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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院子里，天已经黑透了。梁月梅把马灯挂在屋檐下，昏黄的光照着半个院子。
小雪蹲在墙根底下，正在跟小马鹿玩。
小马鹿今天精神多了，四条腿能站住了，虽然还不太稳，但已经能摇摇晃晃地走几步。
小雪拿根树枝逗它，它就跟着树枝转，把小雪乐得嘎嘎笑。
“妈，你看小花会走了！”
小雪扭头冲灶房喊。
梁月梅端着一盆热水走出来，看了一眼，也笑了。
“还真是，比昨天强多了，牲口就是长得快，这才一天就能站能走了。”
李建国把麻袋从肩上卸下来，招呼顾兴业几个人。
“来，过秤。”
梁忠诚把秤搬出来，把大秤架好。
李建国一袋一袋地称，梁忠诚在旁边记账。
顾兴业今天三十八斤半，算三十九斤，三块九。
邱长杰三十五斤整，三块五。
赵大强三十六斤出头，算三十七斤，三块七。
三个人接过钱，数了数，揣进兜里，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梁忠诚的黄芪单独放着，四十二斤，记账。
“建国哥，这小鹿长得真快。”
赵大强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小鹿的脑袋。
小鹿不怕人，用鼻子在他手心里蹭了蹭。
“昨天来的时候还趴着站不起来呢，今天就能走了。”
“牲口都这样，见风长。”
顾兴业也凑过来看了看。
“再过个把月就能吃草了，到时候就好养了。”
“那可不，省奶粉钱了。”
李建国笑了笑。
“建国，那我们先回了，明天见。”
顾兴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行，明天老时间。”
三个人拎着麻袋走了。
赵大强走到院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小鹿，眼里带着羡慕。
他也想养一头，但知道不现实。
李建国把院门关上，回到灶房洗手洗脸。
梁月梅已经把饭菜端上桌了，炖的鹿肉，炒了个鸡蛋，还有一碟咸菜，主食是发面饼。
小雪抱着小鹿不肯撒手，要带它进屋。
李建国不让。
“闺女，小鹿在外面睡惯了，抱进来它不习惯。”
“可是外面冷。”
小雪撅着嘴。
“六月天冷啥？你没看它那一身毛？比你的棉袄都厚。”
小雪这才不情愿地把小鹿放到墙根底下用木板搭的窝里，一步三回头地进了屋。
一家三口围坐在八仙桌前，小雪爬上椅子，伸手就要抓饼。
梁月梅拍了她手一下。
“洗手去。”
小雪跳下椅子，跑到脸盆跟前，把手伸进水里涮了涮，又跑回来，爬上椅子。
李建国咬了一口饼，喝了口鹿肉汤，舒坦地叹了口气。
“今天在山上碰到冯占元和杨树林了。”
梁月梅筷子一顿。
“他们真上山了？”
“上了，还挖了不少，看那麻袋鼓鼓囊囊的，估摸着得有二十来斤。”
李建国夹了一块鹿肉，嚼了两口。
“不过他们那挖法，估计都挖碎了。”
“碎了的药材厂不收吧？”
梁月梅问道。
“收是收，但给等外品的价，一毛钱一斤。”
“湿的五六斤才能晒干一斤，一天他们五毛钱都挣不上。”
李建国笑了笑。
梁月梅听了，也笑了。
“那他们不是白忙活？”
“那没办法，他们不问清楚，就乱来，怨不到别人。”
李建国喝了口汤。
“不过他们那干法，累死累活能保本都算他们运气好。”
小雪听不懂大人说的啥，只顾着吃饼。
她掰了一小块饼，趁梁月梅不注意，偷偷从椅子上溜下去，跑到门口，打开一条门缝，把饼扔出去。
“小花，吃饼。”
李建国看见了，没拦着。
小鹿不吃饼，但闺女愿意喂，就让她喂吧。
吃完饭，李建国把碗筷一推，站起来。
“我去师父家一趟。”
“这么晚了还去？”
梁月梅一边收拾碗筷一边问。
“早点去早点回，问点事就回来。”
李建国从灶房里拿了一刀马鹿肉，用油纸包好，大约十斤。
“师父这几天没让送饭，咱也不能不孝敬。”
梁月梅点点头。
“去吧，路上小心。”
李建国拎着肉出了门。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村路上，亮堂堂的。
路两边的人家有的还亮着灯，有的已经黑了。
狗叫声此起彼伏，但都是干叫，没人出来。
张德全家在村西头，三间土房，院门虚掩着。
李建国推开院门，大黑趴在狗窝前，抬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尾巴，又把头埋下去。
自从李建国常来之后，大黑已经把他当自己人了，连叫都不叫了。
“师父，睡了吗？”
李建国站在屋门口喊道。
“没呢，进来吧。”
张德全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李建国推门进屋，张德全正坐在炕上听收音机。
收音机里放着评书，单田芳的《隋唐演义》，讲到李元霸锤震四平山了。
“师父，给你带了点鹿肉，昨天刚打的。”
李建国把油纸包放到炕柜上。
张德全看了一眼，没推辞。
“你留着卖钱呗，给我干啥。”
“孝敬您的，您就收着。”
李建国坐到炕沿上，掏出旱烟袋递过去。
张德全接过烟袋，捏了一撮烟叶子塞进去，点上了吧嗒了两口。
“说吧，啥事？”
李建国嘿嘿一笑。
“师父，啥事都瞒不过您，我今天来是想问问，黄芪咋晾晒？”
张德全看了他一眼。
“你挖了几天了，还不知道咋晾晒？”
“挖了三天了，一直堆着呢，没敢动，怕晒坏了。”
李建国老老实实地说。
张德全点点头。
“算你聪明，知道先问。”
他吸了口烟，慢悠悠地说起来。
“黄芪挖回来，第一步是去土，但不能用水洗，一洗药效就差了,用软刷子轻轻扫，把大块的土扫掉就行，细土留着，等干了自然就掉了。”
李建国掏出一个本子，把师父的话记下来。
“第二步，找个晒帘或者网布，没有的话干净的水泥地也成，把黄芪整根摊开，不能堆在一起，得一根一根地摆，根须不能缠着。”
“记住，千万不能暴晒。暴晒的话外面干了里面还是湿的，容易发霉。而且晒得太猛，黄芪发红，卖不上价。”
张德全把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
“得找通风向阳、但不能直接晒着的地方，比如屋檐底下，或者搭个棚子，让太阳光散射着照。”
李建国记下了。
“晒到四五成干，大概三四天吧，就得收回来。”
张德全伸出手比划了一下。
“用手捏，外面干了里面还有点软的时候，就堆在一起，用布盖上，闷一两天，这叫回潮。”
“回潮干啥？”
“让里头的水分往外渗一渗，不然外面干透了里面还湿着，存不住，容易发霉。”
李建国点点头。
“回潮完了再摊开晒，晒干了再堆，堆完了再晒，反复两三次，直到里外都干透了。”
张德全从炕上拿起一根早就准备好的干透黄芪，递给李建国。
“你捏捏这个，啥感觉？”
李建国捏了捏，硬邦邦的，一点韧性都没有，使点劲就能折断。
“这就叫干透了，手感硬脆，折断没有韧性，没有潮气，这样的黄芪放个三五年都不带坏的。”
李建国把本子上的记录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漏掉的。
“师父，还有啥要注意的不？”
“下雨天不能在外面晾着，晚上也不能晾在外面，露水一打就潮了，白天晒晚上收，勤快点。”
“记住了。”
“还有晒的时候不能沾着生水，手上要是出汗了，拿布擦干再摸黄芪，不然汗沾上去，那一块就容易发黑。”
李建国把本子揣进兜里。
“师父，还是你懂的多。”
“干了一辈子了，再不懂就白活了。”
张德全摆摆手。
“行了，回去吧，不早了。”
“哎，师父你早点睡。”
李建国从师父家出来，月亮已经爬到头顶了。
村里静悄悄的，偶尔传来几声蛐蛐叫。
他脚步轻快，脑子里想着师父说的那些话，生怕忘了。
回到家，梁月梅已经把碗筷收拾利索了，正坐在炕上纳鞋底子。
小雪已经睡了，怀里抱着那只红漆对箱的盖子，嘴角挂着笑。
“回来了？师父咋说？”
李建国把本子掏出来，把师父说的晾晒方法一条一条地念给梁月梅听。
梁月梅记性好，听一遍就记住了七八成。
“明天你先把咱家的黄芪晾上，按师父说的法子，不能暴晒，得放在屋檐底下。”
李建国把本子递给她。
“上面都记着呢，你照着弄就行。”
“行，你放心。”
梁月梅接过本子翻了翻，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都能认得。
李建国去灶房烧了水，端进来洗了脚。
梁月梅把灯吹了，钻进被窝。
炕烧得热乎乎的，躺上去浑身舒坦。
黑暗中，李建国的手伸了过来。
梁月梅推了他一下。
“你不累啊？今天干了一天活。”
“不累。”
李建国的声音带着笑。
梁月梅没再推拒。
她也说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越来越贪恋这个男人的怀抱。
可能是他从山上打回第一头野猪的时候，可能是他买了第一辆自行车的时候，可能是新房落成的时候，也可能是他抱着那头小马鹿走进院子的时候。
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这个男人一天比一天让她安心。
梁月梅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炕梢的小雪睡得正香，怀里还抱着箱子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李建国的温柔的很。
梁月梅很快就招架不住了，浑身软得像一摊泥，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建国，我不行了......”
她的声音像是从水底冒出来的，闷闷的，带着困意。
李建国搂着她，等她缓过来。
过了一会儿，梁月梅的呼吸变得均匀，彻底睡过去了。
李建国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光。
月亮又圆又大，照在窗户上，照在炕沿上，照在媳妇恬静的睡脸上。
他心里踏实极了。
明天还要上山，还有几十斤黄芪等着他挖。
后天，大后天，一直挖到这片坡的黄芪挖完为止。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踏踏实实地过。
李建国翻了个身，把胳膊搭在梁月梅身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蛐蛐有一声没一声地叫着。
夜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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