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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占元和杨树林回到青山村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村子里静悄悄的，大多数人还在生产队的地里干活，只有几个老人坐在树荫下乘凉，鸡在路边刨食，狗趴在墙根底下吐着舌头。
两个人没回家，直接拐上了去李建国家的路。
“老冯，咱不等李建国回来？”
杨树林跟在后面，有点心虚。
他跟李建国之间的过节，村里人都知道。
偷砖、推墙、蹲笆篱子、赔钱，见了面都抬不起头，现在趁人家不在家去找他媳妇，这算怎么回事？
“等他回来？等他回来还能卖上价？”
冯占元脚步没停，走得飞快。
“他那个媳妇，一个老娘们儿，懂个屁的黄芪，咱说多少钱就是多少钱，她还能说出个一二三来？”
杨树林想想也是。
梁月梅以前在村里就是个受气包，婆婆说啥就是啥，男人说啥就是啥，从来没见她拿过什么主意。
这样的人，能懂黄芪的行情？
两个人一前一后，快步往李建国家走。
背上的麻袋压得肩膀生疼，但脚步一点不慢。
日头晒得后背发烫，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他们也顾不上擦。
到了院门口，院门没关。
冯占元探头往里看了一眼，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屋檐下晾着几排黄芪，整整齐齐的，根须完整，黄白色的皮在散射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灶房的烟囱冒着烟，梁月梅正在灶房里烧火做饭。
“有人在家吗？”
冯占元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声音故意放得很客气。
梁月梅从灶房走出来，腰上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看到冯占元和杨树林站在院门口，她愣了一下。
这两个人怎么一块来了？
还背着麻袋？
“占元叔，有事？”
梁月梅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出来。
“月梅啊，是这么回事。”
冯占元走进院子，把麻袋放到地上，解开绳子。
“我们这些天上山挖了点黄芪，晒干了，想问问你收不收。”
梁月梅低头看了看麻袋里的黄芪，碎块、断根、发红、发暗，还有的带着霉斑。
她蹲下来，伸手进去抓了一把，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占元叔，你这黄芪，品相不太好啊。”
梁月梅站起来，把那把黄芪放回麻袋里。
“品相是差点，但也是正经黄芪，药效一样的。”
冯占元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
“你给个价，差不多就卖了。”
梁月梅没急着开价。
她转身走到屋檐底下，拿起一根自己家晾的黄芪，举到冯占元面前。
“占元叔，你看看这根，整根完整的，根须没断，黄白色的皮，晒得透但不发红，这是建国按照他师父教的方法挖的、晾的。”
她又走回来，从冯占元的麻袋里拿起一根碎块。
“你再看看你们这个，断了碎了，暴晒过头发红，有的还长了霉，这两种黄芪，能是一个价吗？”
冯占元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没想到，梁月梅居然懂这个。
“月梅，你就说多少钱一斤吧。”
杨树林在旁边忍不住插嘴。
梁月梅把那根碎块扔回麻袋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五分钱一斤，而且发霉的不要，没干透的不要，我挑出来那些你们拿回去。”
“五分？！”
冯占元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
“月梅，你开玩笑呢？”
“你男人收顾兴业的湿黄芪还一毛一斤呢，我这晒干了的你给五分？”
“占元叔，账不是这么算的。”
梁月梅的语气不急不慢。
“顾兴业他们拿来的是湿黄芪，整根完整的，根须没断。”
“你们这个虽然是晒干了，但是碎的碎、发霉的发霉！”
“它就值这个价！”
冯占元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没想到，以前那个在村里抬不起头的受气包，现在说话居然一套一套的。
“月梅，五分离谱了，两毛，两毛我们就卖。”
杨树林在旁边加价。
“五分，一分不多。”
梁月梅的态度很坚决。
“你一个老娘们儿懂什么？把你男人叫回来！”
冯占元急了，嗓门大了起来。
“我男人不在家，这个家我说了算。”
梁月梅站在台阶上，腰板挺得直直的。
“五分钱一斤，爱卖不卖，不卖你们背回去。”
冯占元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没想到，偷鸡不成反倒蚀了把米。
本以为梁月梅不懂行情，可以卖个好价钱，结果人家比他懂。
“月梅，你这也太狠了。”
“我们大老远从山里挖出来，又晾晒干了，你就给五分？”
“你再加点，咱可都是一个村子住的！”
冯占元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祈求。
“真不行，占元叔！”
“就算是建国回来，他也是这个价，甚至都可能不要你们的黄芪！”
梁月梅坚定地摇头，再次拒绝道。
就在这时候，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张德全背着手走了进来。
老头儿今天闲着没事，吃了饭出来溜达，想着到李建国家看看黄芪晾得怎么样了。
这些天梁月梅按照他教的方法晾晒，他时不时过来指点一下，算是尽师父的责任。
一进院子，他就看到冯占元和杨树林站在那儿，地上放着麻袋，梁月梅站在台阶上，脸色不太好看。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火药味。
“咋回事？”
张德全的声音不大，但透着威严。
“张大爷，没事，就是卖点黄芪。”
冯占元赔着笑。张德全在村里的地位，不是他能比的。
这老头儿脾气暴，年轻时候打猎打了一辈子，身上带着一股子狠劲，村里没人敢惹。
张德全没理他，走到麻袋跟前，蹲下来，伸手进去抓了一把。
他看了看，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抬起头，看着冯占元。
“这是你挖的？”
“嗯，我挖的。”
冯占元点头。
“用镐头刨的？”
“嗯。”
“大太阳底下晒的？”
“嗯。”
张德全把那把黄芪扔回麻袋里，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冷得像冬天的冰。
“你这玩意儿，也配叫黄芪？”
冯占元的脸色一下子涨红了。
“张大爷，你这话说的……”
“我说的咋了？”
张德全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指着麻袋里的碎块。
“你看看这东西，挖碎了，晒毁了，发霉的发霉，变质的变质。”
“你拿这玩意儿来卖？你糊弄谁呢？”
杨树林在旁边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还有你。”
张德全转头看着他。
“蹲过笆篱子了还不消停？又想搞事情？”
“张大爷，我没……”
杨树林往后退了一步。
“没？没你们两口子跑到人家院子里吵吵啥？”
张德全的嗓门越来越大。
“建国不在家，你们就欺负他媳妇？”
“两个大老爷们儿，欺负一个老娘们儿，你们还要不要脸？”
冯占元的脸上挂不住了。
“张大爷，我们就是来卖黄芪的，没欺负人。”
“卖黄芪？你那是卖黄芪？你那是讹人！”
张德全踢了一脚地上的麻袋。
“这玩意儿你拿到哪儿去卖能卖出价？”
“县里药材厂不收，你们就来找建国媳妇？”
“欺负她不懂行？我告诉你们，她的晾晒手艺就是我教的，黄芪好坏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真特么以为你们去县里，我没有看见啊！！”
冯占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张德全一瞪眼给瞪了回去。
“赶紧给我滚！”
张德全指着院门。
“以后再让我看见你们来闹事，别怪我不客气！”
冯占元和杨树林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
张德全这老头儿，惹不起。
“走就走。”
冯占元把麻袋口扎上，扛起来，低着头往外走。
杨树林也跟着扛起麻袋，跟在他后面，灰溜溜地出了院门。
两个人走出去老远，还能听到张德全的声音。
“月梅，以后这种人来了别开门，让他们在门口站着！”
“知道了，张大爷。”
梁月梅的声音。
冯占元的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
杨树林跟上来，压低声音。
“老冯，咱这黄芪咋整？”
“咋整？背回去。”
冯占元的声音闷闷的。
“背回去堆家里烂掉？”
“再想办法。”
两个人沿着村路往回走，背上的麻袋沉甸甸的，心里也沉甸甸的。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映在土路上，一晃一晃的。
路边的杨树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像是在笑话他们。
院门关上了。
张德全蹲在院子里，帮梁月梅看了看晾着的黄芪。
“这批再晒两天就能收了，火候正好。”
“张大爷，多亏您来了，不然那两个人还不走呢。”
梁月梅给他倒了碗水。
“哼，那两个人，不给他们点颜色看看不知道马王爷几只眼。”
张德全接过水碗，喝了一口。
“你做得对，不能惯着，五分钱一斤都多了，就那品相，白给都不要，拿回去当柴火烧都嫌烟大。”
梁月梅笑了笑，没说什么。
她知道张德全说的是气话，但也是实话。
院子里，黄芪整整齐齐地晾着。
灶房里的饭快熟了，香味飘出来，混着黄芪淡淡的药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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