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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柠上了车，坐在副驾驶后面的位置上，把包放在膝上，两只手搭在包上，没说话，眼睛看着窗外。宋玉瑾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吭声，伸手把空调出风口往她那边调了调，又从前排扶手箱里摸出一瓶没开封的水，拧松了盖子，递到后座：
“累了吧，先喝口水。”
安柠接过去，低声说了句“谢谢”。
宋玉瑾没再多说，发动了车子。
车开出巷子，上了大路。
周念安坐在安柠旁边，看出她妈情绪不高，知道她这是舍不得。
于是，她歪着头凑过去，拿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
“妈，我最近在网上收集了好多信息，听说京城那边的大学，每所学校都有一道出名的招牌菜。华清大学的是烤鸭，它旁边有所大学的糖醋排骨特别有名，还有师大那边的酸汤鱼，说是贵州师傅做的，特别地道。对了对了，还有农大，他们自己种的菜，食堂里做的干锅花菜，网上评分可高了。”
她越说越来劲，掰着手指头数，
“我列了个单子，存手机里了，回头给你看。”
安柠听着，心里却慢慢泛起一层细密的酸。
她看着安安在去京城之前查了这么多吃的资料，第一次发现女儿居然是个吃货。
可过去十八年，她总是省吃俭用，带安安出去吃美食的机会很少，偶尔下一次馆子，也是挑最便宜的菜点。
原来，这孩子心里藏着这么多想吃的东西，只是从来没跟她说过。
一时间，许久没生出的自责又开始在安柠心头蔓延开来。
她这个当妈的，真是亏欠女儿太多太多了。
周念安看出了妈妈神情里的落寞和愧疚，连忙拉起安柠的手，晃了晃，撒娇道：
“妈，以后咱们去了京城，每周末就去打卡一所大学的食堂，吃遍京城，好不好？”
安柠被她这一问，嘴角动了动，笑得有些无奈：
“小吃货，你就惦记吃的。”
周念安不以为意地嘿嘿一笑：
“那不然呢？我好不容易考去京城，还不兴我吃点好的？”
宋玉瑾从后视镜里看着母女俩你一言我一语，到底接了一句：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们说的那所糖醋排骨很出名的学校……应该就是我们学校。”
他说这话时，语气听着像是随口一提，可那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头在皮面上轻轻蹭了一下，眼睛也没敢往后视镜里多瞟，像是怕自己猜错了，反倒显得自作多情。
周念安却没管那么多，直接惊呼出声：
“这么巧！那宋叔你可得带我们去吃个饱！”
宋玉瑾被她这一嗓子喊得有些不好意思，笑得有些腼腆：
“其实，我这人对吃的不太在意，也不知道网上的评价中不中肯。你们要是喜欢，随时欢迎。”
周念安闻言，颇有些豪迈地一拍手，道：
“那咱们这次到了就先去吃一顿！”
紧接着，那股子豪爽劲儿像是会传染似的，宋玉瑾也被带得松快起来，话也比方才多了不少：
“行！到时候我让我本地同事给我列个清单，他们比我会吃，哪条巷子里藏着什么老店，他们门儿清。从大学城到全京城，咱们吃个遍。”
他说到“咱们”两个字时，自己先愣了一下，随即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像是没想到自己也能说出这么热闹的话来。
周念安一听更来劲了，掰着手指头开始数：
“那得先从你们学校吃起，再往旁边辐射，一周一所，吃完了再换一片儿。”
宋玉瑾被她这架势逗得笑出了声：
“一周一所？你当是打卡上班呢？”
周念安一本正经：
“那可不，我可是列了单子的，可不能白列。”
安柠靠在椅背上，听着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一个比一个起劲，忍不住摇了摇头，可嘴角却是翘着的。
正说着，宋玉珍的电话打进来了。
安柠一接通，那头嗓门亮堂堂的：
“大妹子啊，你们到哪儿了？我这边饭都快做好了！牛腩炖得烂烂的，鱼也蒸上了，就等着你们呢。”
安柠刚想回答，突然意识到自己也不知道开到哪儿了，只是一瞬间的犹豫，宋玉瑾就察觉到了，轻声提醒道：
“大概还有半小时就到。”
声音很轻，刚够安柠听清，像是早就在心里替她算好了这一路。
安柠心下一暖，却也顾不上别的，连忙应道：
“大姐，我们还有半小时就到。”
宋玉珍闻言，笑着叮嘱：
“不急不急，你们慢慢开，安全第一。饭在锅里热着，什么时候到什么时候吃。”
安柠在旁边听着，鼻子有点酸。
长这么大，她从来没听过这样暖心的话。
以前在周家，做饭的是她，守灶台的是她，等别人回来吃饭的也是她。
饭菜凉了，她一遍又一遍的热；人没回来，她坐在桌边干等。
从娘家到婆家，还是第一次有人跟她说：“饭在锅里热着，什么时候到什么时候吃”。
也是第一次，有人让她觉得：自己也是那个被人等着、被人惦记的人。
她捏着手机，喉咙里堵了一下，到底没让那点酸涌上来，只对着电话那头轻声应了句：
“知道了大姐，待会儿见。”
声音里带着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鼻音。
可这一点微妙的变化，有人却注意到了。
宋玉瑾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周念安都没注意到，可里面却装满了若有似无的心疼。
他感受到了。
从安柠那点鼻音和她低头捏手机的动作里感受到了她的触动。
他没吭声，只是伸手把副驾驶座旁边的储物格打开，摸出一包湿纸巾，头也没回，往后递了过去：
“车里有点干，擦擦手。”
安柠接过来，低头一看，是一包没拆封的湿纸巾。
她心里那点酸还没散开，被这包湿纸巾一递，倒像被人轻轻拍了一下后背，不重，可正好落在该落的地方。
她接过来，说了句“谢谢”，声音比方才稳了些。
或许是为了缓解尴尬，宋玉瑾随口起了个话头，声音平平的，像是刻意岔开话题：
“我姐那个人，做饭爱多做，每回都剩一大桌。你们待会儿可别客气，使劲吃，不然她得念叨好几天。”
周念安闻言，立刻接话：
“那我可不客气了！宋姨炖的牛腩我上次吃过一回，惦记到现在。”
宋玉瑾笑了笑：
“那你多吃点，你宋姨就喜欢别人吃她做的饭。”
他嘴上说着，目光却从后视镜里又轻轻扫了一眼安柠。
见她脸上的那点紧绷松下来了，才收回视线，把车开得又稳了些。
车里那点沉闷劲儿彻底散了。
周念安叽叽喳喳地说着这次到了京城要先去哪儿逛，从大学城的食堂说到胡同里的小店，从博物馆说到公园，恨不得把一天掰成三天用。
宋玉瑾偶尔插一句“那个地方不好停车”、“那个馆子得排队”、“那个博物馆得提前预约”，每句话都落在实处，既没扫她的兴，又让她知道哪些事得提前打算。
周念安听着听着，忽然回过头来：
“宋叔，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你是不是在京城待了好多年？”
宋玉瑾被她这一问，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待了十几年了，平时没事也爱瞎转悠。”
周念安立马兴奋道：
“那正好，这次学校送我和我妈的旅游，你给咱们当导游！”
宋玉瑾嘴角弯了弯，心里暗喜：
这状元小友还真是神助攻，他正愁去了京城，找什么借口，跟着她们呢。
她这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心里一高兴，嘴上也难得开了个玩笑：
“行，导游就导游，不过丑话说前头，我这导游不带购物啊。”
周念安乐了：
“谁要购物，我要美食！特色美食！”
安柠听着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一个比一个起劲，靠在椅背上，把车窗摇下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在脸上，痒痒的。
她忽然觉得：往后的日子，好像也有些值得期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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