前,显然早已萎了,见两个千户进来,这才立刻站起。

    刘禹锡仍然坐着,也不跟他们打招呼,两个千户便只好站在那里。

    大堂上立刻又沉寂了,只有衙门外的骚乱声在一阵阵传来。大周取士,沿袭前朝故例,考的不只是文章,还有相貌,所谓牧民者必有官相,无官相则无官威。因此在取士时,有一个附加条件,其实也是必然条件,就是要相貌端正,六宫齐全。譬若面形,第一等的是“国”字脸、“甲”字脸,“申”字脸;次等的也要“田”字脸、“由”字脸。官帽一戴,便有官相。倘若父母不仁,生下一张“乃”字脸,文章再锦绣,必然落榜。

    刘禹锡是举人,考过进士,因是大才,便不讲究“破题承题”那些规矩,直言国事,考官自然不喜,在墨卷上便落了榜,因此根本就没能去过那“面相”一关。有无官相,只有穿上官服才能显现出来。在金陵露面的几次,他穿的都是便服,现在到了永德,穿上了扬州通判的帽服,眉棱高耸,挺鼻凹目,在大堂上一坐,竟凛然生威。

    那三人心中忐忑,但也不能就这样站下去,两个千户同时望向了王有禄。

    王有禄的眼则望向了摆在大堂正中的滴漏。滴漏壶中的时辰牌露出一大截了。王有禄走了过去,仔细看了看,有了说辞,转身向刘禹锡一揖:“大人,午时一刻了,应该去监斩台了。”两个千户也摆出了“请”的姿态。

    刘禹锡依然坐在那里没动,却突然开口了:“拿案卷我看。”

    这是刘禹锡进永德后第一次开口说话。

    “什么?”王有禄也许是没听清,更多是没想到,追问了一句。

    刘禹锡重复道:“我要看案卷。”

    王有禄慌了,只得硬着头皮答道:“没、没有案卷……”

    “没有案卷就叫我勾朱杀人!?”刘禹锡突然加重了语气。

    王有禄一怔,望向那两个千户,那两个千户也面面相觑。

    蒋千户不得不说话了:“刘通判,杀人是州里定下的,并没有说还要审阅案卷。”

    刘禹锡撇了他一眼:“在知府大堂我就说过,倘若真有私通海盗之情节我会按《大周律》处决人犯,但绝不滥杀无辜。”说到这里,他又转望向王有禄:“既然申报杀人,为什么没有案卷?”

    王有禄怔怔的答道:“回大人的话,人犯是昨天才抓到的,据《大周律》,凡有私通海盗之情事,就地处决,因此来不及立案卷。”

    听完王有禄的解释,刘禹锡的目光一下子变得犀利起来:“问你句话,你要如实回答。”

    王有禄怔了一下:“大人请问。”

    刘禹锡点头,问道:“你刚才说人犯是昨天才抓到的。昨天什么时候抓到的?”

    王有禄一滞,望向了徐千户。

    徐千户想也没想,直接答道:“昨天天亮前。怎么了?”

    刘禹锡笑了笑,又问道:“在什么地方!?”

    徐千户依然没有察觉到异常,自顾自的答道:“在永德县城外三十里何家铺码头上。这些刘通判也要管吗?”

    “这正是我要管的!”刘禹锡倏地站起,加重了语气也加快了语速,“人犯天亮前抓获,禀报却在昨天上午就送到了知府衙门大堂。永德到金陵二百余里,你们的禀报是插着翅膀飞过去的?!”

    徐千户一下子懵了,这才知道失了言,也才知道这个刘禹锡的厉害,把目光慢慢移向那个蒋千户和王有禄。蒋千户和王有禄也懵了,哑在那里。

    “还公然跟我说《大周律》!《大周律》就在这里。”刘禹锡拿起了案上一本《大周律》,“《大周律》上哪一条写着凡有私通海盗之情事连案卷都不需要立的?不立案卷,也不问口供,人犯在抓到之前就往上司衙门送禀报,你们要干什么!”

    三个人都默着,无言以对。

    刘禹锡拍板道:“这个案子有天大的漏洞,今天绝不能行刑。”

    说到这里,他倏地望向两个千户:“带着你们的兵,先把一应人犯押到县大牢,严加看管。立刻派出两路急报,蒋千户到金陵向知府衙门和臬司衙门呈报,我派人去杭州给板大人呈报。这个案子必须由巡按府衙门知府衙门和臬司衙门共同来审!”

    徐、蒋两个千户怎敢同意他这种安排,对望了一下眼神,徐千户示意蒋千户说话。

    蒋千户望向刘禹锡:“来的时候,州里打了招呼,叫我们来处决人犯就是,并没有说还要审案。刘大人,我们可是臬司衙门派来的,只知杀人,不问其他。”

    刘禹锡盯向了他:“顶得好。杀错了人,是你抵罪,还是臬司衙门抵罪?”

    蒋千户也不示弱:“州里定的,当然是晁大人还有严大人担担子。要顶罪也轮不上我。”

    刘禹锡不怒反笑:“那你拿晁大人,严大人的亲笔指令来看。”

    晁旭,严从安如何会落下亲笔手令?

    蒋千户又被问住了。

    刘禹锡目光炯炯扫视着二人:“告诉你们,这个案子说小,在永德县就可以杀人。说大,臬司衙门知府衙门上面还有巡按衙门,巡按衙门上面还有朝廷!你们是奉命办差的,现在既然没有上司的亲笔指令,我是监斩官,按《大周律》,一切必须照我说的去做。我不勾朱,谁敢杀人,朝廷追究起来,上面没有任何人给你们顶罪!”

    这话徐、蒋二人倒是都听明白了,一时又愣在那里。

    刘禹锡又道:“还有,一众人犯在案情审明前都不能放纵瘐毙。走了一人,死了一人,我拉着你们一同顶罪!”

    两个千户面面相觑。

    “赈灾的粮还能发几天?”刘禹锡的目光倏地从两个千户转向王有禄。

    王有禄一直愣在那里,这时被猛然一问,仓促答道:“还、还能发一天……”

    刘禹锡双眼一眯,问道:“你做了哪些准备?”这王有禄本是个庸懦贪鄙的人,坐在知县的位置上,只一味地逢迎献计,极尽搜刮,倒也如鱼得水。骤然遇到刘禹锡这样一位上司,便一下子懵了,才问了两问,口舌便不利索起来:“卑、卑职能做什么准备?”

    刘禹锡阴然一笑:“那后天你就准备杀头吧。”

    王有禄急了:“大,大人,你这话不对,赈灾的粮一直是州里拨的,凭什么杀我的头?”

    刘禹锡却道:“你身为知县,明知只有一天的粮却毫无准备,饿死灾民激起民变,不杀你,杀谁?”

    王有禄却不为所动,强词夺理道:“说好了的,最迟明天买田的粮就会运到……”

    刘禹锡笑了笑:“谁跟你担保明天买田的粮就会运到?”

    “当、当然是州里。”

    刘禹锡道:“如果明天粮食没有运到呢?是杀你还是杀州里的人?何况现在情形变了。出了冤狱,在案子审明前,不能强行买卖田地。总之,明天没有了赈灾粮,激起民变,第一个拿你问罪。”

    王有禄一个扑通吓得跪在地上:“大人,这么大的事,你不能压到我头上。”

    刘禹锡神色肃穆:“我是通判,是州里派下来的专员,我来之后所有的事我担。我来之前造成的事必须你顶!你现在就去,跟永德的大户借粮,也不要你借多了,借足三天的赈灾粮,就没你的事。”

    王有禄急了:“我、我怎么借?”

    刘禹锡想了想:“以县衙门的名义借,你去借,我来还。”

    王有禄好不彷徨:“我、我也不准一定能借到。”

    刘禹锡一幅悲天悯人的表情,看着县衙门外:“借不到,你就赶快带着家人逃走吧。”

    王有禄大惊:“这、这是怎么说?”一边说着,一边赶紧向外面走去。

    刚走到大堂口便吓得一哆嗦——原来就在这时,外面发出了大声的哄闹,午时三刻已经到了!

    “完了,完了,午时三刻过了。”王有禄嘟哝着,哪敢再走大门,折向走廊,向侧门走去。

    徐、蒋二千户也明白了,目光都慌忙望向了堂中那个滴漏。

    滴漏的木牌上露出了“午时三刻”!

    刘禹锡笑了笑:“午时三刻已经过了。先把一干人犯押到县衙大牢,然后立刻向上司衙门送禀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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