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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青的身体从半空坠落，砸在官道旁的荒地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她仰面朝天，双目圆睁，心口的血洞仍在往外涌着鲜血，将身下的泥土洇成一片暗红。
她的嘴唇翕动着，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响，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可涌入喉管的血沫已经堵住了一切。
直到最后一刻，她都想不明白。
一个逍遥王府的护卫，一个侍女，怎会有如此恐怖的实力？
她可是武王啊！
璇玑门长老，修行五十余载，踏遍江湖，见过无数天骄妖孽，可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年纪就能杀武王的人。
更何况这两个人联手之下，竟让她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陆长风死得不冤。
她死得也不冤。
只是这个念头浮起时，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龚青的瞳孔渐渐涣散，最后一口气从喉咙里溢出来，散在夜风之中，手中的细长软剑从她手中滑落，坠在地上之后剑身还在微微颤鸣，仿佛不甘。
花蝶走上前，低头看了她一眼。
随后弯腰将那柄软剑拾了起来，随手收入袖中。
“剑不错，带回去给姜姐姐当个藏品。”
小七站在一旁，缓缓将青峰归鞘。
“走，回去复命。”
两道身影掠入夜色。
只余龚青的尸体横陈荒野，要不了多久，便会被野狗秃鹫觅得，尸骨无存。
……
镇国公府。
书房中灯火通明。
叶南天坐在太师椅上，看着面前的叶妙仪，只觉得前所未有的疲惫。
他今日出面挡下龚青，看似是维护了逍遥王府，可实际上，他心里清楚，这件事远没有结束。
那毕竟是璇玑门真传排名第二的天之骄子。
楚观与璇玑门之间，几乎注定无解，可偏偏叶妙仪又是璇玑门真传，偏偏婚事又是由陛下所赐。
“妙仪，你今日太冲动了。”
叶妙仪站在案前，双拳紧握，抿着唇不说话。
“楚观再怎么说也是当朝皇子，是陛下亲封的逍遥王，又是大理寺卿，身份地位摆在那里。”叶南天缓缓道。
实际上，他觉得楚观变化极大，早已不是十年前那个只能在风雪中北上的少年了。
对方的能耐，比他想象的要大，却又藏得比他想象中要深。
起码就现在而言，他也未能查出楚观身后站着的，究竟是哪一方势力。
许多人猜测其背后或许站着望北军。
可他明白，望北军绝不可能有如此实力，因为他们光是驻扎北境边界，抵挡北蛮就已很是不易。
叶妙仪抬起头，清冷的眸子里仍有几分不服。
她辩解了一句：“祖父，我明白这个道理，但他到底还是变了太多，况且今日之事，陆师兄纵有不是，也罪不至死。”
叶南天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自己这个孙女，天赋确实是好的，年纪轻轻便已是宗师巅峰，未来武王可期。
可武道天赋好，不代表人情世故通透。
她入了璇玑门之后，一心扑在修行上，对世俗中的那些弯弯绕绕，看得太浅了。
“妙仪，江湖与庙堂是不一样的，你们璇玑门那位陆师兄，要我说就是死有余辜，楚观如今王位初立，又得大理寺卿之位，本就是需要立威之时。”
“若你们是朝堂中人，或许还需要走走程序，但他是江湖中人，又主动上门挑衅，废了王府护卫，光是凭这一点，王府杀了他便没有错。”
叶南天眼神灼灼，盯着自己的孙女。
叶妙仪闻言，不由一怔。
“大晋威严，不可冒犯，若是今日陆长风真大闹了王府，陛下那边也不会放过他，因为他打的是大晋朝廷的颜面，打的是陛下的颜面！”叶南天声音沉沉，隐隐中还带着告诫之意。
如今正值特殊时期，晋皇老矣，其膝下子嗣龙争虎斗，都在盯着那个位置。
但这再怎么说，也是彼此之间的内斗。
可若是有外部势力……
叶南天不用想，都知道如今这位垂垂老矣的陛下绝不会心慈手软，届时可能连璇玑门都讨不得好。
朝廷确实不想与江湖有过多牵扯，可并不代表朝廷没有镇压江湖的实力！
只是没有那个必要罢了。
叶妙仪彻底沉默下来。
“他今日没有与我们计较，是看在我的面子上，但这份情分……迟早有一天会用完的。”叶南天叹了一口气。
说实话，他越来越看不透楚观了。
他甚至觉得，楚观甚至才有可能是众皇子之中的那匹黑马，未来有不小的可能夺得大位。
叶妙仪心中微震，嘴上却仍淡淡辩解了一句：“祖父，我并非不知好歹，只是我与楚观之间，早已不是从前了，况且，这门婚事本就不该存在。”
叶南天看着她的眼睛，终是没有再多说。
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想法，有些事，说再多也没用。
得撞了南墙才会回头。
他只是摆了摆手：“这段时日你便待在府里，哪也不许去，璇玑门那边，等我与你掌门商议之后再说。”
叶妙仪抿了抿唇，终究还是低下了头：“是，孙女知道了。”
她转身出了书房。
夜色中，回廊幽深，庭中桂树在风里沙沙作响。
叶妙仪独自走着，脑海里不断翻涌着今日的事。
楚观的样子，和记忆中那个瘦弱少年已经完全对不上了。
那时候的他，清瘦、温和……
而今日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眉宇间尽是锋锐、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漠的青年，如同一柄敛了锋芒的利剑，随时可能出鞘，将人斩于剑下。
她一时竟觉得像在做梦。
可梦醒之后，现实便是如此。
“变了……真的变了。”叶妙仪低声呢喃。
可她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也有些好笑。
十年了，谁不会变呢？
自己在璇玑门修行十年，难道还是当年那个只会跟着祖父身后跑的小丫头？
她只是不习惯罢了。
不习惯曾经跟在自己身后的人，忽然站在了更远的地方。
叶妙仪停下脚步，仰头看向夜空。
月色清冷，星辰稀疏。
她忽然想起了前些时日听风坪上，几位师姐议论的那件事。
暗影之主，一人一剑灭了金玉楼，将千年道统连根拔起，三位武王尽数陨落。
连荒原上的武圣都奈何不得他。
这才是她真正仰慕的人。
那位暗影之主，不过数年便从无到有，一手建立了令江湖闻之色变的暗影组织，连金玉楼和另外两大杀手势力都被其踩在脚下。
据说此人年纪轻轻，却已登临武道之巅。
这才是她叶妙仪想要追随的人。
想着想着，她心头的那股不平渐渐平复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坚定的东西。
“楚观，我承认你变得不一样了，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不堪，但你的路……与我终究不同。”
“我志在武道，要嫁的人，须是暗影之主那样真正的绝顶强者，而不是一个贪恋世俗王权的王爷。”
叶妙仪收回目光，握了握拳，转身朝自己的院落走去。
她的意志，不会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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