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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县城回来，李建国骑了一身的汗。酒劲早就散了，风吹在脸上，热乎乎的。
他把自行车停到院子里，跟老顾和老邱的媳妇打个招呼，然后进屋，从兜里掏出那沓子钱，递给梁月梅。
“猴头菇卖了九百四十五，你收好。”
梁月梅接过钱，数了数，脸上露出笑。
“这猴头菇是真值钱！”
“以前咋就不知道呢！”
“以前知道也卖不出去啊！”
李建国洗了手，换了一身干爽的衣裳。
“我出去一趟，去师父家坐坐。”
“又去？”
梁月梅看了他一眼。
“不是前两天刚去过吗？”
“有点事想问问他。”
李建国从灶房拿了两瓶酒，用网兜提着，出了院门。
太阳偏西了，村子里安安静静的。
狗趴在墙根底下吐着舌头，鸡在路边刨食，几个老人坐在树荫下乘凉，有一搭没一搭地唠着嗑。
张德全家在村西头，三间土房，院门虚掩着。
李建国推开院门，大黑趴在狗窝前，抬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尾巴，又把头埋下去了。
“师父，在家没？”
李建国站在屋门口喊了一声。
“在呢，进来吧。”
张德全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李建国推门进屋，张德全正坐在炕上听收音机。
收音机里放着评书，单田芳的《隋唐演义》，正讲到李元霸锤震四平山。
“师父，给你拿了两瓶酒。”
李建国把酒放到炕柜上。
张德全看了一眼，没推辞。
“坐吧。”
李建国坐到炕沿上，从兜里掏出烟，递过去一根。
张德全接过烟，点上了，吧嗒了两口。
“说吧，啥事？”
李建国嘿嘿一笑。
“师父，啥事都瞒不过您。”
“你没事不来，来了就有事。”
张德全弹了弹烟灰。
“说吧。”
“师父，我想跟您打听打听黑瞎子的事。”
李建国把烟点上，吸了一口。
张德全看了他一眼，眉头皱了一下。
“你要打黑瞎子？”
“不是我非要打，是崔经理那边市里的关系想要。”
李建国把崔国强的话转述了一遍。
“熊掌、熊胆，市里那边出高价，我想着要是能弄到一头，也是一笔进项。”
张德全没说话，闷头抽烟。
烟抽完了，他把烟头掐灭，又装了一袋。
“黑瞎子不好打。”
张德全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那玩意儿皮糙肉厚，一枪打不死就麻烦了，夏天熊正在育肥，脾气暴躁，比冬天难对付多了。”
“我知道。”
李建国点了点头。
“所以我先来问问您，看看哪片林子黑瞎子常去，我心里有个数。”
张德全想了想，从炕席底下摸出那张发黄的地图，铺在炕上。
他指着地图上几个位置，用烟袋锅子点了点。
“这片，西山峰的北坡，有一片柞木林子，黑瞎子爱吃橡子，秋天常去，现在这个季节，橡子还没熟，它们主要在沟塘子里找吃的。”
他又指了指另一个地方。
“这片，东山沟子最深处，有一条小溪，溪边上有野果子，黑瞎子也爱去，去年我在山里闲溜达，在那儿看到过脚印。”
“还有这儿。”
张德全指着地图上一个标注着“老熊沟”的地方。
“这地方黑瞎子最多，但也是最危险的地方，沟深林密，进去了不好出来，你一个人别去。”
李建国把这些位置记在心里，又问了问黑瞎子的习性和弱点。
“黑瞎子怕啥？”
李建国问。
“怕火，怕响声，但最怕的是受伤。”
张德全把地图收起来，叠好塞回炕席底下。
“你要是打中了它，它没死，那就是跟你拼命，那玩意儿发起疯来，树都能给你撞断。”
李建国点了点头。
“你要是真碰上了，记住，打脑袋，打心脏，别打肚子，打肚子死不了，还惹它发狂。”
张德全看着他，眼神很严肃。
“还有离远点打，能多远就多远，打不着就跑，别逞能。”
“记住了。”
李建国把师父的话记在心里。
张德全又问起了蘑菇的事。
“蘑菇收得咋样了？”
“还行。”
李建国把蘑菇季的情况说了一遍。
“榛蘑每天四百斤左右，猴头菇二十到四十斤不等，木耳十来斤。”
“猴头菇金贵，你多让他们找找。”
“猴头菇长在柞木和榆木上，尤其是枯了的老树，你让他们抬头看，别光低头找。”
“我已经跟他们说了。”
李建国点了点头。
师徒俩又聊了一会儿，李建国看天色不早了，站起来告辞。
“师父，那我先回去了，晚点还得收蘑菇。”
“去吧。”
张德全摆了摆手。
“黑瞎子的事记在心里，别莽撞，打不着拉倒，别把自己搭进去。”
“知道了，师父。”
李建国出了院门，大步往家走。
到了家，院子里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采蘑菇的人陆续回来，地上堆着一袋袋的蘑菇。
梁月梅正在过秤，梁忠诚在旁边记账。
顾兴业媳妇、邱长杰媳妇也在一旁帮忙，并没有提前回家。
顾兴业那组先回来的，六个人，榛蘑一百四十多斤，猴头菇八九斤，木耳四五斤，每人分了五块左右。
邱长杰那组也回来了，比顾兴业那组少一些，每人四块多。
赵大强那组最后回来的。
六个人，每人肩上扛着鼓鼓囊囊的麻袋，满头大汗，但脸上的表情都是兴奋。
“建国哥，你看看今天的货！”
赵大强把麻袋放到地上，解开绳子，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李建国蹲下来，把蘑菇倒出来一看，眼睛亮了。
榛蘑堆得像小山一样，估摸着得有三百斤。
猴头菇白花花的，品相极好。
木耳黑亮黑亮的，没有杂质。
“可以啊，大强，今天这是大丰收啊！”
“来，上秤！”
李建国接替梁月梅，亲自过秤。
榛蘑三百一十多斤，猴头菇二十一斤，木耳十一斤。
六个人加在一起，总共将近六十三块钱，每人能分十块多钱。
院子里一下子炸了锅。
“我的天，赵大强这组今天发了！”
“十块？一天挣十块？！”
“人家年轻，跑得快，往深山里走了，咱不敢去。”
顾兴业蹲在旁边，看着赵大强那组的数字，心里不是滋味。
他那一组六个人，加在一起才挣了不到四块。
“大强，你们今天往哪儿走了？”
顾兴业问。
“西山沟子最深处，建国哥地图上标的那片。”
赵大强擦了擦脸上的汗。
“那地方的蘑菇真多，满地都是，猴头菇一棵树上就好几朵。”
顾兴业和邱长杰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了主意。
明天，也得往深处走走。
李建国把钱付给赵大强那组，六个人接过钱，手都在抖。
十块啊！！
在大队里面挣工分，得干多久才能挣到啊！
零散来卖蘑菇的人也陆续来了。
孙老四、赵老六、刘二柱、王三娃，还有几个年轻媳妇，每人卖了两块到五块不等。
把账结完，让梁月梅去灶房做饭。
等饭做好，一家人坐在桌子前，李建国这才倒出时间。
把今天在城里的事情，说了一遍。
“刘哥那边说有多少要多少，咱可以放心大胆的收，不用担心卖不出去。”
“当然，其他人去了，他也不会收！”
梁月梅点了点头，没说话。
李建国又提起了黑瞎子的事。
“崔经理那边市里的关系想要熊掌和熊胆，问我能不能弄一头黑瞎子，我今天去师父那儿打听了，师父给标了几个地方，说那片林子里黑瞎子多。”
梁月梅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梁忠诚倒是来了兴趣。
“姐夫，黑瞎子好打吗？”
“不好打。”
李建国夹了一块肉，嚼了两口。
“那玩意儿皮糙肉厚，一枪打不死就麻烦了，夏天熊正在育肥，脾气暴躁，比冬天难对付多了。”
“那你还要去打？”
梁忠诚问。
“看情况，碰上了就打，碰不上拉倒。”
李建国喝了口酒。
“师父给我标了几个地方，我进山的时候留意着。”
梁月梅始终没说话，低着头吃饭。
吃完饭，梁忠诚帮着收拾了碗筷，回西屋去了。
小雪玩了一会儿就困了，躺在炕上，很快就睡着了。
梁月梅把灶房收拾利索，进了里屋。
她把被子铺好，坐到炕沿上，纳起了鞋底子。
李建国靠在被褥上，闭着眼睛想事。
灯没吹，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梁月梅把鞋底子放下，吹了灯，躺下来。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炕沿上。
李建国伸手搂住她，手掌贴在她腰上。
“咋了？”
李建国问。
“没咋。”
梁月梅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
李建国知道她心里有事，没再问。
他的手从她腰上滑下去，动作很轻。
梁月梅咬着嘴唇，一点声音都不敢出。
过了许久，一切归于平静。
梁月梅靠在他怀里，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建国，咱现在钱挣得不少了，存款都快过万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
“你能不能不去打那个黑瞎子？”
李建国没说话，手掌在她背上慢慢摩挲着。
“我不是拦着你挣钱。”
梁月梅抬起头，看着他。
“我是害怕。”
“你进山打野猪、打马鹿、打狍子，我都不怕，因为那些东西打不死也伤不了你。”
“但黑瞎子不一样，那玩意儿凶，一枪打不死就跟你拼命。”
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
“你要是出点啥事，我和小雪咋办？”
李建国搂紧她，把下巴抵在她头顶上。
“我知道你担心。”
“你知道就行。”
梁月梅的声音带着鼻音。
“咱现在不缺吃不缺穿，房子盖了，存款有了，日子一天比一天好，你犯不着去冒那个险。”
李建国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媳妇，我跟你说实话,黑瞎子这事，我不是非打不可,崔哥那边说了，能打就打，打不着不强求。”
他顿了顿。
“我进山的时候留意着，碰上了，能远远地打一枪，打中了就捡，打不中我也不追。你放心，我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梁月梅抬起头，看着他。
“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
李建国看着她的眼睛。
“你和小雪还在家里等着我，我舍不得死。”
梁月梅破涕为笑，捶了他一下。
“别说那个字。”
“行，不说了。”
李建国笑了，搂着她。
梁月梅把脸埋在他胸口，闷声说了一句。
“那你答应我，打不着就跑，别逞能。”
“答应你。”
李建国的手在她背上拍了拍。
梁月梅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均匀了。
过了一会儿，她彻底睡过去了，脸上还挂着一滴没干的泪痕。
李建国睁着眼睛，看着房梁。
他想着师父说的那几个地方，想着黑瞎子的习性和弱点，想着怎么打才能一枪毙命。
想着想着，他也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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