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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冯占富家出来，月亮已经爬上来了。李建国没急着回家，拐了个弯，往老马号走去。
老马号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映在院子里。
老钱正蹲在灶台边烧水，听到院门响，探出头来。
“建国？这么晚了咋还过来了？”
“钱叔，明天进城送蘑菇，想用用枣红马，跟你说一声。”
李建国蹲到灶台边，从兜里掏出烟，递过去一根。
老钱接过烟，别在耳朵上，往灶膛里添了把柴。
“行，明天早晨我早点起来，把马喂饱了，车套好，你直接来赶就行。”
“那感情好，麻烦钱叔了。”
“麻烦啥，你总给我送肉送东西的，我帮你套个车还叫麻烦？”
老钱摆摆手，脸上的褶子笑开了。
“对了，我给枣红马加点精料，明儿个它有劲儿，跑得快。”
李建国知道，精料就是豆饼和苞米面，队里的牲口平时吃草料，只有要出远门的时候才给加精料。
“行，那就辛苦钱叔了。”
两个人蹲在灶台边，又聊了几句。
老钱说起村里的事，说起杨树林最近折腾着卖蘑菇的事，叹了口气。
“那个人啊，就是不长记性。”
“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早晚有他吃亏的时候！”
李建国笑了笑，没多说什么。
从老马号出来，月亮已经升到头顶了。
村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蛐蛐在叫。
李建国推开院门，灶房的灯还亮着，梁月梅正在灶房里忙活。
“回来了？”
梁月梅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
“回来了，明天得早起，我先洗洗睡了。”
李建国洗了脸，洗了脚，进了里屋。
小雪已经睡着了，脸上还挂着笑呢。
梁月梅吹了灶房的灯，跟进来，把门带上。
炕已经铺好了，被褥软乎乎的，带着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
李建国躺下来，闭着眼睛，脑子里还在想着明天进城的事。
五百多斤榛蘑干货，加上鲜猴头菇，这一趟至少能卖两千块。
梁月梅吹了灯，钻进被窝。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炕沿上。
李建国伸手搂住她，手掌贴在她腰上。
梁月梅白了他一眼。
但也没有推拒。
“明天还得起早呢。”
“不耽误。”
李建国的声音带着笑。
梁月梅咬着嘴唇，把声音压在喉咙里。
炕梢的小雪睡得正香，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过了许久，一切归于平静。
梁月梅靠在他怀里，喘了好一会儿，声音带着困意。
“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嗯。”
李建国搂着她，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月亮慢慢往西挪，蛐蛐叫得有一声没一声的。
……
第二天天还没亮，李建国就醒了。
梁月梅比他醒得还早，已经在灶房里忙活了。
灶膛里的火呼呼地烧着，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泡。
“姐夫，起来了？”
梁忠诚从西屋出来，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
“起来了，我去老马号，把马车赶回来，你赶紧收拾一下，一会等我回来装车。”
“好的，姐夫！”
李建国穿好衣服，洗了脸。
直接出门，前往老马号。
等他到老马号的时候，就看到钱叔早就已经把马车套好，此时正在给枣红马喂着草料吃着。
“我猜你差不多就来了！”
“都已经给你弄好了，车上也放了一些草料，到了县里，让它吃点就行，足够一天用的了！”
钱叔看到李建国，笑着说道。
“钱叔，给你添麻烦了，让你起了个大早。”
“嗨，别说那外道的话，再说年纪大了，本身就睡不着了，每天都起得早！”
“行了，赶紧去忙吧，别在我这耽误时间了。”
见到钱叔这么说。
李建国只能再次道谢一声，然后把马车赶走。
到了家里。
梁月梅把早饭端上来。
小米粥、咸鸭蛋、发面饼，还有一碟咸菜。
“多吃点，今天得忙一天。”
梁月梅给他和梁忠诚，每个人盛了一碗粥，又把咸鸭蛋剥了皮，放到他们碗里。
李建国和梁忠诚，都没有细嚼慢咽。
而是呼噜呼噜地喝完粥，吃了两个饼，抹了抹嘴。
就放下筷子。
来到外面，开始装车。
梁月梅也想伸手，但是，李建国没让她干，而是看着马车就行，别让它乱动。
两个人把仓房里的干货一袋一袋地搬出来。
榛蘑干货装了十三袋。
猴头菇鲜货用湿布盖着，装在两个大筐里。
梁忠诚把麻袋一袋一袋地往车上搬，李建国在车上接，码得整整齐齐。
“绳子别勒太紧，蘑菇怕压，勒碎了就不值钱了。”
李建国蹲在车上，把绳子紧了紧，不敢用太大力，只要袋子不掉下来就行。
“姐夫，好了没？”
梁忠诚在下面问。
“好了，走吧。”
李建国跳下车。
“媳妇，我们走了！”
“好，路上注意安全！”
“知道了！”
摆摆手，李建国两人坐上马车，扬起鞭子，在空中甩了个响儿。
“驾——”
枣红马迈开步子，蹄子踏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马车出了院门，拐上村路，往村口走去。
天刚蒙蒙亮，村子里安安静静的。
晨雾白茫茫的，远处的西山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
马车出了村口，拐上去县城的大路。
然而，走了不到二里地，前面出现一个人影。
背着麻袋，低着头赶路。
梁忠诚眼尖，一眼就认出来了。
“姐夫，是杨树林！！”
李建国也看到了，没吭声，手里的鞭子轻轻抽了一下枣红马。
马车加快了速度，从杨树林身边过去了。
杨树林抬起头，看到马车上坐着李建国和梁忠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李建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马车从他身边驶过，带起一阵风。
梁忠诚回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姐夫，他也是去县城？”
“不会是去供销社卖蘑菇吧？！”
“还没有死心呢？！”
李建国摇摇头。
“应该不是！”
“这么多天过去，他连刘哥的面都没有见到，即便是傻子，都知道啥意思了！”
“我估计啊，他可能是又想去黑市了！”
“啥？！”
“他还敢去黑市？”
梁忠诚惊讶出声。
“如今黑市没有以前那么严了。”
“联防队也不咋去抓了，现在可比以前安全多了，不过，他这蘑菇啊，呵呵……”
看到李建国没有说下去。
只是摇摇头嗤笑一声。
梁忠诚有点一头雾水，不明所以。
“姐夫，啥意思？”
“你是说，他卖不出去？”
李建国没急着回答，而是顺了顺手里的缰绳。
才缓缓的开口回答。
“够呛。”
“为啥？”
梁忠诚不解。
“为啥？”
李建国把鞭子往车辕上一搁，从兜里掏出烟，点上一根。
“现在是啥季节？山里的野菜已经出来了，一抓一大把，家家户户不缺菜，谁花钱买蘑菇？”
“咱这地方，就是山多林多，只要勤快点，谁家不能自己去采点蘑菇吃？”
“再说了，现在大家肚子里缺的是油水，想吃的是肉，不是蘑菇。”
梁忠诚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那供销社咋还收？”
“供销社收了不是在咱这卖。”
李建国弹了弹烟灰。
“人家有门路，卖到南方去，那边经济发达，有钱人多，喜欢吃山珍海味。”
“咱们这地方穷，老百姓手里那俩钱，买肉都不够，还买蘑菇？”
梁忠诚恍然大悟。
看到他明白过来，李建国笑了笑。
“要是光靠咱们县城这点人，蘑菇烂了也卖不出去。”
梁忠诚回头看了一眼，杨树林已经变成一个小黑点了，背着麻袋，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姐夫，你说他折腾这一圈，图啥？”
“图啥？图不服气呗。”
李建国把烟掐了，重新拿起鞭子。
“总觉得自己比别人能，觉得别人能挣的钱他也能挣，结果呢？”
“折腾了一圈，白搭功夫。”
梁忠诚摇了摇头，不再问了。
马车走了一个多小时，到了县城。
李建国直接赶着马车去了供销社。
这种大宗交易，自然不会在供销社的前面，而是去了后院仓库。
有一扇大铁门，平时都关着。
李建国把马车停到这里，让梁忠诚看着，他去找刘国庆。
进入供销社就看到刘国庆正在前面忙活，看到他进来，笑着迎上来。
“建国来了？今天送啥？”
“榛蘑干货，还有鲜猴头菇。”
李建国从兜里掏出烟，递过去一根。
“刘哥，马车在后院门口，你让人开一下门，我把车赶进去。”
“行。”
刘国庆接过烟，点上了，冲里面喊了一声。
“小张，去后院把门打开。”
一个年轻小伙子跑出来，拿着钥匙去了后院。
梁忠诚赶着马车，从大铁门进了供销社的后院。
后院不小，靠墙堆着一堆空筐子和麻袋。
“就卸这儿吧。”
刘国庆领着几个售货员出来，手里拿着地秤和账本。
李建国和梁忠诚把麻袋，一袋一袋地从车上搬下来，码在地上。
刘国庆蹲下来，打开一袋榛蘑，抓出一把看了看。
榛蘑干透了，颜色淡褐，伞盖完整，没有碎末，没有杂质。
他又打开另一袋，照样看了一遍。
连着开了四五袋，每一袋的品相都差不多，挑不出毛病。
“一等品。”
刘国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两块五一斤。”
李建国心里一喜。
他以为能卖两块就不错了，没想到刘国庆给了两块五。
“刘哥，这价格这么高？”
“不高，你这批货品相好，值这个价。”
刘国庆摆了摆手。
“称重吧。”
几个售货员把麻袋一袋一袋地搬到秤上，刘国庆亲自掌秤。
十三袋榛蘑称完，加在一起，五百五十七斤。
两块五一斤，一千三百九十二块五毛。
“猴头菇呢？”
刘国庆问。
李建国把两个大筐搬过来，揭开湿布。
猴头菇白花花的，菇体完整，颜色洁白，没有虫眼，没有杂质。
刘国庆蹲下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收拾的就是漂亮，一等品没问题。”
称重五十七斤，三十块一斤，一千七百一十块。
两样加在一起，三千一百零二块五毛。
刘国庆开了票，签了字，盖上章，递给李建国。
“去财务领钱吧。”
李建国接过票，看了看，揣进兜里。
“刘哥，那我们先去领钱了，回头请你喝酒。”
“去吧去吧。”
刘国庆摆了摆手，让售货员把蘑菇搬进仓库。
李建国和梁忠诚从后院出来，去了前面的财务科。
财务科在一楼，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女人。
李建国把票递进去，女人接过票，看了看，从保险柜里点出一沓子钱，又从抽屉里找出零钱，一起递出来。
三千一百零二块五毛，一分不少。
李建国当着她的面数了一遍，把钱揣进贴身的内兜里，拍了拍。
“走吧。”
两个人从供销社出来，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
梁忠诚站在马车旁边，看着李建国，眼睛亮晶晶的。
“姐夫，三千多块，这一趟就三千多块。”
“这才哪到哪。”
李建国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
“上车，回家。”
两个人坐上马车，李建国扬起鞭子，枣红马迈开步子，出了供销社的后院。
马车走在县城的大街上，车轱辘轧在石板路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梁忠诚坐在车板上，靠着麻袋，心里美滋滋的。
“姐夫，你说咱这蘑菇季结束，能挣多少钱？”
“一个万元户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李建国稳稳地赶着车，脸上带着笑。
马车出了县城，拐上去村的大路。
太阳晒得路面发白，热浪从地上蒸起来，远处的景物都在晃动。
但两个人都不觉得热，心里比这日头还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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