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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头回到家的时候，秦凤英正坐在炕头等他。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火苗一晃一晃的，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回来了？”
秦凤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蘑菇卖了多少钱？”
“二十六块三。”
老李头把兜里的钱掏出来，放到炕上，脱了鞋上了炕。
秦凤英把钱拿起来数了数，二十六块三，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她把钱塞进炕柜里，拉上柜门，又坐回来。
“你跟他说黑瞎子的事了？”
老李头点了一根旱烟，吧嗒了两口，点了点头。
“说了。”
“他咋说的？”
“他说知道了，还说要自己一个人去，不用我带。”
老李头弹了弹烟灰，声音闷闷的。
秦凤英听了，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她坐在炕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头绞来绞去。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
“那个地方，是我先看见的。”
老李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前天我上山采蘑菇，往深处走了走，在那条沟边上看到的。”
秦凤英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家伙个头真不小，黑乎乎的，在林子里转悠，离我少说也有二百米，吓得我腿都软了。”
她顿了顿。
“我不想让他知道是我看见的，才让你去说的。”
老李头把烟掐了，闷声说了一句。
“你也是，明明心里惦记，嘴上就是不饶人。”
“谁惦记他了？”
秦凤英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
“我就是怕他死在山上，丢人现眼，连累家里。”
老李头没再接话。
他知道秦凤英的脾气，嘴上越硬，心里越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秦凤英又问了一句。
“他说没说，打着了分不分咱？”
“说了，分一条腿。”
秦凤英哼了一声，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算他还有点良心。”
老李头把被子铺好，躺下来。
秦凤英吹了灯，也躺下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中间的空位上。
谁也没再说话。
……
第二天天还没亮，李建国就醒了。
梁月梅还在睡，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没吵醒她和小雪。
灶房里还有昨天剩的饼，他拿油纸包了四张，切了一块鹿肉，又灌了一壶水，塞进挎包里。
五六半挂在肩上，弹仓压满，保险关上。
腰上别着猎刀，挎包里装着绳子，万一打着了黑瞎子，好往回拉。
梁忠诚从西屋出来，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
“姐夫，我准备好了。”
“走。”
两个人出了院门，天刚麻麻亮。
晨雾还没散，白茫茫的一片，远处的西山若隐若现。
露水打湿了裤腿，但两个人走得不慢。
“姐夫，你说今天能碰上不？”
梁忠诚跟在后面，手里攥着猎刀，眼睛亮晶晶的。
“碰上了也不一定打。”
李建国走在前面，脚步稳稳的。
“黑瞎子那玩意儿，得看情况，近了不能打，远了打不着，角度不好也不能打，一枪打不死就麻烦了。”
“那咱今天能见到不？”
梁忠诚又问。
“见了再说。”
李建国没给他准话。
两个人进了西山，顺着山道往里走。
林子越来越密，光线暗了下来。
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走了将近两个半小时，翻过一道山梁，到了一片柞木林子。
老李头说的位置就在这附近。
李建国停下来，把五六半从肩上取下来，端在手里。
“跟紧我，别出声。”
梁忠诚点了点头，攥紧了手里的猎刀。
两个人放慢脚步，在林子转悠。
李建国低着头，仔细看着地上的痕迹。
落叶被翻过，露出下面的黑土，蹄印不深，但很新鲜，应该是这一两天留下的。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蹄印的边缘，土还是松的。
“有东西来过。”
他又往前走了一段，在一棵老柞木跟前停下来。
树干上有一道道抓痕，树皮被撕下来一大片，露出里面黄白色的木质。
抓痕很深，像是被铁耙子搂过一样，一道道沟壑，触目惊心。
李建国伸手摸了摸抓痕的边缘，树皮还是潮的，没有干透。
“新鲜的，不超过两天。”
梁忠诚凑过来看了看，倒吸一口凉气。
“姐夫，这是黑瞎子抓的？”
“嗯。”
李建国站起来，往四周扫了一眼。
“它在树上蹭痒痒，或者是找吃的。”
两个人继续往前找。
又走了不远，李建国看到了一堆粪便。
黑乎乎的一坨，里面夹着没消化完的野果子和蚂蚁壳。
他蹲下来，捡起一根树枝扒拉了一下。
粪便外面已经干了，但里面还是湿的。
“昨天晚上来过。”
李建国站起来，把手里的树枝扔了。
“就在这附近，不会太远。”
梁忠诚紧张起来，攥着猎刀的手全是汗。
“姐夫，咱还往前走不？”
“走，慢点走，眼睛放亮点。”
李建国端着枪，走在前面。
脚步放得更轻了，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一边走一边扫视着四周，耳朵竖着听周围的动静。
梁忠诚跟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两个人又找了将近一个小时，把这片柞木林子转了个遍。
除了那些痕迹，再没发现黑瞎子的踪迹。
李建国停下来，看了看太阳。
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林子里热了起来，蝉开始叫了，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烦。
“不找了，先吃饭。”
他在一棵大树下面找了一块平坦的地方，把挎包放下来。
梁忠诚也松了一口气，蹲下来，把挎包里的饼和鹿肉拿出来。
李建国靠在大树上，掏出饼，撕了一块塞进嘴里。
饼是凉的，鹿肉也是凉的，但嚼在嘴里还挺香。
梁忠诚咬了一口饼，含糊不清地问。
“姐夫，你说那黑瞎子是不是跑了？”
“不一定。”
李建国喝了口水。
“黑瞎子活动的范围大，一片林子吃完了就去下一片，不一定天天在这待着。”
“那咱明天还来不？”
“来。”
李建国把饼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明天换个地方，在周边再找找。”
两个人吃完了饭，歇了半个小时。
李建国站起来，把挎包背上，端着枪又在周围转了一圈。
还是什么都没看到。
“走吧，下山，明天再来。”
梁忠诚跟在他后面，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
没看到黑瞎子，他心里又庆幸又失落。
庆幸的是不用面对那大家伙，失落的是白跑了一趟。
下山的路好走，两个人走得快。
太阳偏西的时候，出了林子。
到了家，梁月梅正在院子里翻晒蘑菇。
看到两个人回来，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回来了？碰上了？”
“没有。”
李建国把五六半放到门后，洗了手，坐到台阶上。
梁月梅端了一碗水递给他。
“没碰上就算了，明天还去吗？”
“明天还去。”
李建国接过碗，喝了一大口。
梁忠诚蹲在院子里，把挎包里的东西收拾好。
“姐夫，你说那黑瞎子是不是知道咱要去找它，躲起来了？”
“它又不是神仙，哪知道咱要去找它。”
李建国笑了。
“就是运气不好，没碰上。”
小雪从屋里跑出来，小鹿跟在后面，跑到李建国跟前。
“爸，你打到大黑熊了吗？”
“没有，明天再去打。”
“那你明天打到了，给我留一个熊掌，我听张爷爷说，熊掌可好吃了。”
小雪眼睛亮晶晶的。
李建国笑了，摸了摸她的脑袋。
“行，打着了给你留一个。”
小鹿站在小雪旁边，仰着头，鼻子一抽一抽的。
梁月梅从灶房出来，看了李建国一眼。
“你就惯着她吧。”
“自己闺女，不惯着惯谁？”
李建国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明天再去一趟，要是还碰不上，就换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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