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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观径直离去，未曾回过头，没有一丝留恋。徐大伴站在殿门外，凝望着对方离去的身影，只觉得这道身影如一柄锋锐得难掩的神剑，便是天也难压其风采。
日头偏西，影子拖得老长。
徐大伴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心里忽然翻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东西。
这位爷，怕是再也压不住了。
真龙入海，天高海阔。
他收回目光，叹了口气，转身轻手轻脚地迈进殿门。
殿内一片狼藉。
奏折散了一地。
晋皇坐在椅子里，花白头发垂下来遮了半张脸，一动不动。
“陛下。”徐大伴躬身，声音很轻。
晋皇没反应。
徐大伴又唤了一声：“陛下。”
晋皇这才慢慢抬起头，浑浊的眼珠转了转，扯出个苦笑：“徐大伴，你说朕这个父皇，是不是做得很失败？”
徐大伴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躬身：“陛下这话从何说起？您登基以来整军经武、励精图治，百姓安居乐业，这哪一样不是陛下的功绩？政务繁忙，日理万机，有些事顾不过来，那也是难免的。”
晋皇摆了摆手，没接这个话茬，目光落在殿门外头。
那道青衣身影早瞧不见了，可他偏偏看了好一会。
“朕这个六子，像朕。”
徐大伴刚想附和。
晋皇又摇了摇头，声音低了下去：“不，他不像朕，朕年轻时虽然也狂，但没他这样的胆魄，更无他这般狂骄，是朕不如他！”
徐大伴心头剧震，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不过晋皇的神情又忽然变了。
他眼底掠过一抹深沉与冷笑：“不过他既然如此孤高，将所有人都拒之门外，誓要清算所有人，那朕倒要看看，他一个人，究竟压不压得住这满朝衮衮诸公！”
晋皇这话一出口，徐大伴先是愣了一瞬，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伺候陛下四十余年，自认对这位主子的脾性摸得透透的，可此刻这话里的意思，怎么听怎么不对味。
“陛下，您的意思是……”徐大伴试探着开口。
晋皇靠在龙椅之上，浑浊的眼眸里涌动着精光，随后一字一顿道：“提朕拟旨，封逍遥王楚观为太子，即日监国，代朕理政，百官奏事，先呈太子，再报朕知！”
徐大伴膝盖一软，差点直接跪下去。
他张了张嘴，脑子里嗡嗡作响，半天没捋出个头绪来。
封太子？
监国？
他方才还以为陛下要打压逍遥王，结果转头就要封储君？
这……这简直是前脚刚掀了桌子，后脚就把整个大晋江山往人家手里塞啊！
“陛、陛下……”徐大伴声音都有些发颤：“此事是否太过仓促？立储乃国本大事，按例当先告太庙、诏告天下，再择吉日行册封大典，这一道旨意直接下去，满朝文武怕是要乱了阵脚。”
晋皇斜了他一眼：“朕就是要让他们乱。”
说完，晋皇缓缓起身，目光望向殿门外，花白的头发被晚风吹得微微拂动，声音里透出一股执拗。
“他楚观不是能耐吗？不是要快意恩仇吗？好，朕给他这个位子！朕给他监国的大权！”
“朕倒要看看，他一个人对上满朝衮衮诸公，是能把所有人都摁下去，还是被人摁下去！”
徐大伴嘴唇动了动，想劝，可对上晋皇那双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跟了陛下大半辈子，太清楚这位主子了。
对方内心深处，实际上也是一个赌徒，只是坐上这个位置之后，被太多事情与因素所牵绊，以至于将骨子深处的赌徒心思给压了下去。
而如今，对方明显是又要赌了。
赌注是这大晋的江山。
徐大伴深吸一口气，脑海中已经可以幻想这道圣旨传出宫门之后，会在外界掀起多么剧烈的波澜。
满朝文武，六部九卿，勋贵外戚，文官武将。
都必然为这道旨意所动！
尤其是那些递了弹劾折子的人，折子还在御案上堆着呢，转头自家效忠的陛下就把他们弹劾的人封了太子、给了监国大权，这些人怕是当场就要懵了。
“这京城……怕是要乱了，要么破而后立，要么……”徐大伴都不由有些颤抖起来。
他陪伴过两任帝皇，在大晋的资历要胜过不知多少人，可饶是他都不由得有些害怕起来。
但他知道，这已不是他能决定的东西。
当这道旨意传出去之后。
楚观势必会成为众矢之的，会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同时也会迎来最为剧烈的反击，尤其是如今各方势力集团，都有着自己想要扶持的皇子……
“好了，拟旨吧！”晋皇大手一挥，已是下定决心。
他也是个有脾气的人。
你不是不要吗？朕直接把太子储君之位给你！直接昭告天下！
如此一来，你不要也得要！
而且，他倒要看看，究竟是楚观压住着满朝文武，还是被满朝文武磨去狂骄！
“是！”
徐大伴见劝不动，只得躬身领命，苦着脸退到一旁去拟旨。
他提起笔，蘸了墨，落笔时手竟微微有些抖。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承祖宗基业，夙夜兢兢，今有六子楚观，天资英睿，器识宏远……兹立楚观为太子，即日监国，代朕理政！钦此！”
落笔的刹那，徐大伴的心都在抖。
随后，他捧着圣旨，便准备前去将这道圣旨昭告天下。
可就在这时。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再度低声道：“对了陛下，方才老奴引着王爷过来的时候，路过长春宫那头，余妃娘娘见了王爷，不知怎的，人就……不太对劲了，怕是已经疯了。”
晋皇眉头一皱，随即摆了摆手，语气里连半分波澜都没有：“既然疯了，那就打入冷宫吧。”
“是。”
徐大伴躬身应下。
他带着那卷明黄圣旨，离开了大殿。
晋皇看着殿外，目光深沉而又复杂，似看到了过去，又或许是遥远的未来。
“终究还是任性了一会啊！只是这天下，哪有嘴上说的那么容易？朕是允诺过你们母子，要让你们成为最幸福的人，但人力有尽时，朕……也不例外。”
他轻声呢喃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随后缓缓起身，准备出宫一趟。
而他所要去的地方。
便是皇陵。
只不过他此次所去并非是祭拜先祖什么的，而是要去皇陵见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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