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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路客 > 帝国拾遗纪 > 第19章 天孙渡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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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狼终究是狼,啖肉食腥。

    当了一天圣贤,秦王就迫不及待露出大尾巴。

    赵高带着内侍从赵国国史里查到卷宗,顺藤摸瓜把当年的灭族凶手全找了出来。

    时间过去太久,有的死了,有的老了,有的逃了。

    死了的抓兄弟亲戚,逃了的抓妻儿老小,活着的三族六亲一起抓。

    活人抓完,又开始挖死人。

    秦王不放过死人的理由很充足,不能因为死得早就被宽恕,否则对上刑场的活人太不公平。

    那些个死鬼刨坟鞭尸骨灰洒粪坑都算抬举

    邯郸城里人心惶惶,尉缭惊得目瞪口呆,找秦王理论又被骂得狗血淋头。

    “父业子继是天理昭昭,父债子偿就残暴不仁狗屁”

    “不诛无罪寡人母亲何罪之有外祖父何罪之有”

    “血仇不报,誓不为人,何以为王”

    “有仇报仇,有冤报冤这都能激起民变,这些民不要也罢”

    “要恨便恨不杀鸡哪能儆猴”

    “滚”

    啪地一卷竹简摔过来,尉缭懵了。

    打人不打脸,他是人,又不是奴隶畜生

    当朝重臣,军政首脑,秦王照摔不误,一卷竹简,一碗凉水,还有一砚台墨。

    水洗面,墨泼衣,怎一个屈辱了得十五年来,尉缭从未受过如此委屈。

    当年他布衣入秦,两人经常秉烛达旦彻夜长谈,累了就睡,醒了继续吵。

    同衣同服,同床同榻,除了女人,秦王拥有的一切都赏过他。

    “昔日,孝公得商君而秦敢与诸侯争锋,今寡人得尉缭,大秦并吞八荒指日可待孝公如何待商君,寡人也会如何待尉缭”

    这是当年秦王拜尉缭为太尉时,当着满朝文武许下的承诺。

    孝公待商君,至死不渝永不相负,而这位秦王,天下才有一半在手,就当他是犬马。

    “居约易出人下,得志易轻食人。”

    这是当年尉缭对秦王的论断,他之所以愿意留下,不过想赌一场。

    秦王是唯一能造就奇迹的王,而尉缭希望自己也是开天辟地之臣。

    臣虽择主而适,亦当匡君之失。那日跪地为臣,早将生死置之度外。

    今日君前再一跪,君有过,言若不能谏,当以血来争。

    以前总是秦王忍,这次他不想忍了:“外面跪去碍着我眼了”

    这话伤人又伤心,尉缭愤而甩袖,往寒风里一跪,蒙恬蒙毅也劝不动。

    这夜忽又落雪,仲春时节,飘洒洒飞雪到人间,白茫茫天与地相连。

    人说春日飞雪是天谴,一朵雪花一个亡魂。

    雪,千万朵万万朵,簌簌落下;亡灵,千千数万万众,徐徐归家。

    风雪淹没尉缭,待第二日天明,一堆雪下一层冰,冰下人已经僵成一块铁。

    秦王的脸色好似被重霜打过,他扒开那一层雪,又用厚实的手掌暖掉一层冰。

    冰人得了这点温热,缓缓睁开一双眼,翕动嘴唇哆哆嗦嗦地说着昨夜旧话。

    “圣王之道,不滥杀无辜,不擅杀平民。秦王欲成帝业,不能积恨于天下”

    秦王狠狠摔他一巴掌,把冰人拍进雪地里:“寡人家仇,要你管”

    可这人铁了心要管,蜷成毛毛虫也不忘念叨重复千遍的劝谏之言。

    秦王唤蒙恬来扶他进暖,甚至唤了宫女暖被窝都没堵住一张臭嘴。

    趁人还没完全清醒,秦王就多赏了几巴掌,然后搓着酥麻的手叮嘱太医令:“他醒过来你就告诉他,寡人是怕他冻死,不得已才拍醒他的。”

    “太尉身强体健,这一夜风雪冻不死”秦王狠狠一瞪让夏无且觉得说错了什么,即刻转了话锋:“也是不可能的。若非陛下及时出手,恐怕睡过去就醒不来了。”

    秦王很满意,就再添一巴掌:“要你多管闲事”

    摔完脸,秦王就飘去了刑场,报仇这样大快人心的事,亲眼看才过瘾。

    横十步纵百步深十尺的大坑,四周密密麻麻押了刑犯和亲族两三百人。

    “你母亲是赵人,你也是赵人杀同胞灭母国天不容你”

    “冤枉啊不关我事,是我弟弟干的呀”

    “大丈夫死则死矣,何用哭哭啼啼”

    罪人冤人观刑人,人人自危;骂声哭声哀嚎声,声声不绝。

    人群里冒出一个小圆脑袋,绾着大辫花,簪着紫藤铃。

    她踮起脚尖望向高台,依稀只见得一个魁伟身影。

    落雪重重遮眉目,北风猎猎拂玄衣,一点墨色晕在素天里。

    喧天鼓慑住人声鼎沸,黄发垂髫皆肃穆,满城唯余豺狼音。

    她恍觉这声音有几分熟识,却不知曾在哪里听过。

    这几日屠城传言四散,清河在脑海里凭空描了一只食人恶魔。

    豺狼声倒是和梦里凶巴巴的模样很相符,不过怎么罗里吧嗦像个怨妇

    第一句是“我知道你们恨我”,噼里啪啦把赵国死伤人数报一遍。

    然后说“我也恨你们”,叽里咕噜把二十年前那桩旧案翻出来说。

    接着就恐吓,“我发誓要杀了你们杀光所有人烧光这座城”

    一耳刮子呼过瘾再赏颗定心丸,老子要拯救天下,庶民不用害怕。

    “有人告诉寡人,现在流的每一滴血是为了这天下不再流血。赵迁降秦,你们就是秦人。我应该保护你们,而不是滥杀无辜。”

    “呸”一个虬髯大汉恶心得吐了:“要杀便杀,恁多废话”

    “你以为我不想寡人恨不能将你们抽皮拔筋挫骨扬灰”

    秦王竭力忍着暴戾,忍得牙齿打颤,依他脾性,一个“杀”字就已经很浪费唾沫。

    可惜他是王,王不好当,第一要务是不能任性,第二要务是学会表演。

    那大汉自知将死也无所畏惧,只怕肚里污言秽语太少,骂不尽兴。

    “你娘都岔开腿给老子骑了,你算什么东西”

    “小杂种喝了老子的尿,还不叫老子一声爹”

    “听说你有个后爹叫嫪毐,回去问问你妈,老子的跟嫪毐的谁大哈哈哈哈反正比吕不韦的大哈哈哈哈哈哈”

    “哟呵,小杂种生气了你妈跟半个邯郸城的男人都睡过,她没告诉你啊”

    飞箭破空穿喉遏住,秦王扔弓拔剑,第一剑劈破头颅,第二剑拦腰一斩,第三剑卸开双腿

    当年就是这样,这些人骂他母亲千人骑万人踏,骂他是人畜交合生下的野杂种。

    每一句脏言,每一颗石子,每一张戏谑的脸,都在心里编织成网,堆砌成墙。

    二十多年前攒下的泪水,在今日洪流决堤,过往的耻辱,必得亲手刷洗干净。

    他不停挥舞手中的剑,一剑又一剑,剑下人血肉横飞。

    寒雪热泪,汗如雨,血溅衣衫。

    力气用尽,他喘着粗气停下,抬头看见女人和孩子满是恐惧的脸。

    他转过身去,不让人看见他满脸的泪水与血渍,那是恶魔的样子。

    “蒙恬。”

    “在。”

    “赦免妇孺和牵连宗族。”

    “诺。”

    或许,他不该动这一念恻隐之心。

    他手刃的人,姬姓武氏,其父战死长平,其子埋骨太原,还剩一双儿女,儿子叫武臣。

    秦王为母亲复了仇,为自己解了怨,却又在武臣心里埋下恨种。

    刑场自古悲伤地,有人难忍生离,有人不甘死别,黄土飞尘杀人不见血。

    有用情至深的妻子宁死与丈夫共葬,还有年迈的老人不愿独活坚决与儿孙同在。

    观刑旧臣噤若寒蝉,邯郸庶民如鸟惊弓。

    秦王已看惯血雨腥风,仇人亲眷不值得悲悯,他闭上眼告慰亲人亡灵。

    清河还没有,十余年的人生经历不够理解这幕人间惨剧。

    爷爷搂她在怀里,遮住她的眼,可是捂不住一双耳。

    一声声哭喊传进耳里,撞进心上,碰出一滴又一滴泪珠。

    爷爷只好扶了她的肩,拨开密密丛丛的人群离开这伤心地。

    “他好讨厌说那么多冠冕堂皇的话,还不是要杀人”

    爷爷抚她的头,问:“如果有人杀了我,你会怎样”

    清河愣住,若是真的,应是天涯海角也要血债血偿吧。

    她不那么讨厌秦王了,可是还有好多事想不通。

    “他们为什么要杀秦王的家人”

    “因为秦国杀了赵国好多人。”

    “秦国为什么要杀赵国人呢”

    这说来话长,搁以前鲁仲连肯定毫不犹豫回答:秦人贪得无厌要抢人地盘

    可是,谁不贪得无厌呢

    秦人也曾被打得差点亡国,楚国也想问鼎中原,打周天子耳光最狠的差不多是三晋吧。

    故事上溯到韩赵魏三家分晋,清河觉出来都不是好东西:赵国窃国自立,打杀抢砸没少做。

    “几百年来都这样你争我夺。谁也不冤,谁都有仇,却也谁都不甘心”

    “可是,不能这样杀下去。”

    爷爷跟她讲了秦王的雄心壮志,清河沉默好久还是有疑问。

    “被灭国的人还是会恨他,还是会报仇,真的能结束吗”

    “要结束这一切很难很难,爷爷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做到。”

    爷爷心事重重地望着天,风不停,雪不歇,春还不肯来。

    清河接了一捧雪在手心,那位雪夫人,会是恨他的人吗

    邯郸城流传着雪夫人殉城的故事,冰肌已入壮士腹,玉骨留香北风中。

    赵嘉为妻子草立衣冠冢,就在府邸侧园,长公子府邸曾是秦太后的家。

    故园一去三十岁,不见当年同游人,砖瓦如旧草木增寿。

    彼一时异人携了新妇出门去,此一时儿子扶了母亲还故宅。

    当年青丝红颜,而今鹤发鸡皮,岁月不择美丑,谁也不饶。

    太后身子不太好,车驾行得很慢,比儿子晚到邯郸好多天。

    秦王到城外接她,不待安顿就兴高采烈的说送她一件厚礼。

    她以为母子可以再相依,映入眼帘却是几十颗人头似蘑菇拔地。

    她吐得翻江倒海,想来儿子定是嫌她活得太久,打算吓死她罢。

    回家,此生最后心愿,却因儿子变得十分难堪,儿子一脸心不在焉。

    母亲说起与兄弟姐妹嬉戏玩闹的童年,秦王在想羌瘣把东阳收拾干净了没有。

    母亲想起偷入青云学舞的少女时光,秦王盘算着该派谁去料理北逃的赵嘉。

    母亲说到一舞夺魁满城垂涎,秦王思量着顿弱布在楚国的棋局走到哪一步了。

    “那时候,多少人一掷千金,只求见我一面,我偏”

    秦王回过神来,将母亲的话粗暴打断。

    “母亲是否知道邯郸人都怎么骂的,你该亲耳听一听的。”

    “能有什么话左不过下流无耻,我听了几十年。”

    “那母亲还还恬不知耻”

    儿子不懂母亲,也不懂女人,母亲本是受害者,反倒被他严辞责备。

    这位母亲能抚养出雄视古今的儿子,因为她原也是心无所畏的猛虎。

    “你什么时候能独爱一人,再来跟娘说从一而终。做不到,就闭嘴”

    儿子转身就走了,同样好强的性格注定了母子无法彼此聆听。她一生传奇与心底情愫,永远都无法与儿子分享。

    纵有侍人簇拥孙女在侧,这条路也走得好萧索,“家”已只剩了空壳。

    引路的老家臣把几十年的风雨变迁都讲给她听。

    家宅充公后,先是作了赵国太子藏娇的别馆,安置一位绝色歌伎。

    太子即位,歌伎入宫作了王后,王后之子赵迁被册立为太子,废太子赵嘉被幽禁在这里。

    后来,赵嘉迎娶燕国公主,两个小王孙出生后,赵嘉被遣出王城,这里荒废过几年。

    “开战后,长公子一个人回来了。没多久就被关进国狱,说是谋反。雪夫人也回来了,把长公子救了出来再后来”

    故事结局很不美好,雪夫人没能庇护城中妇孺,赵嘉也没能庇护自己的妻。

    听闻雪姬投身沸鼎,太后落泪:“雪囡啊,我见过她的。”

    殷奴为太后披上狐裘,庆都公主牵住祖母的手:“我们回去吧。”

    “你们先回去吧,我一个人走一走。”

    天色已晚,侍从们不敢应承,尤其是护卫的郎中丞蒙毅。

    蒙毅和殷奴随了几步,太后怒斥:“想气死我,就跟着吧。”

    太后缺什么都不缺任性,一句话骂走秦王,两句话噎死蒙毅。

    “他关了我十年,我都要死了,连口气都不给透吗”

    蒙毅只得停步,命郎卫封锁宅门以防外人进入。

    太后提灯隐入暮色,消失在一片密密丛丛的竹林。

    月色朦胧,竹影摇曳,掩映着一断矮墙和一扇小门。

    门这边是芳华已逝的老妇人,门那畔是记忆里风华正茂的少女。

    门开,灯火照雪径,依稀梦中景,芳园清池琉璃桥,孤岛瘦梅飞落英。

    三十余年前,少女误闯邻家院,提灯踏过琉璃桥,见得一树梅花傲。

    梅下一方棋台,中年男子侧头看她,笑:“天孙渡河,吕某幸甚。”

    少女不明白,问:“什么天孙什么渡河”

    那夜晴明,一穹天如水,一池水如天,天上几抹微云,云下满河辰星。

    天河横贯长空,长空倒映入清池,天上无船载牵牛,池上有桥渡织女。

    “一舞动天下,双袖惊邯郸,女公子岂非天帝之孙耶”

    少女噗嗤一笑:“你这个人,好会说话。”

    太后也笑了,笑那时自己好傻,被吕不韦一句话就俘了心。

    她放柔脚步怕惊了魂魄,不知那死鬼会不会回来看一看

    亡魂不曾归来,来的是祭奠亡魂的少女。

    玉碑雪墓,红梅白衣,天地好似只剩一人一墓梅花一树。

    亦是这梅树之下,赵国公子嘉与燕国公主雪曾立下百世盟约。

    “死生不负,千岁同心。”

    清河抚着墓碑上剑锋镌刻的字迹,哽咽着不知从何说起。

    “雪夫人,我回来找你了。”

    “有件事要告诉你,或许你会很伤心”

    “秦国赢了”

    “玉乌还你,秦国赢不赢跟我没有关系,我不配拥有它。”

    “可是,我不知道不知道该怎么还给你”

    清河暗自伤心,隐约火光照影,蓦然回首,看见一位风姿绰约的老夫人。

    她慌张起身,那夫人摆手:“别怕,我也是来来奔丧的。”

    老夫人提灯走近,看到了碑上铭文,也看清了陌生少女的容颜。

    眉目有几分熟悉,却想不起在哪见过,只道缘分玄妙,初见如亲。

    她们说起与墓主的缘分,清河记得雪夫人赠玉做赌,是少见的凛冽女子。

    夫人讲了雪姬小时候的故事,敢爱敢恨,脾气火辣得天都包不住。

    “她来我家的时候,比你稍大一点。在我家住了一两年,处处看我儿子不顺眼。”

    清河越听越不明白:“她害你儿子娶了只老母鸡你不生气吗”

    “我儿子啊,就是个孽障。有人教训他,我反倒开心得很。”

    “那我懂了,爷爷也总说我欠揍,可是每次别人真要打我,都是他上去挡。”

    “噗,我儿子要有你这么懂事就好了。”

    “咦,夫人的儿子很不懂事吗”

    “我儿子啊”

    这位夫人终于可以像寻常母亲一样说自己的儿子,从出生到现在。

    哭声很响亮,吃奶像打仗,不尿床不舒爽,三四岁就会调戏小姑娘。

    经常打人也经常被人打,到处认小弟也到处惹祸,不服管更不服打。

    喜欢读书也喜欢舞刀弄枪,一年换三个教书师父,还嫌师父没本事。

    “后来家里出了变故,他外公没了,舅舅也没了,父亲又不在。我一个人拉扯他,都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他才这么一点高,那么小小的人啊,说要保护我。我就想着绝不能死,得把他养大。我盼着他长大,等着他长大,他终于长大了”

    他终于长大了,母亲却成了累赘,成了耻辱,成了他最想抹去的污点。

    她只有一颗心,曾经全部给予长子的爱,在幼子相继出生后分成四份,嫪毐和幼子占去三份,长子独剩一份。

    “别人继父继子能一家欢喜,可是我家不行,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那一定是你们家家大业大,我家啥也没有,就没人跟我抢东西。”

    “是啊,家大业大,麻烦也大,本事小了也撑不起这么大一个家。”

    “那你们现在谁掌家”

    “他,他做得很好,也只有他才能做好。”

    母亲很骄傲,纵然长子夺去她所有,处死幼子,车裂嫪毐,逼杀吕不韦,留她独自衰老。

    “他比我有本事,我当不好家,只会跳舞。”

    “那也很有本事,我打死都学不会。”

    “很多年都没跳过了,我现在也不会了。”

    “为什么不跳了”

    “他们说不庄重。”

    “你们家规矩真多”

    是啊,嫁入帝王家好比住进金牢房,死了男人就得活成个死人。

    活死人即将是个死人,死之前为什么不再活一回呢

    夫人抬手提步旋了一圈,清河见过冰蚕一舞,不禁拍手称奇。

    “夫人也会就那什么鹤鸣九皋,声闻于天”

    “鹤鸣是我编的,能不会么”

    雪与月相映,雪上白发人,月下霜鹤影。

    不复少时风华,也无当年盛景,唯有一人提灯观独舞,十年囚鹤一宵归林。

    当年吟唱的歌伎已血染赵王宫,千里之外,那时伴歌的琴师还奏着同一曲。

    邯郸犹雪,楚宫已春。

    楚太后抚琴,王后起袖,一时宫阙宛若泽国,满殿皆是鹤影。

    鹤仪鸿姿让太后想起一位故人,正是那故人创下这支舞传世。

    “她嫁了秦国王孙,吟儿嫁了赵国太子,我嚷着也要嫁个王。”

    “太后志高,命也好。”

    “命哼自己给自己挣命罢了。”

    “缘起天意,事在人为。”

    “最近有很多关于我的传言,听过吗”

    “听过一些。”

    “觉得怎样”

    “很荒谬。”

    “你觉得荒谬是因为你聪明,可这世上蠢人也不少,尤其是平民百姓。”

    “请太后明示。”

    “流言侮辱的是我,矛头对准的却是犹儿,他不能再糊涂下去了。”

    “他就不该登上王位,那不是属于他的位置。”

    “他如果不当这个王,根本就活不到娶你那天。”

    “太后的意思是”

    “他是楚王,得担起楚王的责任,不能做你一个人的丈夫。我早晚得死,我不想我死的时候,他还是一个废物懂吗”

    冰蚕懂,又不想懂,成为别人的妻意味着要丢掉半个自己。

    她嫁了楚王,就该做一个贤德的王后,而不再是沉迷曲乐的舞伎。

    犹亲自来接,非要背她,撒谎说楚国乡间,男人都要背女人回家。

    他一路上说今日谱了哪些曲,与司文作了几篇辞,从秦商手里买了一副秦筝。

    “清夫人进贡了新朱砂,待会你试一试色。”

    “你即位都两个月了,该做点正经事了。”

    “正经事有舅舅呢,你就是我的正经事。”

    “令尹不能一直帮你,到时候怎么办”

    “那让位给负刍哥哥,我去乐府当乐尹”

    “不要王位,舍得吗”

    “我写词谱曲,你唱歌编舞,不比现在好”

    “可是,我想做王后。”

    “那那明日祭完祖,我就学做正经事。”

    冰蚕趴在他背上,哭了,这大概是她记事以来第一次流眼泪。

    顿弱没有说错,楚国也没有来错,这个男人真的爱她入骨。

    是夜明月光透过婚纱帐,照见一双交颈鸳鸯。

    犹很温柔,进也好退也罢,便是情迷至深,在意的也是她喜不喜欢。

    此前,她也不知道那是不是喜欢,因为总会想起另一个人。

    在赵国邂逅的那个少言寡语的剑客,长相与犹有几分相似,灯火黯淡更难分清。

    今夜冰心尽释方觉情浓欲香,她捧着他的脸,确认是犹,确认这欢愉是真实。

    这是冰蚕一生最美好的时刻,被滋养,被温暖包围,暖得冰山都融化了。

    若两情长久不得不放弃些什么,那就放弃吧。

    褪去舞衣,丢掉冰蚕的艺名,她本唤作商陆。

    婚俗,妻子认祖归宗才算被夫家完全承认。

    熊犹带商陆祭祖,让祖先也见见心爱的女子。

    祭礼未毕宗庙骤起大火,须臾烟尘滚滚喊杀四起。

    侍卫护着楚王和王后奔向门阙,正门已封,箭雨带火铺天而落。

    箭雨过后门户洞开,负刍豢养的门客冲进来宰杀活口。

    他们发现楚王,一起蜂拥而上,因为这颗人头价值万金。

    近卫接连倒下,熊犹抱住妻子深深吻过,决然一推将她攘进顿弱怀里。

    他张开双臂,独自一人面对一群满身血污的屠夫。

    “要我死,对吗放过她。”

    “不”

    鹤鸣九皋,声闻于天,纵上天能闻得这嘶鸣,也止不那刀光剑影。

    一刀又一刀,熊犹毙命之后仍被砍作五段,因为碎尸也可以邀功。

    负刍和项燕杀回国都,他们特地选在这天,将楚王、相邦、太后隔在三处。

    宗庙、王宫、令尹府都被血洗,李园阖家尽诛,一如二十年前,他将春申君全族族灭。

    男女老幼,无一存留,春风温暖,血腥弥漫。

    杀戮平息时已是黄昏,宗庙内外余烟散尽,宫闱左右血流成川。

    负刍,这场屠杀的制造者以及下任楚王的唯一人选,前来查看上一任楚王的尸体。

    他杀了李园,又将嫡母斩首,至于亲爱的弟弟,他下不去手也不该下手,交由门客代劳。

    他不想担弑君之名,虽然亲手杀死与别人替杀也没有实质差别。

    宗庙只剩余烬,灰蒙蒙里一抹朱色,鲜红欲滴。

    冰蚕一袭殷红,这本是她最讨厌的颜色,她昨夜才爱上这热烈火辣的色彩。

    她趴在地上抚摸丈夫的血迹,她新婚还未足月的丈夫,山盟海誓还未说够的良人。

    负刍走过来,铠甲作响,宝剑嘶鸣,浑身上下都是胜利者的得意。

    她瞥见死灰里的断剑,提剑而上,然而舞术不同于武术,即使她在盖聂身边度过童年。

    负刍打落兵刃,一脚踹倒在地,她头晕目眩昏死过去。

    弟弟的女人不能留,负刍正想补一刀,顿弱扑过来护住。

    “她就是个舞伎,还记得那首凤歌吗就是她跳的,还差点送了命”

    “她要杀我,你没看见”

    “你利用了她,她差点为你死了,你却不闻不问,你说她该不该恨你”

    负刍努力理解这话里话,觉得不可思议:“你的意思是”

    牵强附会胡说八道的本事,全天下只有一个人能敌过顿弱,而那人已经死了。

    顿弱开始扯谎,说冰蚕当初爱慕负刍才接下凤歌,又因凤舞被牵连险些丧命。

    “她为保命才嫁给熊犹的,要不然怎会让我助你”

    顿弱举荐冰蚕有功,被授予为长秋一职,也就是王后之卿,掌顾问。

    宫中消息,包括宗庙祭礼安排,乃至太后起居都是顿弱传给负刍的。

    负刍俯身端详这个女子,觉得相信这番说辞也无妨。

    第一任丈夫毙命当夜,冰蚕就有了第二任丈夫。

    至此,人间春色歇尽,楚宫只剩冰雪。

    1.尉缭在后世名头不如李斯响亮,但是非常重要,差不多相当于现在的zg中央junwzhuxi河蟹orz

    本章尉缭性格的处理主要参考秦始皇本纪,他大体上应该是一个才华卓越,心怀天下而且绝不媚从秦王的死傲娇

    司马迁史记秦始皇本纪:秦王见尉缭亢礼,衣服食饮与缭同。缭曰:“秦王为人,蜂准,长目,挚鸟膺,豺声,少恩而虎狼心,居约易出人下,得志亦轻食人。我布衣,然见我常身自下我。诚使秦王得志于天下,天下皆为虏矣。不可与久游。”乃亡去。秦王觉,固止,以为秦国尉,卒用其计策。

    2.负刍杀弟篡位出自史记楚世家:哀王立二月余,哀王庶兄负刍之徒袭杀哀王而立负刍为王

    3.一章搞这么长我也不想的,一不小心就奔八千字了握草,拆成两章的话每章又没啥内容,我真是恨死我自己了,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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