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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区行政大楼，三楼。沈清秋停在政委办公室门前，她没有敲门，抬手握住黄铜门把手，往下一压，直接推门而入。
“咔哒。”
门开了。
宽敞的办公室里，三道目光齐刷刷投射过来。
孙政委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正拿着一块抹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只白瓷茶杯。
右侧的黑色皮沙发上，林镇山参谋长腰杆笔直地坐着，军装上不见一丝褶皱。
而在办公桌侧前方，站着陈志刚。
他右臂用白绷带吊在脖子上，左边脸颊依然浮肿，嘴角贴着一块渗血的纱布。
看到沈清秋进门，陈志刚完好的左手猛地攥成拳头，眼底涌出压抑不住的怨毒，但碍于领导在场，只能强行压制。
沈清秋视线扫过屋内的三人。
目光落在陈志刚身上时，她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那种眼神，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纯粹的生理性厌恶，就像在路上看到了一坨散发着恶臭的烂泥。
只一眼，便移开视线，仿佛多看一秒都会脏了眼睛。
“沈同志来了啊。快，进来坐。”
孙政委脸上堆起了一抹春风化雨般和蔼可亲的笑容，起身亲自拿起暖瓶给沈清秋倒了一杯热茶。
沈清秋没跟他客气，径直走到椅子前，大马金刀地坐了上去。双臂抱胸，后背靠在椅背上。
“孙政委，喝茶就免了。把我叫过来是部队的处理结果出来了？”沈清秋直奔主题。
“年轻人，就是性子急。”
孙政委也不恼，笑眯眯地在椅子上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语气温和得像个关心晚辈的长者。
“这几天啊，组织上可是高度重视你的诉求。为了还原真相，保卫科的同志连夜赶去了你们大梨树村。风餐露宿的，也是为了不让你这个人民群众受委屈嘛。”
孙政委打开手边的一份文件，看了一眼，又笑着抬起头。
“经过走访大队干部和部分村民，事情的脉络基本理清了。陈志刚同志当年在乡下当知青，确实受了你们家不少照顾。他父母感念你的好，办了一场酒席，收你当了‘干女儿’。”
孙政委打着太极，语气平缓却不容置疑地给事件定下了基调。
“既然是认干亲，没有领证，也就不存在什么骗婚、重婚的说法。而且，关于你之前提到的财产问题，陈志刚同志昨天也已经向组织坦白，并且把四千块钱和手表当面退还给你了。”
孙政委笑呵呵地看着沈清秋：“既然钱退了，这家庭经济纠纷嘛，也就迎刃而解了。沈同志，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一番话，温水煮青蛙。
把一桩恶劣的刑事骗婚诈骗案，生生用“认干亲”和“误会”粉饰太平。
沈清秋听完，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冷笑。
“孙政委，您这官腔打得可真滑溜。把搞破鞋、骗女人钱财、伪造证件这种下三滥的勾当，三言两语就变成了‘认干亲’。大梨树村大队收了多少好处，才能开出这么不要脸的证明？”
坐在沙发上的林镇山喝茶的动作一顿，端着茶缸的手背青筋隐现，但他硬是忍住没开口，只是重重地将茶缸搁在茶几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声，以此表达极度的不满。
陈志刚更是低着头，死死咬着后槽牙。
他在心里恶狠狠地骂娘。
搞破鞋？骗钱？
这死肥婆说话简直像刀子一样恶毒！
他陈志刚不过是犯了一个全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误而已！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错能改就是好同志。
当年下乡当知青，前途未卜，他也就是权宜之计才跟这村姑办了酒席。
再说，这军区里、部队上，像他这种情况的人少了？
有多少进城干部、提拔的军官，为了自己的大好前途，为了追求真正的爱情，和老家那些大字不识一个、毫无共同语言的糟糠妻离婚另娶？
人家都能被理解，都被称赞是一段佳话！
凭什么到他这儿，就要被钉在耻辱柱上？
他只是倒霉而已！
当时下乡太年轻，首尾没处理干净，被这疯女人抓住了把柄无限放大！
陈志刚心里疯狂叫屈，但在这种场合，他只能把这些话烂在肚子里，低着头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认错模样。
事实上，不仅是陈志刚这么想。
坐在沙发上的林参谋长，包括正在“和稀泥”的孙政委，在他们这代人的潜意识里，也并不觉得一个前途无量的军官抛弃乡下村妇是什么十恶不赦的死罪。
这顶多算是个道德瑕疵，是年轻人没处理好“历史遗留问题”。
只要不闹大，稍微敲打一下也就过去了。
正是这种无声的共谋和包庇，让沈清秋此刻的处境显得尤为压抑。
“沈同志，话不能这么说嘛。”
面对沈清秋的犀利反问，孙政委面不改色，直接将她指控的那些敏感词汇过滤掉。
“证据就是证据，组织办案只讲真凭实据。大队出具的公函，我们是必须采信的。”
孙政委敲了敲桌子上的文件，表情渐渐变得严肃，开始宣读最终的决定。
“当然，陈志刚同志在处理这段下乡期间的男女关系时，确实存在作风不够严谨、没有及时向组织汇报的错误。造成了不良影响。”
“为了惩前毖后，经军区党委、纪委联合开会决定——”
孙政委看了一眼低着头的陈志刚，声音提高了几分。
“把陈志刚同志，从本次正营长的晋升名单上刷下来！同时，给予党内严重警告，记大过一次！全团通报批评！”
宣读完毕。
陈志刚暗暗长出了一口气，紧绷的双肩垮了下来。
正营长没了，处分也背了，前途确实受了重挫。
但军装保住了！
只要老丈人林镇山还在位，熬过这两年风头，他总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孙政委放下文件，看着沈清秋，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
“沈同志，记大过、撤销晋升，这对于一个正在上升期的军队干部来说，已经是扒掉一层皮的重罚了。组织上并没有偏袒谁，这件事，也算是有了一个公正的了结。”
“公正的了结？”
沈清秋听完，非但没有动怒，反而轻轻地笑出了声。
她缓慢地抬起双手，“啪、啪、啪”，鼓了三下掌。
清脆的掌声在压抑的办公室里显得尤为刺耳。
“好一个极其严厉的重罚。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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