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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天参二十五年腊月二十九，西京皇宫明德门。偌大的广场中，一群太监围成一圈，他们的眼神中充斥着凛凛杀气。在他们中间，一个披头散发，穿着囚衣，全身脏乱不堪的青年男子匍匐在地上，全身没有一丝力气，发黄的囚衣上沾满了伤口流出的鲜血。
与那些太监不同的是，这个人的眼神桀骜不驯，完全没把周围虎视眈眈的皇家鹰犬放在眼里。
“洒家最后再问你一句，今年腊月二十五，你上书给皇上，里边那些话，是谁教你说的？！”为首的那个带着香叶冠的肥太监恶狠狠的问道。
青年男子十分不忿，斜着眼睛看了一眼说话的太监，无力的眼神中满是不屑。
“陛下一意玄修，不理政事，官府贪墨横行，百姓民不聊生，天怒人怨！”
“我柳云逸身为大周的官员，替君分忧，忠君之事，尽的是自己的职责！”
“这些话，不需要别人来教！”
为首的太监微微一愣，倒是没再说什么，只见他对着一旁的那群小太监吩咐道。
“廷杖吧！”
一下连着一下的廷杖声回响在宽阔的广场中，此时是正午，原本暖阳高照的大晴天突然间乌云密布，凛冽的北风突然间就刮了起来。西京城等了两个月的冬雪，看样子终于是要下下来了。
内阁驻地勤政殿内，张文德正细心整理着今年兵部的开支，门外却突然传来了急促的禀告声。
小德子慌慌张张的奔进殿内。
“王阁老！王阁老！不好啦！”他大声喊道。
张文德赶紧制止了他。
“小德子，这里是内阁，不要大呼小叫，阁老正在里屋休息呢！”他道。
意识到自己的失礼，小德子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巴，他蹑手蹑脚的走到张文德身边，轻声说道：“张大人！出大事儿了！胡公公把柳大人给打死了！”
“什么？！”张文德惊诧万分，手中的毛笔竟掉在了桌上，把原本写好的奏章染得面目全非。“他竟有这么大的胆子？！皇上都还没下令，他怎敢把人打死？！”张文德难以置信的问道。
“奴才也不知啊！”小德子亦是一头雾水。“但我是亲眼看见了，柳大人已经断气了！”
“混账！”张文德一拍桌子，蹭的一下窜了起来。“我去找胡公公理论去！”
“站住，哪都不许去！”然而身后却突然传来了王阳晖的声音。
今日是内阁的休息日，只有张文德和王阳晖在这里加班加点的赶制今年的开支报表，因此空旷的勤政殿中，王阳晖的声音显得特别洪亮。
张文德不解，疑惑的看着王阳晖，焦急地说到：“阁老！柳云逸被胡曾给打死了！”
“我耳朵没聋。”王阳晖严肃的说道，他的脸上布满阴云，双拳紧握，可以看出他是在强行压制住内心的怒火。
片刻后，他竟只是叹了口气，无奈的说道：“打死了便打死了吧，人死不能复生，文德，兵部的开支你拟算清楚了没？”
张文德则一脸震惊，在他的印象中，眼前的这位年近六十的老人德高望重，他不仅仅是内阁的次辅，更是朝中所有想要复兴大周的有志青年学习的榜样，然而这个榜样此刻却让他有些失望了。
“阁老难道就眼看着一个铮臣白白死去？”他不解的问。
“不然呢？！”王阳晖反问。“去找胡曾理论？有什么用？若是没有皇上的首肯，他这个四品无权的起居处太监，有什么胆子敢打死一个朝廷命官？！”
“你也知道廷杖是个什么东西。”说罢，王阳晖提醒到。
张文德听罢，只觉得自己后背一阵发凉。
他曾经见过县太爷打犯人的板子，那叫一个皮开肉绽，但看起来再怎么惨，也只是伤在表面，过不了多长时间便会痊愈。可朝廷里的廷杖却完全不同，这些个行刑的太监不是县衙里的衙役，他们都是练家子儿，噼啪一顿板子下去，乍一看屁股上只是微红，好像没什么大碍，但实际上，那层看似完好无损的皮肉之下，已经被打成了一团烂泥，这样一顿板子挨下来，能活下去的，那才叫真的命大。
皇帝既然对柳云逸施以廷杖之刑，自然是打心眼里不愿让这个人活了。
想通了这点，张文德心中的怒火渐渐平息下去。但是脸上仍旧是不甘心，奈何自己却无能无力，一阵出神。
“好了文德。”王阳晖拍了拍他的肩膀，劝到。“事已至此，你我也不用太过悲痛，过完年便要开御前会议了，今年的开支要好好算一下。”
“说到开支。”张文德回过神来，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阁老今年收到的报表，没有好好核对一下么？”他问。
“怎么了？”王阳晖疑问。“有什么不对吗？”
每年年底，内阁便要核算当年的开支，这些开支都由各部送上来的，内阁核对过了，签了字，各部便能提交下一年的预算，然而王阳晖显然是没有在各部提交开支情况的时候便大致核对一下，以致于出现了现在这样的状况。
张文德立马从桌上拿起几份已经做好的开支明细，递给王阳晖。
“阁老您看，这是工部的明细。”张文德细心的解释到。
“去年工部给的预算是五百万两，而今年年底结算时，实际用了八百万两，整整超支了三百万两！”
“然后是礼部，去年他们给的预算是二百万两，今年年底结算却用了七百万两，超支了五百万两！”
念完了礼部之后，张文德一脸气愤的拿出兵部的报表，一脸质疑的说道。
“接着是兵部，数额太过惊人，学生还没算完，但大概估计了一下。去年兵部报的预算是六百万两，今年结算竟然高达两千二百万两，整整超支了一千六百万两！这还只是各地招兵和发放兵饷以及各地铸造武器的花费，平西侯出兵忽凫的钱还没算进去，若是加起来，估计超支的得有两千万两！”
张文德之所以如此气急败坏，主要是因为这些年国库的支出太过匪夷所思。要知道，大周一年的税收，也超不过两千万两。这下倒好，全年一言不合就超支了近两千八百万两的雪花银。而这超支的部分，最终又将会落在老百姓的头上。张文德听说，在青州一带，百姓的赋税已经加到了天参八十五年，而今年，是天参二十五年。
王阳晖眉头紧锁，他不由思考了起来。
“这不对啊！兵部尚书是高正文，此人极为清廉，为何兵部会超支如此之多？”他疑问道。
“这也是学生不能理解的地方。”张文德应道。
王阳晖冥思苦想了许久。
“罢了，有问题的，咱就先不签，等着在御前会议上，与陛下，掌印使，还有内阁的阁员们以及其他各部的官员好好商讨一下吧。”最终，他给出了解决方案。
张文德想了想。
“也只有如此了。”
“嗯。”王阳晖点了点头。
“如今陛下整日修道，不理朝政，为了让大周好好运转下去，你我还得继续努力啊！”王阳晖语重心长的拍了拍张文德的肩膀，说道。
张文德微微一笑，表示回应。
“太子妃近日身体可还好？”王阳晖突然话锋一转，问道。
“蒙阁老关心，舍妹身体还算不错。”张文德没有多想，便如此回应。
“不过自从太子薨了之后，便一直把自己关在府里，也不出去多走走，我还是有点担心。”
“多去看看她。”片刻后，王阳晖说出了这么一句话，便径直离开了。
张文德满脸狐疑，他不明白王阳晖突然问起太子妃是什么意思。
太子去年因天花薨了，然而皇帝并没有另立太子，仍旧让太子妃带着世子住在太子府内。
难道？！
张文德心中突然有了一个很不现实，且十分令人觉得惶恐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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