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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路客 > 为君 > 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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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因天公不作美,事态急转直下。卫霁一直在内室伺候安靖帝,楚昭也从容地坐在那里,暗中查看控制面板,思索下一步怎么办。崔景深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一套茶具,居然还煮起了茶,韩起警惕地站在楚昭背后,他的刀虽然被收走了,但是匕首还在。而群臣,依旧沉默地跪在应天门外……

    换好了衣服,安靖帝挥退众人,只留下卫霁伺候。他独自在昭阳殿内沉吟良久,便传旨召见钦天监监正高恭和大护国寺的乌见禅师,又命人去蓝田王府传旨。

    关在屋子里商议了半日。安靖帝终于传召楚昭入内,问他:“皇伯父现在有危险了,如果阿昭能救皇伯父,但是会有一点牺牲,阿昭愿意吗?”

    楚昭扫了一眼控制面板,又看了看瑟缩成一团的蓝田王,便肃容回答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能为陛下而死,死而无憾。”几句话虽然平静,但这平静中却蕴含着无穷的力量。

    原本浑身紧绷的崔景深一听这句话,便陡然放松下来,他知道世子殿下算是安然度过这一劫。接下来的事情,端看各方本事罢了。

    安靖帝点点头,再懒得看平素疼爱的弟弟一眼,漠然道:“端妃和淑妃在宫内施行厌胜之术,导致今日有此天相,现杀二妃以平上苍之怒,二妃之亲族皆贬谪流放。蓝田王君前失仪,降为郡王。王成胜传朕的口谕,既然南边的天师道叛乱已经大体平定,便请喻王即刻进京。”

    宫中妃子一夜之间全都失了宠,不明真相者便在深宫内请来尼姑和尚做法,端妃甚至以祷神为名义,在自己的宫殿内建了一间内室,供养神明。这些事情原本安靖帝并不在乎。今日却以此为借口大肆杀戮,甚至夷二妃之亲族。楚昭怀疑是内宫争斗的结果,但因为他对这两位妃子不熟悉,也不甚关注内宫之事,所以一时还看不清楚其中玄奥。

    但是楚昭观察到卫霁那一瞬间的表情,发现他明显很高兴。难道这两位妃子和卫家有仇?

    楚昭并没有在卫霁身上浪费太多精力,他的目光移向旁边的蓝田王,发现他并不因为自己的爵位被降低而难过,反而非常的开心。楚昭心里咯噔一声,暗道糟糕。

    看来安靖帝是决定用自家没见过几面的便宜老爹禳镇这次的异象了。只是喻王手握重兵,羽翼已丰,真的会引颈就戮吗?而喻王一旦造反,留在宫中的自己便是最危险的。这也是当初外祖谢晋坚决不让楚昭进宫的原因之一。

    正在思索间,薛振忽然带着一个侍卫推门而入,径直来到御前,伏在皇帝陛下耳朵边说了些什么。

    楚昭只模模糊糊听到几位大臣的名字,似乎是名望很高的中书令联合群臣上了一道奏折,世家上了一道,李党的残余势力也上了一道。

    安靖帝的面容扭曲起来,他咬紧牙关问道:“听清楚了,外面真的这般传说?”

    薛振道:“正是。陛下现在切忌不能出去,若是被不祥的阳光照射,只怕于龙体有恙。”

    楚旭一阵冷笑,声音也寒得好像腊月里的井水一样:“好好好,一个二个全部都来和寡人作对!”

    楚昭偷偷打量安靖帝的面部表情,试探着问道:“皇伯父,外面又发生了什么?”

    安靖帝仿佛无比疲惫地递了一份奏折过来。韩起出手接住,恭恭敬敬呈给自家主人。

    楚昭展开一看,洋洋洒洒一大篇古文,看得他眼冒金星,好在有系统贴心地给翻译成了大白话:白虹贯日两重是不同寻常的灾异,是老天愤慨的表情,是对人间的预警。预警什么呢?预警人主有灾殃,所以臣恳请皇帝诛杀身边的小人,或者将其流放。如今这天象,正是对人间的警示。皇帝如果不改正,我们作为臣子将会开始更大规模的伏阙行动。

    看来因为天象的原因,本来只是几个寒门小臣小打小闹的死谏吸引了更多重臣的加入。而且斗争矛头也不再是那条荒唐的诏令,而是要求“清君侧”。

    大臣们的说法既有理论支持,又有现实证据,无可辩驳。

    安靖帝闭了闭眼睛,缓缓呼出一口气,道:“朕还记得安靖元年,初登基之时,因为重用李尚全父子,当时的尚书令是父皇给我留下的顾命大臣杨复,也是我的太傅之一,杨尚书率领九卿‘伏阙’,列出李尚全十大罪状,要求朕将其罢黜,可朕当时听信太后和国舅之言,坚持己见,杨复便“乞休”明志,终生未再出仕。如果杨复在,如今朝廷绝不是现在这个模样。”显然,安靖帝已经有所松动了。

    楚昭趁机劝道:“伏阙这种事可大可小,有时候可以不去理会,有时候却必须要谨慎。这一次与天象纠葛,还望皇伯父三思,事缓则圆。”

    伏阙很可能是臣子们最后一道杀手锏,一旦不成功,臣子就会对皇帝彻底失望,或者归隐,或者转为反对者。比如谢晋和崔阶两位,年轻时也做过伏阙这种事,反对立楚旭为太子。那时候还算是庆正帝和士族关系的蜜月期,伏阙抗争失败后,天子与士族的关系急剧恶化,谢晋和崔阶两位也挂冠归隐,成为庆正帝的在野反对派。

    眼见着在楚昭的劝说下,安靖帝目露彷徨之色。

    事关自己的安危,卫霁心中暗恨,面上却只做出一副忠诚像,趋前恳切地谏道:“陛下既然打定主意要重整河山,这一次就必须强硬到底。”顿了顿,他又道:“陛下且放宽心,便依早先计划而行,些许小事,交由微臣与金吾将军处理即可。”

    安靖帝还是拿不定注意,他原是和卫霁等人商量好了,这是他们夺权的第一步——用割唧唧的缺德法门测试出哪些是真正的忠臣,哪些人有私心。原本都商量好了,凡是参与到这次静坐示威活动中的人,五品以下者悉下诏狱拷讯,四品以上及司务等官姑令待罪,等时机成熟之后再一个个谪戍。

    从这个角度来看,看似荒唐的政令背后也有其合理性。毕竟,楚旭只是精神有问题,并不是白痴。

    不管多么可笑,在安靖帝握有兵权的前提下,只是阉割新任进士,最后还是很有可能实现这出人间闹剧。可惜天公不作美,一场白虹贯日之后,参与伏阙的大臣比预想的要多得多,而且数量还在持续上升中,许多举足轻重的老臣也加入了这一如火如荼的运动中来。

    思索良久,安靖帝声音沉重地下了一道命令:“今日提前落锁。巨卿,你带一路御林军前去把手宫门,没有朕的令牌,谁都不能任意出入。至于那些臣子……”安靖帝犹豫片刻,道:“只要不闹事,要跪就跪吧。”看来楚昭刚才的一番话,安靖帝还是听进了耳朵里。虽然没有明说,但是因为先前楚昭的奋不顾身,安靖帝对他更信任了几分。

    “诺。”薛振领命而去。

    好容易熬到日落时分,安靖帝在侍卫的环绕之下回到寝殿,楚昭紧紧跟谁在安靖帝身边。这个时候他自然是不能出宫的。

    崔景深的眉头深深蹙起,心里忧虑起来。如此大好的形势,若自己是喻王就不会错过。如果喻王起兵反叛,世子便危险了……这么想着,崔景深便稍微落后了一些。

    一行人出了昭阳殿,三十六人抬着的步辇刚升起,又听到应天门那边传来咚咚作响的声音,群臣忽然爆发出一阵哀哭,声震阙庭。

    “皇……皇上……,翰林编修马怀撞死在宫门前了。”刘顺和跪地禀报道,吞了一口口水,他战战兢兢说了第二句话:“薛将军和大臣们……打……打了起来。”

    也是薛振这货欺人太甚。本来皇帝都说让群臣爱跪跪,可是薛振打算把事情办得更漂亮一些,于是他仗着有皇帝的谕令,居然呵斥群臣,让他们立刻滚。

    马怀就是上次那个被皇帝阉了的倒霉蛋。被阉之后,他虽然被降了品级,但皇帝并没有撵他回家,所以他还继续在朝廷任职。想不到当日忍辱负重的活了下来,今日被薛振推攘几下,居然一头撞死在了宫门前!

    因为安靖帝早前发布的律令和如今的天现异像,群臣的情绪本来就在爆发的边缘。众人心中都充斥着一种国将不国的悲观意识,儒臣们不敢怪罪皇帝,自然将所有的愤怒集中到薛振和卫霁二人身上。偏偏这时候薛振还要出去找死。

    够了,真是够了!我等受到士族蔑视也就罢了,你薛振算个什么东西?也敢爬到我们头顶作威作福。

    也不知道谁最先开始的,愤怒的群臣扑了上去,就像地痞流氓打架那样,用手中的朝笏劈头盖脸朝着薛振打去,接着,众大臣一哄而上,扯头发的扯头发,抓脸的抓脸。

    薛振也被马怀这怂货忽然之间爆发出来的烈性震住了,大臣打他,不过是些花拳绣腿,他也怕自己下手重了,再打死几个,不好交差,于是只好扔了刀干捱打。

    这时候,有个叫牛竑的侍卫站不住了。他本来就是薛振上位后提拔起来的小兄弟,一直对薛振忠心耿耿,此时见老大被群书呆子打,自然不肯袖手旁观,要上来帮忙。

    一旁的御林军早看不惯他二人,见牛竑加入战团,便在现场乱哄哄的氛围中拉起了偏架。挨了牛竑几下后,干脆抄家伙加入战团。御林军可就和文臣不同了,而且他们的身后隐约有四大家族的影子,下手更加无所顾忌。

    政客也是人,请不要把他们想的多么高大上。虽然正常情况下,他们的确城府很深,但是某些场合中,他们也会暴露自己的本质——流氓无赖。

    一时间,威严庄重的应天门外混乱不堪,场面颇类斧头帮和大刀会街头互殴。

    “开应天门。”楚旭听了内侍哆哆嗦嗦的禀报,面上好像覆盖着一片片厚重的乌云。

    楚昭本来要劝,可是他看了看楚旭的面色,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安靖帝被气晕了头,双手乱抖,手指不停的弹动着,下御辇时还差点摔倒。

    楚昭想要上前搀扶皇帝陛下,却被他一把推开,喝道:“去你的侍卫身边。”目光扫过韩起几人,安靖帝又嘱咐了一句:“好好护着你家殿下。”

    韩起也知情势危急,便与罗致等人牢牢将楚昭护在身后,一行人往宫门内行去。刘顺和知机地跟了上去,给他们带路。

    回头看着远处的那片乱象,罗致叹了一口气:“实在可笑。若是那条荒唐的律令真的变为现实,莫非我大楚的朝堂,日后居然真要掌握在一群没**的玩意儿手中了?那还不如趁着还是个男人的时候,最后英勇一番。”这番话有道理,很可能大部分朝臣就是这么想的。

    反正都是要挨一刀的,不如辞官或者流放之前疯狂一把。老子不伺候了!

    韩起冷冷的瞟了罗致一眼,警告他此处不能乱说话。

    楚昭低下头,心里也颇为赞同罗致的说法。不过有一点他说错了,安靖帝发出那条律令的时候,虽然行事实在太过偏激,有精神不正常的嫌疑,然而他的出发点是好的。皇帝他是想要培养一群毫无负担的战士,也是他对士族集团以及文官集团一次极端的反抗行为。

    朝臣今日的确表现出了颇似流氓的大无畏勇气,然而,他们却忘记了,自己面对的,并不是一个正常的君主。再加上诡异的天相,给这盘棋局又增添了几多变数……

    如今君臣矛盾就好像一个炸药桶,只差谁点一点火,就会发生爆炸,将整个大楚王朝炸到天上去。

    白虹贯日的天象出现之后,帝王历来会以宗室镇灾。而鉴于楚昭的迅速反应和良好表现,蓝田王和喻王是最佳选择,太后还活着,皇帝不可能选择蓝田王,那么,镇灾的人选不出意外就是喻王。

    以剿匪为名手握十万大军的喻王很可能趁着这个机会,打着清君侧的名义造反。这么多年来自己都没有见过这位父王,父子关系极为淡薄,况且这位父王又给自己添了不少庶弟,没准打着牺牲嫡子的主意麻痹安靖帝。加上谢晋已经处于冥留之时,喻王有谢铭这大傻子千里追随,还怕操纵不了北府军?到那时,中央军和北府军必然爆发大战,北边的犬戎今年受了灾,很可能趁机南下……

    尽管这些只是启用乾坤独断技能后,系统给出的某种可能性,但是楚昭却不敢冒险。他时刻不成忘记,自己的最终目标是要做明君,而不是一个只顾着内斗,不关心子民死活的阴谋家。

    楚昭深深的明白,这时候做了缩头乌龟,任由安靖帝诛杀在场的大臣,大楚的皇族将失去天下读书人的心。西边的犬戎还在虎视中原,南边的叛乱尚未平定,士族豪门的势力也需要寒族去平衡,况且,大楚的国家机构运转,也靠的是跪在应天门外的大臣。

    刚才楚昭就感到安靖帝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他必须要在事态进一步恶化之前阻止安靖帝,同时还要保证自己能够平安出宫,离开安靖帝的势力范围。

    系统已经推演出了这次事件的种种影响,楚昭扫过系统面板,当机立断对崔景深说道:“阿深,你去联系王将军,请他带兵入宫护驾。”

    接着,他又转而对刘顺和说道:“劳烦刘公公去请太后。”

    然而,崔景深却没有动,他深深地看着楚昭,说道:“属下身上的确有一块出宫令牌,但是世子殿下必须和我一同出宫。”

    韩起修长的手指玩弄着一把匕首,懒懒说道:“请殿下随其出宫,便由我来断后。”

    楚昭看了他们两人一眼,摇了摇头,又轻又坚决吐出一个“不”字,就好像拒绝一场秋日的饮宴或者诗会那般随意地拒绝了这个看上去风险最小的计划。

    世子殿下大部分时候还是愿意讲道理的,接着他立马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楚昭的话很简洁,语气很平淡,却有一种奇异的说服力。而那副任性摆头的样子,或者被反驳时皱起的眉,又蕴含着一种王孙公子独有的,动人的傲慢。

    罗致最先被说服,他像得到鼓励和信任的孩子一样热血逆涌、激情澎湃,恨不得替主人去死。

    韩起是个很顽固的人,并且冷血无情。但天生万物俱有妨克,楚昭就是韩起此生的克星,只是被小世子信任的目光郑重地望着,韩起的心里便软成一团,再也不忍心违逆他的任何一个指令。

    崔景深最难被说服。权谋的游戏已经深深融入他的血液,可是即便如此,崔景深也不得不承认,世子殿下想得非常周到。在情感泛滥之前,理智先帮他做出了最正确的决定。

    昔日的小殿下已经长大了。赤星将落,长夜未央。

    前几日忙着赶做李家的冥宴,四郎连着忙了好几天。紧赶慢赶做了些胡桃大的小馒头,白云片,金团之类的送了过去。

    刚忙完这茬,早间,又有马婆子过来嘱托说已近中元节,到时要做个斋醮会。并城外的大佛寺也来说要做个盂兰盆斋。都请胡四郎到时做些百味五果他们来取,也是解救饿鬼道众生的一件功德。

    四郎一一应下,因想到时街坊各家也必用些新酱,时果,面棋祭祀祖先。也要先做些面棋预备着。

    这日还好赶上个艳阳天。算算时日,半月前做的肉酱已可开坛,

    槐二前头应酬客人,四郎便叫槐大去开了坛取了肉酱放在院中晾晒。

    陶二虽然什么都吃,但于吃食一道上却素来有耐心,且不怕麻烦。

    因听四郎说这肉酱要用现杀的鲜活动物取新肉才能得其鲜美。便自往城外荒山中捕杀些活鹿和野兔。去了脂肪,细细剁碎。又用上了缩地成寸的法术赶回来。

    这个法子是四郎在家传的食谱上见过的,因为前世开店时曾经也试着做过一次,那时候有现成的料酒,这时候却只能按着古方自己买了些带麸皮的面粉做了酱曲,古人称之为黄蒸,再加了晒干的曲末,白盐调匀了装进坛子里,又用泥封住口。

    此时打开一看,瓮内已经出现了酱汁,闻一闻也没有曲的气味。四郎便知酱熟了。

    新来的刘小哥端了放凉了的鸡汤过来,这汤用火煨着熬了几天,熬的肉都化在了里边,极是香浓。

    四郎用鸡汁解了肉酱,放在院子里的簸箕上晾晒。一边翻酱一边心里暗道:这等法子做酱,也就妖怪家开的食肆能用了,否则,就是公侯家的厨房也未必肯费这样的人力,又花这样的物力去磋磨些可有可无的小吃食。

    一时晒了酱,便拉着陶二去了前头。

    入门的掌柜柜台上边放着些小新荷叶包了的鸡头米,他家生意实诚,都是拣银皮子嫩的出来,再糁以麝香,系个红小索儿,10文一包,童叟无欺。

    鸡头米就是现代人常说的芡实,长的似个鸡头形状,剥开后里面的果实有些像莲子,功效和莲子也差不多。现代有段时间流行养生,四郎也曾经跟风买来煮过粥。

    柜台旁边还热气腾腾的摆着个蒸笼,里面有千层馒头,胡桃大的小馒头,也有大馅儿的包子。因前几日有挑出来卖相微次的鸡头米,四郎将其捣碎,稍稍加些糯米粉,蜂蜜,枣肉一笼蒸了。槐大虽看似不苟言笑有些凶煞气,却是个最疼爱孩子的,有街坊家的小孩过来买鸡头米的,都用刀切一大块鸡豆糕送他们甜甜嘴。

    因尚未到饭点,店里吃饭的客人并不多,多是些贩夫走卒走的累了进来喝杯茶,叫些馒头包子等填填肚子,也有几个落第的秀才、混日子的闲汉在店里分作几堆,就着二两猪头肉一杯绍兴酒高谈阔论。

    此时打店门外头进来一个十二三岁大的男孩便显得尤为突兀。四郎从里边出来,一眼就注意到他了,见他东张西望显是有些儿怕生,估摸是哪家街坊的小子,便笑吟吟的问他:“这位客官,要来点什么吗?”

    那小子似被唬了一跳,他望了望四郎,见他亲切和善,才开口问:“我找木怀和师伯与木怀阳师伯。”

    四郎一时没反应过来。

    倒是陶二走了过来,一把把男孩提溜了起来问道:“谁叫你来的?”

    陶二长的身材高大,兼之眉目深刻,面对外人时自然而言生出一种摄人的气魄。

    那小童被他吓得哇哇大叫,四肢不停扑腾。大眼睛含着泪珠儿,可怜兮兮的看向四郎,是在向他求救。

    四郎知道陶二虽然看似凶恶,但自来了这汴京开了有味斋后,并不曾无端的欺辱过凡人。所以虽然见这小孩确实是凡胎**,却也并不急着把他从凶兽的爪子上救下来。

    小孩挣了一阵子见挣脱不开,骂道:“臭拐子,贼汉子,小爷是你爹派来的!”

    陶二把他提溜在手里,已经知道他的确是凡人,再厉害的妖怪化形,也不可能在他面前保持人身的同时一点修为也不露。

    这孩子也颇具野性,陶二微有些放松之意就抱住陶二的胳膊打算咬一口,谁知饕餮浑身皮甲坚硬无比,哪是他一个小儿口齿能咬开的,差点没崩掉他的牙。见他捂着腮帮子哇哇乱叫,陶二便顺势把他放了下来,对四郎道“找槐大槐二的。”

    转头对店里上茶的槐二道:“带下去问个清楚。”

    槐二早就听见了这小孩是来找他的,木怀阳这名字也只有几个老哥哥知道,只是刚才尊主询问,他站旁边也不敢开口。此时忙领着还在吱吱哇哇乱叫的小孩子下去。

    店里也有几个客人见了这一幕,别人倒没有什么,偏有一个街边的混子叫做刁大的。因他见四郎生得好,又是外地来的,早前有些欺生的意思,谁知刚摸上美人的小手,就被陶二一顿好打。后来他不服气,又纠结了几个地痞流氓过来闹事,被陶二一个人揍的哭爹喊娘。

    这些地痞中,有的被打服了,也认陶二是条汉子,有的欺软怕硬,自知不敌便忍气吞声。唯有一个刁大,却是心怀忌恨,又实在对四郎的皮相着迷,便整天瞅着这有味斋,想要寻机生事。

    所以,有味斋里常来的闲人里,第一个就是他。这时他见了这情节,眼珠儿一转,便朝着几个闲汉使个眼色,几个人也不知道又冒什么坏水儿。

    他们只使他们的眼色。

    陶二压根注意不到这上头,四郎见了他们几个一通挤眉弄眼,也不以为意。他们若出昏招,自然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四郎到底是个男人,又不是勉力支撑门户的孤弱女子,还不至于就怕了他们。

    四郎扫了一眼,见店里无事,心下也好奇这孩子找槐大兄弟什么事?便只在店里留下几个槐二化出来的木头傀儡,也与打尖的客人端些茶水点心,切肉添酒。

    和陶二两个径自去看被槐二带下去的小男孩。

    后院里这男孩被槐二哄着。已经不闹了,正捧着一块鸡豆糕啃。只见了陶二进来,还给他一个白眼,表明小爷还记着刚才的一咬之仇。

    陶二还没怎么呢,槐大兄弟被他的白眼吓个半死,连忙对四郎道:“小少爷,我二人生于山野,以前也有松、柳、桑、枣、栗、樗六个结拜兄弟。后来我二人有幸跟随您来了汴京。我们大哥木栋梁住在城外陇南山上。这孩子就是听了他的话过来找我们的。”

    四郎笑道:“原来是两位的故人之后啊。这可要好生招待。”

    又拿些肉松,肉干,秋梨,大枣并各色果子逗那气嘟嘟的男孩说话。不一会儿就问出来了。这孩子姓张名望,家里人都叫他望子。他家住在陇南山北麓的道古村。

    村里有个私塾老先生叫木栋梁。村里人都敬重读书人,因望子他家穷,家里为了让他认得几个字,便送他去老先生身边做个书童。老先生待他极好,平时也不怎么支使他,说是书童,也当个弟子对待。

    然而,前年村里又来了一位先生,是个秀才老爷。因为老先生并没有功名在身,便常常受到这秀才老爷的挤兑。虽然这秀才收的束修更高,又要学生常常孝敬他些好酒好肉,对待学生也极为苛刻,一个不顺就是责打体罚,还美其名曰严师出高徒。谁知有些人就吃这一套,开始是一个两个,后来不知道谁乱传木先生是欺世盗名之徒,根本没有学问,只认得几个字就来座馆骗钱。

    村里人渐渐都把孩子送去秀才家读书了。只有张望还跟着木先生。

    这秀才是个自命风流的,村里的老财主家的女儿见他是个读书人,又清秀文雅,便看中了他,死活要嫁给他。但是姑娘看中了,姑娘的爹却看不中。认定他是个只会吃软饭的小白脸,硬拗着不答应。按理说这就是个风流才高的俊俏书生与温柔多情独具慧眼的富家小姐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当然老财主就是需要被打倒的万恶反动势力了。

    结果两个人不等人民群众被他们的伟大爱情感动,自己先偷偷成了事。眼看女儿怀了胎,老财主也只能松口。

    两人为了遮掩丑事,不知吃了什么药,硬拖到怀胎十二月才生下来一个畸形的女婴。稳婆说了,生下来看着吓人,却还是活的。但是没过几天,就听说这女婴死了。

    今年端午后,老先生把张望叫过去说:自感自己大限将至。我们到底师傅一场,也算有始有终,如果以后遇到什么怪事,就去汴京城有味斋找木怀和兄弟,他们看在故人的情面上,必定会出手相助。又给他一颗松脂琥珀作为信物。

    木老先生去了以后,村里果然便开始出些怪事。

    先是秀才家每天晚上子时到丑时(即1-2点),就从炕眼滚出来一个红火团,在院子里滚来滚去,发出一声声幼童尖利稚嫩的叫声,整整闹到鸡叫。

    秀才家找了好几个道士来看,就有道士出主意把灶台给平了,挖出来的灰土堆到了村里的大松树下。

    开始是好些儿了,谁知今年六月初六来了一场好大的雷雨,居然把这棵几百年的老松树给劈死了。

    于是这怪事儿闹得更凶了。

    每天夜里正当村人都睡的香甜时,常常听见村里办社戏般的吵闹,有时是哭叫声,有时是歌唱声,有时还听到锣鼓声,把村里人一个个从梦中惊醒。有大胆的把头伸出窗外一看,见一个红肚兜兜的胖娃娃在对着他又拍掌又笑。又有的人说看到的是一个红衣的小女孩儿在窗户外边转来转去,吓得村人一个个惊慌失措,坐卧不宁。

    说到这里,望子便端端正正的给槐大兄弟跪下了:“两位师伯,我知道木老先生是个有大本事的。他说的话没有不准的,求求你们救救我们村子吧?”

    槐大还好,只槐二听到老松树被雷劈死了,就不禁泪眼汪汪。他也不敢求尊主,只泪眼汪汪的把四郎看。

    槐二泼出一张老脸不要,终究四郎还是心软。他自觉槐大槐二两个跟着他便不如在山林里做个野生的妖怪自在,且平时活又干得,吃的又不多,再没有这样好的伙计了。且他心下也体谅槐大兄弟与结义老哥哥几百年的情义,就算不管这村里的恩怨,也是要去道古村看看那棵被雷劈死的松树。

    陶二听得张望所言,也生出几分兴趣。说不得又是一顿饱餐。

    于是这日下半天就打烊,待槐大安好最后一块门板,留了刘小哥并几个木头傀儡看家,又请隔壁开水粉铺子的张氏夫妇帮忙留神门窗火烛。一行人租了北关门外刘记车行的一辆小马车,槐大做个车夫,赶着马车奔城外去。

    槐二战战兢兢并不敢与尊主同车,张望也是个机灵小子,此时也知道这回村人性命如何,全在那个凶神恶煞的大个子身上,两个都自觉地坐在车椽子边上。

    饕餮这种妖界高富帅自打诞生之日起就没坐过这种简陋的交通工具,在车里显得很是暴躁,干脆化出了兽体。他也不老实,见了四郎闭目养神忽视了自己,就偏要作怪,合身扑了上去。

    他化出的兽体有半人高,合身扑上来时,四郎被他压得气喘嘘嘘,待扭动几下,便觉下边被一根粗大的物事抵住了。

    四郎生下来时小小一只,半人半妖的不好养活,当年养在饕餮身边,其实地位并不高,山猪野猫也能欺负一番,饕餮又是个精分帝,要不是四郎生性开阔豁达,又有前世的一段儿经历,气都气死了。

    偏饕餮爱他手艺,整日被折腾着给饕餮做美食也得不到个好脸。山中无岁月,两个一起也不知道过了多少年,因饕餮早年也风光过,还有些天材地宝在手里,硬是把个原型一巴掌大的小狐狸拉扯到了两巴掌大。待四郎修为稳定到了能化形时,也不知这青崖山主哪根弦没崩对,就拉着人嫩生生的小狐狸去双修。

    既然双修都修过不知道多少回了,四郎便也不是个爱拿乔的。此时饕餮有求欢之意,少不得要依他,只是车里却不便,只与他做个手活儿。

    两人在车里气氛正好,那边槐二就煞风景的禀报:“主人,道古村到了。”

    饕餮只得化回人型,下车时脸都黑了。只槐二不知哪里做错了,一脸无辜。那边赶车的槐大看出几分端倪,暗道一声:真是个傻子。赶忙把槐二叉到后头,不叫他再去主人跟前现眼。

    张望头前带路,一行人走了不远就见到了村里又是锣鼓又是跋的,热闹非凡。

    走近了一看,却是个道士正在驱鬼。这道士虽然年岁并不大,但手持拂尘,肩背竹剑,颇有点仙风道骨。

    只见他对着大松树刷刷刷挥了三下拂尘,叫一声“破”。就有一道青光飞出来。槐大见了,手上暗暗掐个诀,那青光便往山里飞去。

    道士见了也往山里追去。

    村里人眼巴巴的指望这道士捉鬼,谁知他不知何故就跑了,心里都有些忐忑。

    见了张望请回来的一行人,陶二像个游侠儿,四郎亲和可爱,还带着两个仆人,不似来捉妖的,倒似大户人家来郊外踏青的。那秀才脸上就带出来些不豫,只老财主颇懂经济世故,知道这样的人即使帮不上忙,也是不好得罪的。就好言好语的请两位到他家里偏院歇息。

    这偏院正是以前秀才和娘子新婚住的,后来出了事,便荒废了下来,这时正好与那道士住,也试一试他的本领。四郎他们几个来了,自然也一发的都安排进去。

    因天色近晚,四郎就提出借他家厨房一用。

    带路的婢女虽然奇怪怎么这家的小公子亲自下厨,也不好多问,只带四郎去了他们歇息的偏院灶间,这灶间就在四郎房间的左边,再过去就是那道士的房间。看来这灶间也有些儿古怪。

    婢女显然不愿意多在这晦气地方久留,带四郎来后,又说灶间的食材请随意取用,便打算告退。

    四郎见她要走,便笑眯眯的对她说:“谢谢这位姐姐。”

    婢女生长于乡野,哪里见过这样长的俊俏又亲切的小少爷呢。霎时羞红了脸道:“公子不必客气。”

    想了想又低声道:“这间厨房不太平,公子请早点回房歇息。”

    说完抬头一看,被不知道什么时候矗到门边的那位大公子吓了一跳。天啊,这位公子长得也威武,就是眼神太凶煞了,吓得这婢女越发坚定的要告退。

    四郎正想多套点话呢,谁知这婢女却机灵的跑了。只得悻悻然的指挥槐二去灶间先把火烧起来。

    饕餮刚才没有跟着四郎,原是去陇南山上收保护费了。这时默不作声的进来,丢下来几只肥肥的山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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