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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路客 > 为君 > 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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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楚昭醒来之后,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寺庙里。浑身酸痛。

    躺在木床上,他呆呆地回想了一下,昨晚的事情如同一个亦真亦幻的梦。

    **的来临是自然而然的,如同本能一样。约莫是月色实在太好,那样的夜晚里,无论发生什么,都包裹着一层蜜糖般清透的月华,叫人不自觉耽溺其中。倘若落到红尘中,风月二字,便全然不是什么好词了。

    由此生发出来的妄念,是长在尘埃中的无根之花。开得再怎么璀璨,也只好寂然凋零。

    可王若谷是很强势的男人,凋零一类的词不属于他,他是不甘心在沉默中错过的。总要为了与心爱之人并肩而立去拼杀一番。

    就这一点而言,王将军毕竟年长了许多,已经远远将自己的竞争对手们抛在了后面。

    “答应我,你的成人礼要等我回来。等我回来后,教导世子殿下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即将沉入最深沉的睡梦之前,楚昭听见有人这样说。

    自己好像迷迷糊糊间点头答应了什么。

    梦里有氤氲山雾,月色温柔,水声像是一首温柔的配乐,伴随着船夫哼唱的古老吴调,一遍遍响在耳畔。那声音浸渍着水气,好像已经被无数人唱过无数次,蕴含着无言的忧伤和平静的喜悦。

    楚昭半夜里醒了一次,睁眼一看,窗外夜色深沉。

    他在那里迷迷糊糊躺了一会儿,先是听见笃笃笃的脚步响起,然后吱嘎一声,窗户被风吹开。

    透过大敞的窗户,楚昭看见韩起穿着血迹斑驳的白色麻服,手里提着一个灯笼从外面走进来,血红的灯笼映出他的眼中血光荡漾。院子里点着几盏风灯,在他身后拖出一大片黑影。

    韩起来到院中,将身上的衣服扯下来包裹成一团,然后从井中打水清洗身体。因为常年坚持不懈的锻炼,韩起的各项身体状态都处于巅峰,尽管隔了一段距离,楚昭依旧可以看出他身上肌肉的漂亮轮廓,在夜色中真是俊美若神。那是一种叫人心头发寒的俊美。

    楚昭缩在温暖的被窝中,光是看着就不由打了一个寒战。好冷。

    沐浴完毕,韩起换上洁净的衣服,推门进屋。他走路间有种奇怪的韵律,若是他愿意,完全可以毫无声息的潜伏到任何一个人身边,好像黑暗本身一样。

    只是在今夜,这个可怕地青年却显得有点可笑——本来略往上挑的凤眼现在围了个黑眼圈。尽管眸中血色浓郁,却因为这个煞风景的黑眼圈破坏了整体的邪魅感。

    他看上去简直像是和某个地痞流氓打了一架,而且看样子并没讨到多少便宜。

    “阿起,你这是怎么了?”楚昭翻个身,想要坐起来,却因为全身酸痛无力,又摔回了榻上。

    “你别动,我没事。”韩起举起手,动作帅气地拭去嘴边的血沫:“庙里来了盗贼,想要偷走我的宝贝,不过已经被赶走了。”

    楚昭把手伸进被子里,拍打揉捏着手臂肌肉,一边嘶嘶吸气一边疑惑:阿起有什么宝贝呢?也不给我看看。

    不过每个人都该有自己的秘密吧,楚昭自己就有,所以他也没有多问,体贴的扯开话头说起了别的。

    “阿起,昨夜我是怎么回来的?”

    韩起道:“殿下记不住了?你和司隶校尉大人出去跑马,回来的时候已经睡着了。”

    楚昭抱住被褥偷偷看过去,发现韩起的表情无甚异样,便艰难的翻了个身侧躺下来,用手支着头和韩起抱怨:“昨天骑马,全身都好酸,腿也痛。”

    因为姿势的缘故,亵衣的衣领大大的敞开了,精致的锁骨在微弱的火光中凹出一片诱惑的暗影,胸膛上的肌肤白如瓷器,一朵可爱的蓓蕾如同浅粉色的花瓣,诱人采撷。

    韩起的视线缓缓下移,见到两条修长笔直的腿在亵衣中若隐若现。

    “腿很痛?”韩起眼中有红光一闪而逝,他温柔地说道:“殿下请趴着,容属下来服侍你。”

    世子殿下乖乖反身趴好,信任地把后背露了出来。

    “果然还是阿起最好了。”

    韩起一声不吭地坐到床边,伸出手从脚踝往上,轻柔地抚摸揉捏。少年的身体不像女子那样柔软,却独有一种奇怪的魅力。叫人爱不释手。

    原本该是香艳的画面啊,可是不解风情的世子殿下一直趴在那里嘀嘀咕咕地抱怨:“追风跑起来可快。嗯,听长留说,马市上有大宛名驹出售,明日阿起若是没什么事,不如陪我去买匹马吧?”

    哎呀,简直神烦。

    所谓言多必失,世子殿下现在这个样子,和平时塑造出来的端肃又英明的形象可全然不符。

    韩起却一点都不嫌弃这样平凡的小殿下,他的嘴角浮现出微不可查的笑意,应道:“诺。”

    楚昭趴那里掰着手指,继续说道:“明日为望日,又是皇族朝见天子的例行日子。顺便去城里见一见棣表哥和小舅母。对了,出宫后咱们还可以去探望崔先生。听说他生病了,也不知道好点没?”

    文武两位先生,一位辞职一位生病,楚昭想到自己处于失学少年之列,不由惆怅地叹了口气。他身边可用之人还是太少了啊。

    “嗯。”韩起一一答应,注视着楚昭的目光有种嗜血的温柔,叫人看了心头闷闷的。

    可能是因为精于杀人,熟悉人体构造,韩起的按摩技巧出乎意料的高。楚昭觉得双腿被揉捏得又痛又舒服,不由带着哭腔呻吟道:“嗯……阿……阿起,再上面一点。”

    “上面一点?”

    腿上的酸痛得到了缓解,取而代之的是另外一种奇妙的体验,微微痛过后是叫人全身放松的舒适感。

    楚昭半月型的大眼中蕴满了泪光,哀求道:“对,再上面一点,大腿根那里。嗯——阿起轻一点。不要了,嗯……我不要了……”

    韩起的眼睛眯了起来,危险的红光一闪而过。世子殿下亵衣被撩起,大手顺着又长又直的两条腿缓缓向上揉捏。

    气氛正好之时,韩起忽然发现世子殿下雪白的大腿根部有几点红痕,好像雪地里的红梅花瓣。

    手顿了顿,韩起沉声问道:“这是什么?”带着薄茧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几片花瓣,杀气如有实质般在他心间沸腾。

    暗恋的情感一日日累积,为了世子殿下,韩起可以牺牲世上的一切,甚至包括他自己。这样偏执而疯狂的情感导致韩起对所有接近世子殿下的人,无论男女,也不管是不是亲戚朋友,都抱有极大的敌意,时常想要将他们全都杀光。绝非玩笑,韩起真的这样认真的计划过。他本来就没有善恶观念,也从来不把楚昭之外的人类当做同伴。

    凡有阻碍,挥剑相向,而今晚是韩起第一次受挫——他刚才没有能够杀掉王若谷。

    病态的精神亢奋到了极点,但韩起克制住大开杀戒的冲动,回到世子殿下身边。那几点痕迹却好像火星般,轰的一声点燃了韩起心底的杀意。

    楚昭这小东西半点危机意识都没有,因为被摸的有点痒,就没定力地笑起来,像条小肉虫一般裹在被子里扭来扭去。

    “嗯,什么东西?屁股被蚊子咬肿了吗?”世子殿下伸爪子摸着自己的小屁屁,偏头疑惑不解的样子无辜极了,有种纯然的诱惑。

    韩起心里膨胀的杀机好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啪一下消失无踪。他的眸光暗了暗,哑声道:“没什么,大概是秋天蚊虫多吧。”

    世子殿下垮着脸,哭唧唧地说道:“怎么蚊子总咬我啊。抽屉中应该有药酒的,阿起快给我抹上。”

    韩起的手一顿,又感觉鼻子酥酥麻麻的,赶忙掩饰的站起身,去柜子里找药。

    过了半晌,就在楚昭又快要睡着的时候,韩起总算回来了。

    “阿起好慢。”世子殿下抱怨道。然后在被窝里拱起尊贵的龙臀。

    韩起盯着世子优美的腰臀线条,漫不经心的问道:“昨夜世子殿下除了骑马,还做了什么?”

    “嗯嗯,还泡了温泉,阿起,找机会你也该去泡一泡。如果不是先生带我去,我都不知道山里还有那样的好地方呢。泡温泉可舒服,一不小心就睡着啦。阿起,药上好了没?”

    “泡温泉睡着了啊……”韩起的大手探进亵衣里面,抹药的动作有种难以言喻的暧昧感。“然后呢?”

    然后……想到昨晚的旖旎风光,和师父发生亲密关系,哪怕只是互撸,现在回想起来的时候,也莫名有点羞耻……

    本质上很怂的某人缩了缩脖子,脑袋埋进被窝里,还将绯红的脸蛋贴在瓷枕上。

    不就是互撸一下嘛,很正常。阿深都说过,男生寝室里一到晚上都会这样。

    虽然这么自我安慰,楚昭到底也没住过几个男生寝室,所以心虚的殿下躲在被窝里,手指抠着玉枕,不敢再说昨晚的事情。好在他还没有迟钝到底。

    “阿起,来这边睡觉。”被子往旁边让出一块空地,楚昭大方的撩开被子,邀请韩起分享。

    韩起没吭声,沉默地躺了下去。世子殿下调整睡姿,试探着往他那边靠了靠,道:“阿起身上有井水的味道。”

    “这也闻得出来。”韩起忍不住在黑暗中露出一个笑意。一晚上冲了三次冷水澡,的确冷静地过了点。

    楚昭听出韩起情绪已经缓和了下来,就不由分说的挤进那个略显冰冷的怀中,八爪鱼般将精壮的侍卫缠了起来。

    “腿又不痛了?”

    “嗯,好了点。不过手臂还是又酸又软。”

    被窝里,韩起认命地继续给楚昭推拿按摩,并且用真气刺激他身上的各个穴位,帮助身娇肉嫩的小殿下活血化淤。

    楚昭被伺候得昏昏欲睡,喃喃道:“果然还是阿起最好,要一直在我身边才行。即使寄奴不是世子,阿起也要在我身边。”

    真是一个霸道又任性的要求啊。谁能够将一个人的身份与这个人本身分离呢。提出这种要求,或许楚昭在模模糊糊中,已经比他意识到的更加在乎韩起了。

    韩起的眼睛蓦地睁大,他微微低头,将冰凉的脸贴近那片温暖之中。

    隔了半晌,韩起郑重的应道:“诺。”

    可是要求对方承诺的某人已经不负责任的睡着了。

    凝视着小殿下可爱的睡颜,过了良久,韩起方伸手拂开枕上黑发,轻抚世子殿下耳朵后面的一点红痕,眼中眸光变幻……咔嚓一声,床柱子又被掰折了。

    ***

    也许是因为有阿起在身边,这一回楚昭一觉睡到天明。一骨碌翻身坐起来,楚昭就听见院子里有人劈柴,霹雳啪啦地响。

    “阿起。”他习惯性地喊了一声。

    劈柴的动静戛然而止。很快,韩起就**上身,端着一碗热牛乳踏进门来。

    楚昭诧异道:“阿起,今日怎么没有去玄武营?”

    韩起道:“玄武营今日要给新将领接风。”他说着,便将牛乳递过来。

    楚昭一把抱住碗,咕嘟咕嘟几口喝下去。

    粉色的唇瓣被牛奶浸润,看上去好像两片蔷薇花瓣,不自觉就夺去了韩起的视线。

    简直太可爱了,某人的少女心都快被专心喝奶的小主人萌化了,泛红的眸色中有波光荡漾。

    表面上呢,韩起依旧表情凛冽地坐在床边,看上去凶凶的。

    双手捧着大海碗的世子殿下疑惑的偏偏头,不知道谁又招惹这杀神了。

    努力克制了一下,韩起终于还是忍不住伸出手,用拇指摩挲着少年的唇瓣,责备道:“多大的人了,还没有断奶。”

    楚昭不服气地偏开头,自己抹抹嘴:“哼,你不懂。”世子殿下最近都有努力成长,身高在同龄人中间即使说不上特别突出,但也绝对是偏上的水准。只他喜欢和武将混在一处,若与王若谷、韩起一类的相比,难免略显娇小了一些。好在年纪不大,还有上升空间。

    如今正是该多喝牛奶的时候,世子殿下是个实用主义者,不怕人笑话。

    喝完牛奶,韩起过来服侍殿下穿衣服。韩起素爱洁净,周身衣饰尤其是世子入宫时用服历来都清洁如新。可见即使身边没有侍女,韩起也将殿下照顾得非常好,连谢晋见了,都找不到丝毫可以挑剔的地方。

    刚穿好衣服,罗致在门外禀道:“主人,车架已经备好。今日可要入宫?”

    楚昭整整衣衫,一马当先地走出门外。他的衣袖宽大宛若鲲鹏之羽,行走时便姿态风流。这番架势自然是极足的。

    因为有韩起这个贴身管家的严格管理,加上世子殿下在仆人中声望很高,今日要用的仪卫仆役服饰,乃至车饰用具,无不齐备,华丽的安车整洁如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罗致跪在地上,看见世子殿下的袍脚渐渐远去后,才抽了抽鼻子,在心里纳闷:“也不知道府中都给世子吃了什么,一股奶香味儿。”

    踩着小厮的背坐上安车,楚昭向御者点点头,说了声:“走吧。”

    一声清脆的鞭响过后,安车开始转动毂轮,两侧的六名仪卫骑着骏马,紧随其侧。这六名仪卫都是楚昭精心挑选出来的,有没落世家子弟,也有寒门,甚至平民和奴隶。共同特点就是武力值高,忠诚值更高。韩起和罗致均在其中。

    因为不能去外面骑马,楚昭路上无聊,只能摆弄起了车里的笛子。

    屏气凝神地吹完昨夜学来的那只小调,楚昭探头出去,问罗致:“鹏飞,你是吴地人氏,可曾听过这只小曲?”

    罗致纵马来到车窗前,俯身恭敬地答道:“回禀殿下,是南蛮那边越人求侣时所唱情歌。”

    “是吗?”楚昭来了兴致,倾身出去问道:“怪不得那歌词唱出来有南音。只是我听不懂越语,鹏飞能帮我翻译一下吗?”

    罗致黑脸微红,正要答话,却看到韩起阴森森地在旁边注视着他。这黑脸大汉一个激灵,赶忙打马归位。

    韩起策马来到楚昭身边,禀道:“殿下,马上就要入城了。”

    楚昭只好略带遗憾的坐回了车里。

    雪沫乳花浮午盏,人间有味是清欢。

    人总能平白生出许多妄念,煎炒烹炸的作料加多了,又怀念那平平淡淡味道。

    不知哪朝哪月,汴京城里开了一家水酒铺子,开铺子的是一位年轻后生,姓胡,只说自己行四,街坊便唤他作胡四郎。做得一手好菜,气质亲和,风姿出众,因年岁不大,眉目中还有股子讨人欢喜的憨气,一双眼睛黑黝黝清凌凌的,笑起来弯成两道月牙儿,让人瞧着心里也高兴。虽说这位胡小哥儿是个买卖人,看着倒比牛角斜街的刘秀才还像个读书人,这十里八乡街坊邻里的小媳妇儿小姑娘哪个不爱偷偷的打望这俊俏的儿郎?更有那好男风的轻薄子弟,不知道偷偷在心里把这个俏生生的美人儿在床榻间搓弄过几回了。

    你道这些轻薄子弟游侠儿为什么只能偷偷?这胡四郎虽说人亲和,看着憨实好骗又惹人,架不住他还有一个同住的异姓哥哥,生的足足九尺,气宇轩昂,一道浓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兼之虎体狼腰,豹头猿臂,颇具游侠秉性。虽然面相也俊,但是架不住一身煞气,从前也有一个色胆包天的纨绔言语挑逗过胡四儿,谁知恰恰被陶二听见了,当时就变了颜色,将其直接掼出了门外,此后又解决了几波上门挑事儿的流氓无赖,渐渐地凶名在外。

    这一日清早,刚刚过五更,这入秋时节,天气还是湿湿凉凉的,草叶尖尖上凝聚的水气和台阶下的青苔叫过来的刘婆子脚下出溜的险些在门口摔个跟头。

    她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梆梆梆的拍门,隔一会了木门吱嘎一声开了,家人槐大探出半边身子。

    “三郎起了吗?赶晌午劳烦胡小哥儿送些果子并配些儿粥汤到街东头的李府,我家小少爷脾胃虚弱,烦请胡哥儿受累,做些清爽开胃的吃食。”刘婆子顾不得寒暄,紧着办主家吩咐的事。

    也怨不得她一大早的扰人清梦,实在是主家出了糟心事。中秋过后不久,柳姨娘的兄弟送来了一筐子大闸蟹,几房都分了些,谁知柳姨娘生的哥儿脾胃生的弱,吃完便上吐下泻的,大少爷如今统共才得了这么一个儿子,全家自然待之如宝,连带着家人也都高看柳姨娘一等,忙忙的请医问药,谁知几副药下去,泻是止住了,又添了个下泄不通的症状。

    这几日越发不思饮食,形容憔悴。好容易这一日想要吃这有味斋的果子,刘婆子哪有不忙着过来的,生怕晚了一刻,家里的小祖宗又不爱吃了。再者,这有味斋虽然十里八方都是有名的饭馆,可毕竟只略微比那分茶铺子好一点儿,一间四进的铺面,供那南来北往的跑商和行人一个落脚地头,并不如清风楼等大酒楼来的风光。

    在她眼里,依自己主家身份,不用家里的厨子来这里叫食也是给胡四郎兄弟一个体面。

    这头店面后头的小院子里,一边种着一颗大槐树,生的有些年头,枝干繁茂的遮了半个院子,一夜秋风过,地面铺了一层落叶,不时的有落叶从高树上闲适的往下飘落。一扇搪香方窗下面支开个木棍,晨光轻透窗纱,东边的高几上摆了一个香台,胡乱插着几柱香,也不知道供的哪路神佛。西边的四柱雕花大床上挂着青色的床帐,晨光熹微里只见床上竟然睡着一条狗样的凶兽,爪子里盘着一个毛茸茸的团子。

    胡四郎昨晚上做梦梦见自己变作了原身,被条又像豺狼又像虎豹的家伙追着跑了5个山头,最后还是被逮住来了个泰山压顶。

    胡四郎动了动,身为一只毛团的积习难改,用毛刺刺的小脑袋瓜子在凶兽掌心蹭了蹭。凶兽很快的睁开眼睛,慵懒的动了一下肩胛骨,把怀里的小毛团带的一个跟头翻了过去。细看这团子,原来是一只小狐狸,只是比一般的山里生养的成年狐狸小了一半,堪堪只到凶兽巴掌大,又比一般的小狐狸来的圆润,雪白的皮毛养的皮光水滑。这会子迷迷糊糊被带了个跟头,摊开露出圆滚滚的肚皮又睡了过去。

    陶二起来化作了人形,看着睡着正香的小狐狸犹豫了半晌,看他睡得耳朵一动一动的,想着昨晚狠要了他几次,到四更天才抱他去洗洗歇下,最终还是没有叫他起来。穿好衣服出门提水时自己也嘲笑自己:倒好似自己养了个儿子。

    这陶二原是个有来头的凶兽,盘踞在青崖山上。山里修炼的大小精怪也就认他做个一方的霸主,托庇旗下。陶二也不很理会这些小妖精。

    谁知三十年前,山里修炼的天狐竟然垂垂欲死的抱回来一只小狐狸。陶二与这天狐也有些渊源,也是闲来无事,山中寂寞,也是得了天狐的一个大好处,便收下了这只有一半人类血统的小狐狸,还费了诸多力气替他调养灵脉。本想着天狐也是天地灵兽。养几年待大了就吃了补补身子。

    谁知这小狐狸古灵精怪,娇憨可爱,这些也就罢了,还有一样大好处——会做个稀奇古怪的吃食。陶二这一脉的生性放纵**,他平生又最贪个口舌之欲,这几年越发离不开这小狐狸了,如今小狐狸非要下山找父亲,说不得也只有厚着脸皮跟在后头,原来的计划早抛之脑后。

    于是两个在这风物繁华的汴京城里开了一家有味斋,暂做个兄弟相称。

    这边陶二哥出门奔灶间准备开店。家人槐大早早便出门去早市买些蔬菜瓜果并些儿好肉,去的迟了,一则价高,二则也不好了;剩了个槐二老老实实的在灶间看顾。

    那边胡四郎在床上又赖了一阵子,总归记挂着前面店铺,也磨磨蹭蹭的化了人形坐在床边揉眼睛,一时清醒些儿了便自己穿好衣服。人家穿越都穿成个王孙公子大户小姐,再不济也是有爹有娘,唯独他,生下来就血统不纯也不知养不养的活,后面跟着娘亲千里逃亡,还被托付给了个会吃小孩的凶兽做监护人。

    =皿=一能睁开眼睛就感受到了来自世界的恶意。天天面对一只对着你流口水的凶兽怎么破?要真是只小狐狸非被天敌吓尿不可。

    前世自己研究生时学了个奇葩的民俗研究专业,毕业后没有关系,只能去了个小城市的博物馆。结果刚工作第二年,老父亲又得癌症去了,索性便回了老家继承了祖传的小吃店。三姑六婆总说他没出息,他自己倒是每天都乐呵呵的,日子虽不富裕到底自在。就是找对象上有点高不成低不就的困难,不过本来自家事自家知,倒也下了决心做个老光混,虽说可能老无所依,到底也不好去耽误人家姑娘。

    现在看来,幸好自己也算家学渊源,加之闲来无事爱看个舌尖上的□□,得空便琢磨琢磨祖传的菜谱,又爱找些个随园食单之类的自己动手考据一番,虽然不能跟国手神厨们相比,手上也颇有几分家传的功夫,很有些新奇的点子。

    如今倒成了保命的手艺,靠这个喂好了凶兽,免得自己成为他人盘中餐,想起来也是一把辛酸泪。

    这头胡四郎打叠精神,粗粗的洗漱了一番,便打房间出来奔前面店铺去了。到了店里,见得窗明几净,昨晚做好的包子馒头已经热腾腾的出了屉,隔着水雾熏得店内暖哄哄的。槐二正在抽门板打算迎接八方食客。外头街上传来一阵阵货郎的叫卖声,声调悠长,尾音消散在在初秋的寒风里。

    这些货郎沿街呼卖些菱角、鸡头,枣儿、葡萄,也有卖些楸叶,妇女儿童买了剪成花样配戴。这些行商都是一大早出门不及吃早饭。便来有味斋门口买些包子馒头。有味斋开门做生意,来者都是客。槐二便热情招呼着进来歇一歇,也有些挑着担子进来喝晚热粥再配一碟糖蒜。

    买菜的槐大也回来了,正在把新鲜的蔬菜瓜果往后厨中码。如今时节好,瓜果梨枣都是尽有的。鸡头也上市了,前几日青崖山还来人送了许多鸡头米并一大筐子秋蟹。

    胡四和槐二两个把送来的鸡头米拣银皮子嫩的出来,用小新荷叶包了,糁以麝香,系个红小索儿,放在店里。果然不一会儿就有街坊陆陆续续的过来买。他家的鸡头米都是选的好料,经过胡四郎的简单炮制,价格又地道,一裹才十文,不说市井小民,就是那高门大户的,也有特意派小厮过来买的。

    今年秋蟹肥,昨晚两个人说起来,别说大吃货陶二,就是胡四自己也有些馋了。青崖山送过来的螃蟹都是活的,个大膏肥,吃这样的美味,所有煎炒烹炸加作料,都是画蛇添足,糟践东西。

    胡四郎只把螃蟹清洗了,什么也不加的上屉,囫囵蒸熟,端上桌来,又调了一叠子蘸料。捡了圆壳胖蟹叫一旁端着个架子瞪着眼的陶二自己亲手掰了吃蟹黄。陶二见了美食,哪里还有青崖山主的架子,那张高贵冷艳的脸也不端了,直吃的满嘴流油。

    槐二看少爷一通忙活理顺了主人的毛。方敢上前禀报刘婆子的事。

    四郎听得皱了皱眉。

    李家商户人家,做的好大台面的生意,说是家财万贯也不虚。大少爷李有行年轻有为,娶了湖州长阳县知县的嫡出的二女儿,家里还有一房妾室。嫡出的官家小姐下嫁商户,就算这商户家里有钱,大少奶奶的腰杆还是挺得直的。可惜,虽说这大少奶奶为人端和,管家理事都是出挑的,颇有些贤名儿,却只一点不好,嫁进来6年并没有得一个儿子。现李大少爷膝下仅一个儿子,取个贱名唤作李发财的,乃是柳姨娘所生。这柳姨娘原是底下掌柜的女儿,因面相好生养,女眷走动时被大少奶奶相中了,便求了来给大少爷。此事过后,大少奶奶的贤名更甚,都说到底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姑娘。除此外家里在没有别的妻妾,可算得是后院安宁。

    前次端午前后,李家一众女眷去了城外大佛寺上香,路上在有味斋略坐了坐,吃了些茶点,又买了盒糖果子,谁知四郎做的水晶皂儿就得了李小少爷的意。

    发财小少爷点名要四郎做的水晶皂儿就是现代的水晶糕。

    因山楂正当季的时节,便打算做个三色水晶皂儿。又有一样开胃健脾的好处。

    因是做给小孩子吃,卖相便大大的重要。

    四郎先把玉米菜加点水烧开,滚五分钟,捞出菜,菜变绿,水变玫瑰红。菜可扔了,留下的水便是天然无添加的染色剂,做山楂糕那一层时加进去。

    四郎一个人不趁手,槐二便帮忙洗山楂,去核,又把要做第二层的南瓜准备好。

    然后把山楂与玉米菜水放一起煮开。加饴糖,鸡蛋、糯米粉搅拌,这就靠的是师傅的手艺了,如今四郎有妖怪的技能点加成,手法更是快的叫人眼花缭乱。

    打好了一碗山楂糊,放一边待其自然凝固后再如法炮制第二层和第三层,第二层用的是鲜牛乳,第三层用的是南瓜。之后便倒入一套糕饼模子上火。这又和端午前后的三色水晶皂儿做法不同,那时正值暑天,感应时节,是放入冰窖中冷冻。此时天气转凉便不宜多食凉品。

    因当时有立秋吃“渣”的习俗,前几日便做了些豆沫和青菜做成的小豆腐。四郎便又做了一道香喷喷热腾腾的的麻辣豆腐脑儿。配着水晶皂儿,辛辣与酸甜相互中和,色泽明丽。

    陶二便不客气的先于李家小少爷盛了一大碗又要去捡那水晶皂儿。

    四郎见了忙挡了:“二哥,你刚吃了蟹。皂儿里又有南瓜。二者妨克,你也少吃些儿。”

    陶二一副无可无不可的样子,只说“无妨,你二哥我石头都吃得,野生的也不知道囫囵吞过多少。你长的像个女人,怎么今日越发磨磨唧唧娘们儿似的?”

    四郎好险没被他气疯。

    将槐二摆好的篮子携了,甩帘子出门奔李府去了。

    刚走到巷口,陶二又打后头跟了出来。

    他在外面倒颇有一番青崖山主的样子。看着也是气宇轩昂,狷狂邪魅,十分酷炫。四郎小时被他外貌所惑,颇有些战战兢兢,久了也就知道这货凶起来六亲不认,但只要有吃的,顺毛起来也容易。吃得好了便如同条狗,饲主走哪跟哪。

    两人很快便到了李府后门。后门种着好几株桑树。也不知道如何长的,枝干攀援着几乎长到了一块,因枝干太过繁盛,虽是到了秋天,后门这片地方依然显得凉沁沁的。陶二见了便皱了皱眉,也没说什么,只微微上前了半步,他人高马大,这样一来倒像是将胡四挡在了后头。

    李府也是这南坊市间数得着的大户,殷实商户人家。虽是后门,也有一个老苍头守着。两人敲了门,那老苍头便将二人请到门房上暂歇,不一会儿,就有内院的丫鬟过来,谢过二人,径自取了食盒。

    二人出得门来。

    一直闷不吭声的陶二便道:“近日少接一些李府的活计。我看他家还有的乱。”

    四郎笑道:“不妨事。做生意的没有把客人往外撵的道理。我按吩咐亲手送过来,别的自不与我相干。”想想又道:“就算有个攀扯不清的,我自有你做靠山。”说着来露出个狡猾狡猾的笑。眼睛弯成两个月牙,还露出小虎牙。因做妖怪而言,年岁实在太小,眉宇风流间还有几分奶气。

    陶二听了心下得意。忍不住想把面前的人整个吞下肚。但一想到吞了就再见不到这幅狡猾娇憨的模样,吃不到各种各样的美食,又强制忍下了蓬勃而出的欲念。

    二人说笑着,很快便走到了有味斋门口。见门口停了架马车。马车边站着个年轻的哥儿,二十郎当岁,面目并不特别出众,但一双细长的眼睛微微上挑,顾盼仿佛多情,倒颇有些道不明的缱绻滋味,身姿颀长,身段儿间天然一段风流倜傥。

    他身穿貂鼠大褂和皂靴,一手拿马鞭,正指挥他的跟班往店里搬东西。

    此人四郎也是认得的。正是那位李府柳姨娘的异母哥哥,唤作柳从云的。

    四郎见了,忙上前笑着招呼客人:“柳大官人来小店,可是要打尖?”

    昨天用了蒲松龄大大的故事作为正文内容,人家写的太好,实在汗颜,今天就用自己曾经写的免费章节防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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