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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府内，一众人等沉默不语，家公看着金陵知府晁旭，欲言又止，但终究是没把话说出来。林雪燕身为柳府女眷，心中虽有疑问，但碍于身份，自然是不好发问的。“既然要买田。”板鸿贞却没有多大的顾忌，他问出了所有人都想问的话：“晁大人口中所说的这位张先生，愿意以什么样的价格从百姓手中收购田地呢？”
晁旭讪然一笑：“这个本官倒是不甚清楚，不过张先生已在崤函居设下酒宴，具体的购田细则，咱们还是去听他细说吧。”他道。
“如此也好。”板鸿贞点了点头，转头看向家公：“柳公，可愿一同前往？”
“当然。”家公笑道：“这些事情，老夫不弄明白，放不下心！”说完，他看向一旁的林雪燕，道：“雪燕还是就呆在家里吧。”
“家公一人前往，雪燕怎能放心？”林雪燕摇头不允。
“柳夫人所言极是。”板鸿贞颇为赞同的点头：“柳公上了年纪，多个人照料也是好的。”
“怎么就上了年纪了，老夫也才刚满五十好吧？”家公有些不乐意了，不过最后他还是点点头：“好吧。”
“不过崤函居那地方，雪燕一个女孩子家，去有些不合适吧？”家公面露担忧。
“柳公多虑了。”晁旭笑道：“咱们只是去吃个饭，又不是看戏喝花酒，没什么不合适的。”
“可是。”家公还想在说些什么，却被林雪燕一语打断：“家公您就别担心了，大不了雪燕换身男儿装便是。”
“呃。。。”柳弘扬一时语塞，半晌后才说出话来：“去就去吧，男儿装还是算了。”
四人收拾妥当，便乘上柳府的马车，朝着崤函居驶去。
林雪燕是知道板大人口中的那位张先生的。
张嶽，字洪杰，扬州豪商巨擘，其名下产业挂靠西京织造局。
整个大周的丝绸，棉布皆产于扬州，而扬州的织造业百分之九十都掌控在张嶽手中。他从十五年前的一个小商贩，一步步发展，到今天成为一个家财万贯，资产不亚于扬州柳家的巨商。
这样一个人，着实让林雪燕感到好奇。
坊间传言，他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来往于官场，商场，情场，如鱼得水，游刃有余。一时间扬州张嶽风光在外。
但林雪燕记得，自己曾听起亡夫谈起过此人，对于张嶽，他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得胜于斯，必败于斯，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
不过片刻时候，马车已在崤函居门口停下。
张嶽身边的仆从早早的便在门口迎候，见主人家宴请的宾客已至，连忙弯腰引路。
“几位大人这边请。”那仆从说道。
林雪燕好奇的打量着这座金陵城，乃至整座扬州府最大的酒楼。
实际上，崤函居并不单纯的只是一座酒楼，这里紧邻这穿城而过的汴河，不仅仅是文人墨客们卖弄风骚的场所，更是纨绔子弟们***愉的温柔乡。除开酒楼的主楼，它还由数十座不同的院落组成，每座院子都有各自的特点。林雪燕是第一次来到这种地方，因为身为女子，倒是引来不少人侧目。
在仆从的引领下，四人来到位于崤函居最里面，靠近汴河水的院落。
院内，一个身材清瘦的男子正站在河边，从相貌上看来，年纪不到四十。此刻的他全然没有注意到来人，径直走到河岸边上。
林雪燕定睛一看，只见岸边还有好几个粉黛桃面，穿着鲜艳暴露的风尘女子。
那些女子手提鱼篮，正满脸喜悦的放生。
男子走到众女子身边，从鱼篮中捞出一条金黄色的鲤鱼，双袖已然润湿，他将双手尽量靠近水面，将那条鱼放了。
女子们看着张嶽，不语。
“放你们的吧。”男子道：“多积些功德，下辈子托生做个良人。”
众女子中一女嬉笑道：“这都是张先生的功德，姐妹们若是能跟着张先生，比做良人还好！”
“贱！”男子将这个字当作毒液般吐了出来，神情嘲讽。
众女一愣，不由脸颊绯红，不再说话。
“倒是还有点羞耻之心。”男子笑道：“我念几句古人的诗，谁要是能说出这诗是何人所做，我便替她赎身。”
说罢，男子便念了起来。
“过夏首而西浮兮，顾龙门而不见.
心婵媛而伤怀兮，眇不知其所蹠.
顺风波以从流兮，焉洋洋而为客.”
三句念罢，众女子面面相觑，竟无一人答上来。
男子摇了摇头，无奈的转身，讥笑的神情再次爬上脸庞，刚好看见站在院落中的林雪燕等人。
“见过二位大人，见过柳公。”男子对众人一一行礼，眼角的余光瞟向众人身后的林雪燕，面带疑惑，问道：“这位是？”
“啊，洪杰兄，容我介绍介绍。”晁旭笑道：“这位是柳公的儿媳，林家的林雪燕。”
“哦。”男子点了点头，随即又摇头，笑道：“看来今日张某的安排有些不合适了。”说完他看了看岸边的众女子。“既有女眷在场，这些个腌臜货就该滚了。”他说的淡然，好像真没有把那群女子当作人看。
说罢，那仆从会意，如同撵鸡般，叫骂声中，众女子花容失色，惊慌的离开了院子。
这人便是张嶽？
林雪燕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哪是什么扬州巨商的样子？
只见面前这男子，和林雪燕脑海里常见的穿金戴银的商人完全不同，这位张大老板穿着一身粗布衣服，脚踏一双缝补不断的布鞋，身上更是没戴什么玉佩，扳指之类的饰物。就连他头上的发髻，都只是用一根再普通不过的幅巾束起。
“都说张先生节俭，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啊。”林雪燕身旁的家公柳弘扬笑道。
“倒是让柳公见笑了。”张嶽作了一揖，道：“张某身为扬州商人们的表率，自然得起好带头的作用，大周律有言，商人不得着绫罗绸缎，可现在，却少有人遵守这点了。”
“张先生倒是精通大周律法。”一旁的板鸿贞笑道。
张嶽腼腆一笑，完全没了之前在那一众风尘女子前的神情。
“几位，里边请，张某这就让上菜。”他道。
“嗯。”众人点头，跟随张嶽进了屋。
乘着上菜的功夫，板鸿贞板大人有些等不及了，便开门见山的问道：“张先生，听闻您准备在老百姓手中买田，这可需要一大笔钱，你何必如此着急呢？”
张嶽喝了口桌上的茶水，一脸苦闷：“板大人，我这也是没办法嘛，朝廷突然下令，两年后的丝绸和棉布要比去年翻上两番，在下原有的桑田支撑不了这么大的产量，本来以为朝廷改稻为桑的国策能顺利施行，但是百姓不肯，张某只得另谋出路了。”
“那张先生可知购田的耗费巨大？准备出价多少？是否需要柳家帮忙？”家公问。
林雪燕敏锐的察觉到家公一说完这句话，张嶽的眼角便闪过一丝警惕。
不过随后他又立刻摆出一脸笑意：“柳公多虑了，以张某的财力，买上一万亩地种桑苗，还是绰绰有余的。”
“一万亩？”板鸿贞疑惑。“一万亩怕是不够吧？”
“足够了。”张嶽解释到：“一万亩七成种桑苗，三成种棉花，足够了。”他道。
板鸿贞大惊：“不种稻子？！老百姓吃什么？！”
“板大人考虑的周到，这点张某不是没想到。”张嶽说：“张某愿意以二十两一亩的价格买下一万亩田地，并承诺在三年内，给卖田的农户每家每户按人头给予每人一年三石大米的补贴。”
柳弘扬震惊的看向张嶽：“你疯了么？”他掰了掰指头，道：“一万亩，二十两一亩，那就是二十万两的天价。再说，按扬州的情况，一户人家差不多有四亩地耕种。一万亩，那就是两千五百户，一户平均有五口人，那就是一万两千五百人。你一年每个人资助三石粮食，一年就是三万七千五百石粮，三年就是十一万两千五百石粮。按照扬州历年来最低的粮价来算，二两一石，那你就要投入将近二十三万两银子，加上购田款，那就是四十三万两。你有这么多钱？”柳弘扬表示怀疑。
“柳公可知，每年张某能给朝廷献上多少税收？”张嶽笑问。
“一年能有十万两就不错了。”柳弘扬答道。
“柳公错啦！”张嶽笑道：“张某去年的丝绸，棉布，远销波斯，婆罗门，大食等国，去年一年的收入，是五十万两。”
“才五十万两？”板鸿贞直摇头，方才柳公算的那一笔账，他也听出来了，顿时对购田一事没什么信心了。
“张某说得是黄金。”张嶽见屋中气氛有些低落，便道。“而献给朝廷的税收，也超过了一百万两。”
“什么？！”板鸿贞突然向打了鸡血一般。“黄金？五十万两黄金？！”
林雪燕心中也是大震，要知道，整个大周，所有的黄金加起来，也不过三十八万两。张嶽一下子从海外搞回五十万两黄金，宫里那位不得高兴死？
“不过。”板鸿贞不愧是心系百姓的好官，问道：“三年过后，老百姓吃些什么？！”
“巡按大人放心。”张嶽道：“三年过后，桑苗起来了，老百姓替张某种桑苗，张某自然会给他们开出佣资，且粮食的供应，张某不会断掉。”
林雪燕暗道此人好生精明，靠这一万亩地，张嶽可以产出比以往多出两倍的丝绸和棉布。虽说物以稀为贵，大量的丝绸和棉布说不定会让价格降下去不少，但好在量大，估计这么一来，张嶽每年的收入至少也得上翻一倍有余。
“嗯。”柳公点头。“如此也好，张先生做生意倒是精明。”他道。
“柳公谬赞。”张嶽笑道。
“既如此，那老夫也时常去田间走动走动，帮你劝劝那些不肯卖田的百姓。”
“如此一来，张某便先谢过柳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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