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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子自幼长在益州，对扬州耕农的生活情况不甚了解。”林雪燕道：“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下的农户，情况都应该是差不多的。”“就拿益州永安一县来说，全县在籍百姓二十八万人，记录在案的田亩有四十五万亩。其中有十五万亩被丝绸大户用来种桑苗，用以制备朝廷赏赐外藩所需的蜀绣。而另外三十万亩，则是耕农们的稻田。”
“每年一季，丰年可产稻谷二石八斗，歉年不足两石。所产摊到每人每年，不足三百斤。脱粒后，每人白米，不足二百五十斤。摊到每人每天，不足七两米。”
“老人，孩童尚可勉强充饥，壮丁则远远不够。”
“亏得靠山有水，可以种些茶叶，桐漆。河里可以捞一些鱼虾，卖了才能缴纳赋税，若是有余，还可换些油盐，购些粗粮，勉强度日。”
“民生之苦，哪里都是一样的。永安的百姓应该庆幸，朝廷改田的国策没有在益州施行，若不然，遭殃的就是他们了。”
说到这，唐季同内心中是震惊不已的，所谓身处庙堂，却不知民间之疾苦，说得应该就是他了吧？
“你说的这些，知府衙门都有数字记录在案。”晁旭一脸不悦。
林雪燕不看晁旭，仍然望着唐季同。
“今年汴河大水，灾区有一半百姓的农田被淹了，大约有六十万亩。百姓如果把田卖了。明年就只能是租田耕种。若还是稻田，按五五分租，百姓每年分的稻谷，只有不到一百五十斤。脱粒后的白米，只有三两五钱。但若是改成桑田，百姓分得的蚕丝，换成粮食，每天还不定有三两五钱。”
“大人。”林雪燕微鞠一躬：“三两五钱米。”说着看向在座的其他大人：“各位大人，你们一天够么？”
众人无言，倒是唐季同满脸痛苦，喃喃道：“当然不够。”
林雪燕有道。
“孟子云：禹思天下有溺者，犹己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饥者，犹己饥之也！”
“各位大人，你们手中的这支笔，关系着几十万灾民的性命。”
“己溺己饥，望大人，慎之。”
这些话才是真正的“实情”。堂上那些官员平时也不是不知，只是麻木日久，好官我自为之。这时听林雪燕细细说出，神情且如此沉痛，便都哑然了。
大堂上又出现了一片沉寂。晁旭知道自己必须最后表态了，站了起来：“柳夫人刚才说了益州永安县的实情。本府曾任青州的布政使，管着一省的钱粮，不要说一个县，整个青州每个县的实情我都知道。一县有一县的实情，一省有一省的实情，可我大周两京一十七州现在的实情是国库亏空！忽凫在在北边不断进犯，北瀛就在我们扬州还有边州沿海骚乱，朝廷要用兵，通往西洋的海面要绥靖，要募兵，还要造船。这就是朝廷最大的实情。一个闭门不出的柔弱，拿一个县的小账来算国家的大账，居然还要挟朝廷命官不在推行国策的议案上签字！”接着他提高了声调，语转严厉，“朝廷有规制，省里议事，无关人员，没有与会的资格。来人，叫柳夫人下去！”
送茶的那个老仆立刻从大堂外走了进来。
林雪燕是站着的，那书办直接走到她面前：“柳夫人，这里没您的座，请回吧。”
林雪燕默默点头，那书办立刻做了个请的手势，就等着林雪燕出去。
然而林雪燕却巍然不动。
她与唐季同是斜对面，这时她仍然用沉重的目光望着唐季同。
唐季同的目光痛苦地转向晁旭：“知府大人……”
“这里到底谁说了算！”一阵厉声打断唐季同，只见堂中一名身着武官袍服的大人转望向林雪燕，“知府大人叫你下去，听见没有？”
林雪燕开口了：“但不知府军大人叫我下到哪里去？”
扬州府军严从安道：“该到哪里去就到哪里去！”
林雪燕眉头一蹙，冷笑道：“那我就该去西京，去吏部，去都察院，最后去问天观？！”
“什么意思？”严从安瞪着她。
林雪燕却是不惧道：“去问问朝廷，这次改田之策，到底还有没有把我们这些世家大族放在眼里？”
严从安气急：“你是威胁部院，还是威胁整个浙江的上司衙门？”
林雪燕道：“一天之隔，朝廷钦任的扬州钦使都已经被你们威胁得话也不敢说了，我一个弱女子能威胁谁？唐大人，昨天一早民女与家公前往大人所住驿馆之中，本是准备着陪同大人一起去各作坊了解丝绸行情，结果你被知府衙门叫走了。知府大人刚才说，他跟你做了深谈。可一个下午直到深夜，你的随从到知府衙门还有织造局四处打听，都不知你的去向。你能不能告诉民女，知府衙门把你叫到哪里去了？知府大人在哪里跟你做了深谈，做了什么深谈？为什么同样一个议案，没有任何新的理由，你前日严词拒绝，今日会同意签字？”
“反了！”严从安一掌拍在案上，“来人！”一个队官带着两个亲兵立刻进来了。
严从安道：“给我把这个林，林雪燕押出去！”
说着，那几个兵士就要上前。
“谁敢！”门外突然传来一身暴吼，众人定睛一看，却是扬州通判刘禹锡，这一声吼，震得整个大堂回声四起。那个队官和两个亲兵都站住了。
刘禹锡的目光直逼晁旭：“大周律例，凡世家大族，无有通敌失城贪贿卖国之情状，知府只有参奏之权，没有羁押之权！晁大人，叫你的兵下去！”
整个堂上的人都万万没有想到，大周朝的官场居然会有这样的亡命之徒！一个个都惊得面面相觑。晁旭尽管已经气得有些发颤，却知道照严从安这种做法将林雪燕羁押就会变成不了之局，因此尽力调匀气息：“好，好……我现在不羁押她。退下去。”
那队官带着两个兵退了出去。
“可本府告诉你！”晁旭那份装出来的儒雅这时已经没有了，两眼也露出了凶光，直视突然闯进府衙大堂的刘禹锡。“对她本府的确没有羁押之权。然而，就凭你刘禹锡咆哮知府衙门扰乱国策我现在就可以把你槛送京师。但本府现在要你到灾区去，立刻协助当地官员以改兼赈，施行国策。赈灾粮只有三天了，三天后灾区要是还没有推行国策，以致饿死了百姓，或者激起了民变，本府便请王命旗牌杀你！告诉你，前任青州宛城知府允德本，东安知县常熙、开福知县马德良就都是死在王命旗牌之下。”
刘禹锡的目光转望向了他：“允德本、常熙和马德良是死有余辜！这也正是我想说的事情。同样的河堤，汴州的汴河段长达一千五百里的河堤去年花了三百万修复，今年也遇到了百年不遇的大雨，却是固若金汤。扬州汴河段不足一千里长的河堤花了二百五十万，今年却十几个个县处处决口。大人，那时你管着藩台衙门，钱都是从你手里花出去的。扬州汴河的河堤到底是怎么决口的？卑职今天无法请教大人，到时候总会有人来请教大人。被逼分洪，这才淹了半个扬州，整个扬州从巡抚衙门到藩臬司道，不思抚恤，现在还要把灾情全压在百姓头上。真饿死了百姓，激起了民变，朝廷追究起来，总有案情大白的一天！王命旗牌可以杀我刘禹锡，可最终也饶不了元凶巨恶！”
晁旭的脸白了。严从安的脸也白了。大堂上那些官员一个个大惊失色。
晁旭的手颤抖着，抓起惊堂木狠狠地一拍：“刘禹锡！无端捏造，诬陷上司，你知道《大周律》是怎么定罪的吗！”
刘禹锡笑道：“我一个扬州通判，对扬州这些年的情形再清楚不过，汴河决堤是我捏造的吗？去年修堤藩库花了二百五十万也是我捏造的吗？”说到这里他又转向唐季同：“唐大人，这个议案只有六条二百余字，可这二百余字后面的事情，将来倘若写成案卷，只怕要堆积如山！不管你昨天遇到什么事情，毕竟是你一人的事情，有冤情终可昭雪，是过错回头有岸，但这件事上系朝廷的国策，下关几十万百姓的生计，其间波谲云诡，深不见底。你才来三天，倘若这样签了字，一步踏空，便会万劫不复！”整个大堂像死一般沉寂。
唐季同的目光接上了刘禹锡闪闪发亮的目光。
唐季同的眼神中有痛苦，有感动，也有了一些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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