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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季同一行人马不停蹄，不分昼夜，终于在三月十三这天傍晚赶到金陵。他到了金陵后的第一件事，便是火速前往巡按府，与板鸿贞会面。虽说是傍晚，但在天空中乌压压的黑云笼罩下的金陵城却是如同黑夜。步入巡按府，不出唐季同所料，府内灯火通明，府衙衙役与一众军士慌忙的进进出出，倒是把他这个朝廷派下来的扬州钦使，翰林院编修，工部都水监给无视了。
唐季同倒是没有因为自己受到忽视而摆起官架子，值此非常时刻，救灾才是当务之急，孰轻孰重他是分的清的。
走进府衙大堂，屋内四人却是沉默不语，气氛诡异。
只见堂中那位身着紫袍的中年男子双手负于身后，眉头紧蹙，神色颇为为难。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么？”他道。
其余三人依旧不语，倒是其中一人看到唐季同，喜悦之情爬上眉梢。
“季同这么快就到了？！”那人便是扬州通判刘禹锡，与唐季同同为天参二十年进士，两人私交颇好。
“扬州大水，季同自不敢怠慢，这两日连夜赶路，终于是到了。”唐季同看着刘禹锡，正色道。
随即他又看向先前的那位紫袍中年。
这人应当就是板鸿贞了。唐季同心想。
“扬州钦使，翰林院编修，工部都水监唐季同，见过板大人。”想罢，唐季同立马上前行礼，自报家门。
板鸿贞点了点头，指了指一旁：“唐少监一路辛苦了，先坐下喝口茶吧。”他道。
语毕，却是不再理会唐季同，转头看向另外两人。
“真一分钱都没有了？！”他问。
其中一人刚要开口，却被另一人抢过话题。
只见那晁旭神情诚恳，悲天悯人道：“巡按大人明查，这一个月来，修筑汴河大堤坝，扬州府库已空，的确是没钱了。”
听罢，板鸿贞犹豫片刻，看向另一人：“就连身为扬州首富的张嶽都没钱了？！”
“的确是没钱了。”张嶽道：“前些日子张某本是要买田的，但朝廷来了文书，什刹海关年久失修，朝廷没钱了，便从张某这借走了四十万两银子，张某现在的财产，也就够张某一家糊口了。”
“诶！”板鸿贞叹了口气：“这可如何是好？！”
说完，他又转向刘禹锡：“梦得，如今常平仓中还有多少粮食？！”
“如今扬州各地常平仓的稻谷合计还有一百五十万石。”刘禹锡不假思索的答道。
“灾民几何？”
“现在初步估计在五十万人左右。”
“五十万？！”唐季同暗自咋舌。
“不够啊，不够！”板鸿贞原本忧郁的神情变得暴躁起来。“一百五十万石粮食，怎么养活的起五十万人？！”
听到这里，唐季同算是明白了，这场大灾波及之大，灾民之巨，历来罕见，也就六十年前那场金陵大水可与之相比了。现在府衙内几人纠结的正是如何安置灾民的问题。
听板鸿贞话里的意思，似乎是要筹钱买粮。不过天下最为富庶的扬州竟然也穷的没钱了，倒是让唐季同感到十分意外。
不过，既然来了扬州，唐季同自然不能不作为，一个点子突然从他的脑海中冒了出来，他自以为这个点子能救千万灾民于水火之中，但他却不知道，就是这个点子，成了他一生的污点。
“巡按大人何必如此？以扬州之富，养活这五十万灾民，却不是什么难事？”他道。
板鸿贞正在一旁手足无措，听到唐季同的话，立马来了精神：“哦？季同有什么好办法？”他激动的问。
“大周富人最多的地方，可能就是扬州了。而富人，那家不是屯着数额巨大的粮食？！”唐季同道：“巡按大人难道没想过这些富人么？”
板鸿贞听罢，摇了摇头：“这种想法老夫也有过，但你怎么能指望那些富人拿出自己的粮去接济灾民呢？”
“商人趋利，巡按大人别忘了这点。”唐季同道：“大人难道忘了朝廷改田的国策？！”
“你是说？”板鸿贞在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自然是一点就通。“让商人们去买田？”
“正是如此。”唐季同笑道。“如此一来，让富人用稻谷买了灾民的田，一边可以施行朝廷的改田之策，一面又能赈济灾民，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呢？”
然而板鸿贞依旧是眉头紧缩，半晌不语。
倒是刘禹锡急忙开口：“万万不可！”
还没等唐季同开口询问为何不可时，那晁旭突然站了出来：“此法颇为精妙，梦得，你还是太年轻了，如此一来，灾民，改田，两难自解，有何不可呢？”
“还是晁大人眼光长远。”唐季同连忙笑道。
“哪里哪里，虽说本官也想过这办法，但却没有季同你想的周全。”晁旭道。
两人互相恭维的一幕被板鸿贞看在眼里，他似乎是明白了什么。
“可是！”刘禹锡还想要争辩，却立马被板鸿贞堵了回去。
“梦得，老夫看此法可行，就让晁大人和唐少监先这么做吧。”
板鸿贞突然发话，刘禹锡先是不解，随后脑海中联系到这些日子朝廷传来的消息，登时恍然大悟，只得不情愿的闭上了嘴。
“好了，今天就先议到这儿，大家伙都散了吧。”
“是。”众人应道，便一一离去。
刘禹锡出了巡按府大门，见唐季同与晁旭正相谈甚欢，心中很不是滋味，待晁旭离开后，他便直奔唐季同跟前，叹道。
“季同糊涂啊！”
“梦得这是何意？”唐季同一脸疑惑。
“且与我边走边谈。”刘禹锡思索片刻，最终还是决定拉这个老朋友一把。
两人走在金陵城中。
“我且问你。”刘禹锡道：“按照现在的情况，常平仓中的粮食，还能发几天？”
唐季同不假思索的答道：“按照每人每天半石计算，能发十日。”
刘禹锡点了点头：“那季同有没有想过，十日之后，没了官粮，那些买田的商家会不会趁机压低田价？”
唐季同一愣，这点他倒是没想过，只得不确定的说道：“不会吧？”
“怎么不会？！商人趋利，这可是你说的啊！”
刘禹锡气急，这个唐季同怎么连这种事情都想不到？！
“那时候，你能去抄那些商人的家，用他们的粮食去赈济灾民？你能去劝说灾民忍痛把田贱卖出去？！”刘禹锡继续说道。
“两边都不能得罪，灾民要是群起闹事，扬州立刻就乱了。你那个法子就成了动乱的源头！季同，这是你的初衷么？！”
唐季同这才明悟，慌忙道：“这可怎么办？！”
“看板大人的意思，这事儿是真要办了。”刘禹锡叹了口气，道：“不过这个办法是你提出来的，你有解释之权。”
“第一，不能让那些商人以低于三十石稻谷一亩的价格买灾民的田。这样一来，灾区的田就不会被他们全买了去。譬如一家有三兄弟，有一个人卖了田，就可以把卖田得来的谷子借给另外两个兄弟渡过荒年。到了明年，三分之二的百姓还是有田可耕的，灾区也就不会乱。”
唐季同深深的点了点头，接着问道：“如此一来，今年要改的桑田数，就不够了。梦得可有办法。”
刘禹锡摇了摇头，叹道：“这条国策本就是剜肉补疮。可现在不改也难了。这就是第二，让那些商人分散到没有受灾的地方去买田，按照五十石稻谷一亩的价格来卖。几十万亩桑田尽量分散到各地去改，扬州就不会乱。”
“若是他们不愿呢？”唐季同又道。
“那你就以钦使的名义上奏！让朝廷拿主意，千万不要自己拿主意。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争，板巡按已经决定让我去青州找青州巡按监察御史文言昌借粮，十天以后我给你把粮带来，让你去争田价！”刘禹锡道：“你一定要顶住这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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