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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积压了太久，大年初八这天的雪下得异常的大。卯时中，天还没亮，张文德与其他一众大臣们便早早的来到了问天观玄清门，等待着参加一年一度的御前财务会议。
在朝廷里，除非遇到特殊情况受到皇帝的召见，像张文德这样的内阁行走，一年当中也只有这一次机会能够一睹皇帝的真容。而那些没有入内阁的官员，除了六部尚书外，见到皇帝的机会更加渺茫。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皇帝，也是惟一一次见到皇帝，便是在去年的殿试上。
皇帝只是坐在珠帘后，云淡风轻的夸奖了几句，便打发他回去了。
皇帝已经十多年不上朝，天下一应大事全权交给内阁办理，他只负责在大事上做做决断，每天的大部分时间都耗费在斋戒修道上。
虽然张文德最初跟其他许多大臣们一样，对皇帝修道持反对态度，觉得皇帝这样是不务正业。但后来他才发现，皇帝虽然看似不理政事，但心中似乎对朝中的动向清楚的很。
就拿上次搬迁问天观的事情来说，皇帝第一个看的竟然是次辅王阳晖的贺词，这让他有一种预感，那就是皇帝对司马家已经有了不满，而这不满恐怕也积压了许久，司马家离倒台怕是不远了。
参加会议的人渐渐到齐了，张文德远远便看见王阳晖一脸笑意的搀着首辅司马弘缓步走进玄清门。而司马弘的儿子，工部尚书司马涵亮则跟在两人身后，脸上也挂满了嘲讽的笑容。
张文德心中暗自腹诽，对司马涵亮一阵痛骂。
早早便在此等候的刘福见状，满目焦急，一个箭步冲上前，扶住司马弘的另一边。
“老啦！走不动咯！”司马弘笑着说。
刘福赶紧摇了摇头，道：“阁老还年轻着呢，阁老去年刚满八十，今年就该是七十九咯。”
“刘公公真是折煞老夫了！”司马弘笑呵呵的说道：“走，外面风大，咱们进去说话。”
“好嘞。”刘福点了点头，随即对等候在门口的所有人说道：“大家都进来吧，陛下正在里面等着呢。”
张文德与内阁的其他四位成员，以及六部尚书跟在刘公公和两位阁老的身后，步入问天观主殿，随后将披在身上的裘袍放在一边，然后按照各自的职位分列在两旁。
然而平西侯萧元正此刻却任然没有到，这让张文德内心感到十分不安。
考虑到司马弘年事已高，不能久站，刘福便从一旁端来一张凳子让他坐下。
皇帝坐在殿中的蒲团上，背对着众人，手中持着一柄拂尘，口中念念有词，张文德仔细听了片刻，好像念的是老子的道德经。
皇帝不发话，并不代表这会议就不开下去。
张文德看见刘福朝着皇帝鞠了一躬，然后转过身看向众人。
“那便开始吧。”刘福说道。“去年的各部开支情况，麻烦请内阁签了字后把核算的结果报上来，掌印使签了字，用了印，去年的开支就算核对了，咱们也好进入核准今年预算的议程。”
刘福说完，张文德便看见在场不少人都低下了头，整个大殿内陷入了沉默，他暗自嗔骂。
“果然都清楚自己的财报有问题。”
见所有人都不说话，刘福带着疑惑的表情看向司马弘。
“首辅大人？今年的开支情况，内阁还没有核算清楚？！”他问。
司马弘摇了摇头，道：“今年的核算，我都是交给阳晖去做的，具体我不是很清楚，您问问次辅大人吧。”
“哦。”刘福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看向一旁的王阳晖。“那次辅大人便将去年的开支核算情况交过来吧。”他说。
王阳晖摇了摇头，道：“去年的各部的财报，有的我们签了字，有的我们没敢签字。”
刘福一愣。
“那些部签了字，那些部没签字？”他问。
“礼部，户部和刑部的字我们签了，而工部，礼部还有兵部的财报，与年初的预算出入太大，我们没有签字。”王阳晖答道。
“上个月我们工部把财报交到内阁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说？现在却签一个部不签一个部，你们内阁到底想干什么？！”司马涵亮面色紧绷，开口质问道。
“司马大人。”张文德亦是怒火中烧。“上个月您交上财报的时候，内阁里恰好只有王大人一人在，许是次辅大人觉得您还算可信，才没有仔细核对，你不要随便乱扣帽子，什么叫我们内阁想要干什么？你别忘了你父亲是内阁的首辅！”
“张文德你不要混淆是非！”司马涵亮怒道。
“都住口！”一旁的司马弘发话了。“在陛下面前吵吵闹闹像个什么样子？张口闭口一个你们内阁，我们内阁，你们不要忘了！内阁是皇上的内阁！天下是皇上的天下！陛下功德深厚，若不是陛下信任咱们，在这个大殿里，那里还轮的到咱么说话？！就拿今天这场雪来说，那也是皇上敬天敬下来的！皇上是真龙天子，你们不要触怒龙颜！”
司马弘语毕，大殿内顿时鸦雀无声，沉默了良久之后，刘福开口劝道。
“既然如此，次辅大人还是详细说说财报里的出入吧，咱们替皇上分分忧，这些不好解决的事情，咱们商讨商讨，总会有办法，能解决的咱都解决了，不能解决的咱们再谈，可好？”
“嗯。”王阳晖点了点头。
“文德，先说说兵部的情况吧。”王阳晖看向张文德，说道。
“是。”张文德点头，拿出一份厚厚的核对清单，说道：“兵部的情形有些令人匪夷所思。”
“去年兵部报上来的预算是六百万两，年底结算时为两千两百万两，再加上去年平西侯远征忽凫的四百万两军费，合计是两千六百万两，整整超支了两千万两，其中有一千六百万两不知道花到了什么地方。”
“哦？”刘福听罢，也是一脸震惊，看着兵部尚书高正文，疑惑的问道：“高大人，兵部为何会超支如此之多？”
站在六部尚书当中的兵部尚书高正文走出队列，恭恭敬敬的朝着前方鞠了一躬，一脸你们居然不知道的神情。
“事情是这样的。”他想了想说。“去年内阁来了批文，说是要造战船五百艘，便从兵部的账上划走了一千六百万两。”
“造战船？”张文德一脸疑惑，王阳晖更是不明所以。“我怎么不知道此事？”他道。
“的确有这个事儿。”一旁的司马弘说道。“我老了，记性不好，忘了知会各位，是我的错。”
“既然是这样，那兵部的账应该可以结了，毕竟是造战船，也是正事。”刘福道。
“但是时至今日，我兵部并未见到一艘战船。”高正文话还没说完，见刘公公就要将这事翻过，赶忙接着说到。
“没有战船？！”张文德疑惑的问。
“各位，听老朽把话说完。”司马弘道。“去年陛下派遣蓝真人东渡什刹海寻找海外仙岛，需要三千童男童女，这船只不够，自然得造船。但因为工部的工匠们都忙着修建问天观，就算投了钱也没人出来造船，后来想起兵部有会造船的工匠，便把这笔帐记到了兵部的账上。虽说造的是战船，却也不是不能用，而且还能一举两得，待蓝真人回来，这些战船依旧可以充做军用，这件事情，皇上也是知道的。”
司马弘说完，张文德便看见背对着众人的皇帝拿着手上的拂尘轻轻甩动了一下。
“既然如此。”刘福也看见了这一幕，皇帝是在表态，看来这件事情的确是这样的。“那就弄清楚了，兵部是为工部解了燃眉之急，那内阁就把兵部的开支签了吧。”
王阳晖点了点头，结果兵部的核对清单，提笔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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