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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礼拜二，下午四点。太阳还没落，古玩城后巷的晾衣绳上挂着三条裤衩，往下滴答水。陈烬坐在修摊马扎上数钱。红包两千，昨天修铜墨盒进账一百，房租还差三千，房东早上发微信说“最迟下周一”。关掉微信，他点开玄天鉴——鉴力剩余三次，玄黄气零。
下周三黄玉衡，淬体四层。
“你搁这儿孵蛋呢？”老周头端着搪瓷缸从隔壁晃过来，缸里泡着半缸茶叶沫子，“城西老马头要清仓，你没听说？旧货市场后头，干四十多年了，儿子逼他关张，货全堆在棚里论堆卖。你不是天天翻破烂吗？去瞅瞅呗。”
陈烬来了精神：“多大规模？”
“两间铁皮棚子，半辈子收的杂件，铜铁木瓷全混一堆。他儿子放的价，一堆三百，不许挑不许拣，自个儿搬。”老周头压低嗓门，“那老东西眼毒，好东西早卖了，剩的八成是废的，但万一有打眼的呢？”
“走。”
城西旧货市场已经拆了一半，围墙缺口处堆着碎砖。老马头的铁皮棚在最后面，门口挂着块手写的纸板——“清仓，论堆卖”。棚子里一个干瘦老头坐藤椅上抽旱烟，脚边搁着搪瓷痰盂。
“马爷。”陈烬递了根红塔山，“看看货。”
老马头接过烟别耳朵上：“后头两堆，一堆三百，自己搬。前头架子上按件算，不过那个贵，你未必看得上。”
陈烬往后走。两堆杂件码成小山包，铜钱锈铁、破瓷烂木、断了柄的铜勺、缺了角的砚台、缠成一团的旧电线，什么都有。他蹲下来，掌心玄天鉴贴地扫了一圈，五步之内，一堆杂物里冒出三处灵性反应——两处极淡，跟快灭的烟头似的；一处稍浓，在左堆靠墙根的位置。
“这堆我要了。”
老马头叼着烟过来瞅了一眼：“三百，搬走。”
陈烬把钱点了，借了辆手推车开始搬。老周头闻讯赶来帮忙，一边搬一边叨叨：“你小子真敢买，这一堆光破烂铜论斤卖也就百来块——”
“您别动那口黑皮箱子。”
“啥黑皮箱子？”
陈烬从杂件堆里扒出一个长条形的酸枝木匣，二十公分长，八九公分宽，盖板上刻着缠枝莲纹，四角包铜已经锈成绿疙瘩。打开，里头塞着旧报纸和两条发硬的老墨，匣底糊了一层干涸的墨垢。寻常人一看，就是个扔路边都没人捡的旧文具匣。
但玄天鉴在他掌心发烫。那团灵性就在这个匣子上。
陈烬把匣子翻过来，底部四个马蹄足，足底刮开一点积垢，露出的木纹细密发亮——老酸枝。缠枝莲刻工是斜刀入木，典型的清中期福建工。他再把匣盖内侧的干墨刮了一点下来，搁指头上一碾，墨色发紫，砂感细腻，混着微量辰砂和冰片味道。
【酸枝木嵌螺钿文具匣，清乾隆年间，约公元1750—1795年，闽作。原配螺钿已脱落，匣内残墨为乾隆御墨“紫玉光”碎块，含微量辰砂灵性。灵性等级：中品（三级）。可炼。】
陈烬把匣子往工具包里一塞，继续翻剩下的。老周头凑过来：“那破匣子值钱？”
“不值钱，木头硬，拿回家修修当工具盒。”
“切。”老周头信了，转头去翻他的铁皮堆。
陈烬把整堆货拉回摊上，花了半小时分拣。剩下能回血的：一把民国铜锁、两个铁烛台、半套残缺的粉彩瓷碟，还有个断了柄的铜勺。加起来能修出五百左右，等于整堆白捡。
他坐下来，把酸枝匣子放桌上，掌心贴上匣底。
【炼化？物品灵性损毁，木器加速老化。】
炼。
温热感顺着掌心灌进来，匣子表面那层干核桃油似的包浆肉眼可见地暗了一度。玄黄气入账。
【玄黄气+7】
七点。比铜墨盒那个零碎强多了。
陈烬没急着加点。他先翻了翻工具包夹层里的账册，把今天这笔记上去：礼拜二，城西老马头处收杂件一堆三百，出铜锁烛台瓷碟计约五百，净赚二百。酸枝文具匣得玄黄气七点。
然后他盘腿坐在马扎上，把七点全灌进肉身。
热流从尾椎一路烧到天灵盖，肌肉绷紧再松开，骨节里噼里啪啦响了一串。他攥拳试了试——原来一千二百斤握力，现在这把钳子柄不会弯了，得换秤。他单手拎起修摊的铸铁底座（一百六十斤），平举着绕摊走了三圈，脸不红气不喘。
陈烬放下底座，拍了拍手上的灰。
淬体三层要一千八百斤，还差两百。玄黄气零了，鉴力今天用了两次，剩一次——刚才鉴匣子一次，扫货堆一次。还够用一回。
他正琢磨明天去哪再弄点气，巷子口进来三个人。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国字脸，穿灰衬衫黑西裤，皮鞋尖锃亮，手里转着一串小叶紫檀。后面跟着俩小伙子，胳膊上纹着带鱼似的青龙。
中年人走到摊前站定，上下扫了眼陈烬：“你就是陈烬？”
“是。”
“沈家二管事，沈福。”他拿紫檀串点了点陈烬的摊子，“大小姐让我来瞅一眼——她说周五盘货前想先见见你。我寻思，有啥可见的？”
后面一个纹龙小伙嗤笑：“福哥，就这摊？修破烂的？”
沈福抬手止住他，脸冲陈烬：“我跟你说清楚，沈家做古玩买卖，跟修表补锅的不是一个行道。大小姐心善，愿意见你，但族里老爷子、二爷那边什么态度，你得心里有数。周五她来，你客气点、规矩点，别想着攀什么高枝。”
陈烬正拿砂纸修铜锁，头也没抬：“沈管事，你手上那串紫檀，玩玩可以，别当老物件买。”
沈福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新料做的旧。去年的木头，拿高锰酸钾咬的色。正经老紫檀包浆是往里渗的，你这个浮在皮上。”陈烬拿砂纸蹭了蹭铜锁，“五百块撑死了，要有人管你要五千，你找我，我给你五百的。”
沈福的脸色从白转红再转青，盯着手里的串看了好几秒，嘴硬道：“你一个修破烂的，嘴还挺利索。”
“我修东西出身，看东西不敢说多准，但你这串要真，我这摊子送你了。”
旁边老周头本来蹲在自家摊前竖着耳朵听，这时候没忍住，“噗”一声把茶喷了出来，赶紧拿袖子捂嘴。
沈福脸上挂不住，把串往兜里一揣，语气硬起来：“行，你眼力好。那正好——周五大小姐来盘货，你当面给她掌掌眼，看看宝源斋那批货对不对得上。对得上了，什么都好说；对不上——”
“对不上怎么样？”
“对不上，你这摊子也别想在这条巷子摆下去。”沈福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孙掌柜护着你，没用。宝源斋是沈家的店，孙掌柜是沈家雇的。我不点头，他连库房钥匙都摸不着。你别以为修好一个铜托、拆穿一个骗子，就能进沈家的门。”
陈烬放下砂纸，头一回正眼看沈福。
“沈管事，你刚才进来的时候，路过了宝源斋门口吧？”
“怎么？”
“门口左边那个石狮子底座上，是不是搁着个青花瓷盘？八寸的，画的是缠枝莲托八宝。”
沈福愣了一下：“……有怎么样？”
“那是昨天有人送过去抵账的。孙掌柜没敢收，搁门口当样品呢。”陈烬靠着椅背，“你回头去看看，底款旁边有没有一道冲线。有冲线的，最多给两千；没冲线的，一万二起步。你连盘都没上手就来给我立规矩，周五大小姐来了你拿什么跟她对账？用你那串五百的紫檀？”
沈福嘴唇抿成一条线，后面俩纹龙小伙也安静了。古玩城这行就这样，嘴炮没用，眼力说了算。你认不出真东西，说话就没人听。
“行。”沈福退了一步，点了点头，脸上挤出个假笑，“行，陈烬，你有种。周五你有本事就当大小姐面把这话再说一遍。”
“放心，当着面我也这么说。”
沈福转身就走，走出几步又回头：“对了，族里让我捎句话——黄大师那边传了话过来，说让你礼拜三之前主动认个输，磕不磕头的无所谓，离开临江就行了。你要不认——”
“你回去告诉黄大师，”陈烬把铜锁往桌上一搁，“礼拜三我准时到。他那铜核桃，我赢了拿走，当个彩头。”
沈福冷哼一声，带着人走了。老周头小跑过来：“你真要把沈家二管事的串给折了？”
“他那串本来就不值钱。”
“我是说你不怕得罪沈鹤年啊？”
陈烬把酸枝匣子收进工具包：“我现在还得罪不起他，但周五之前，我得让他知道我的价码。”
老周头琢磨了两秒，一拍大腿：“明白了——你先让二管事回去传话，把‘陈烬嘴毒眼毒’的名声传到沈鹤年耳朵里。老爷子一听，肯定好奇，周五准来！”
陈烬笑了一下没接话。
傍晚五点半，苏窈骑着小电驴来了。停好车就从保温袋里掏东西：“鸭腿饭，我吃了一半，剩一半给你。赶紧吃，吃完还有正事。”
“你吃剩的给我？”
“我出钱，你先吃第一口还是第二口有区别吗？”她把筷子塞他手里，自己拉了把马扎坐对面，“我下午跟孙掌柜聊了一小时，两件事。”
陈烬扒饭。苏窈压低声音：“第一件，沈知韵的寒毒。孙掌柜说她现在不光十五发作，上个月初八犯了一回，这个月初三又犯了一回。每次发作完腿就走不了路，要坐两三天轮椅才能缓过来。上礼拜犯得最重，疼得整宿睡不着，沈家请了三个中医会诊，都没压住。”
“她今年犯了几次？”
“光孙掌柜知道的就四次。以前一年才三四次，现在一个月就赶上过去一年的量。”苏窈拿筷子在桌上比划，“孙掌柜说，沈鹤年那边已经在家族会议上提了，说长女抱病、不能管事，建议把拍卖行划给三房代管。沈知韵硬扛着没松口。”
陈烬把鸭腿啃完，拿纸巾擦手：“第二件呢？”
“第二件更怪。孙掌柜说，上礼拜沈知韵让拍卖行的人清点了一遍地下库房，还特意问了一句——‘十七号柜还在不在？’”苏窈看着陈烬，“孙掌柜说十七号柜是沈家拍卖行早年放存件的，好多年没人动过了。沈知韵这次要查那个柜子。”
陈烬的筷子在半空停了两秒。
十七号柜。爷爷账册上写的“收沈家十七号柜存件三箱，未结”。同一件事。
“那个柜子里是什么，孙掌柜知道吗？”
“他说不知道。钥匙在沈知韵一个人手里。但他听老辈人提过一嘴，说当年十七号柜存的东西，是从一个摆修表摊的老头手里收来的，具体什么来路，没人说得清。”
陈烬没说话，把最后两口饭扒完。
苏窈看着他：“你爷爷的账册上写了什么？”
“写了收沈家十七号柜的存件，三箱，未结。”
苏窈倒吸一口气：“那意思是你爷爷当年帮沈家收了三箱东西，一直没结账？”
“可能是。也可能是我爷爷替沈家保管了三箱东西，沈家一直没取。”陈烬把饭盒收了，“不管哪种，周五见到沈知韵就知道了。”
苏窈想了一下：“那你还跟沈福硬顶？你顶了他，他回去肯定在沈鹤年面前说你坏话——”
“我不顶他，沈鹤年就不知道有我这个人。”陈烬把工具往包里收，“沈鹤年现在想踢沈知韵出局。我要帮沈知韵掌眼对账，就得让沈鹤年知道，宝源斋这不是来了个修破烂的，是来了个他踢不动的人。”
苏窈愣了两秒，然后翻了个白眼：“行行行，你有理。那我问你，如果沈鹤年也来了呢？周五盘货，他要是到场压阵呢？”
“来了正好。”
“正好什么？”
“正好当面让他知道，他库里那件清仿宣德炉的事，我已经知道了。”陈烬笑了笑，“你以为沈福回去真敢查？他查了要是真的，他比谁都急。一个二管事经手的货记了八万的账，实际值八千，你说这七万二谁掏？”
苏窈眼睛亮了：“所以你故意点给他听！”
“我点给他听，他去查，查完吓一跳，然后他有两个选择——要么自己填坑，要么把这事捅到沈鹤年那里。不管哪种，沈鹤年周五之前都会知道宝源斋有个眼睛毒的人。”
苏窈竖起大拇指，又放下来：“行，脑子够用。但还有个事——老周头说天枢那边要调个新队长过来，姓纪，女的，军装短枪。说下礼拜到，具体哪天不知道。天枢临江分部现在代管的是赵明诚那个外联办，要是新队长到了，赵明诚肯定拿你的事告状。”
“纪队长来了再说。先过黄大师那关。”
苏窈不说话了，盯着他看了两秒：“你明天上哪弄玄黄气？三层还差多少？”
“两百斤握力。得再找一件灵性中上的老物件。”陈烬想了想，“老马头那儿还有一堆，明天我再去翻翻。三百一堆，再买两堆，总能出点货。”
苏窈站起来：“行，我晚上帮你查查城东还有没有清仓的。鸭腿饭我付的钱，你欠我一顿。”
“记着。”
苏窈走到巷口又回头：“对了——你让我问的，沈知韵这次提前来，除了盘货和十七号柜，还有没有别的事。”
“嗯？”
“孙掌柜说，沈知韵这回来，带了个车队的货，名义上是拍卖行的春拍征集品。但孙掌柜看了清单，里头有一件东西她特意标了‘暂不拍卖，本人私藏’。”
“什么东西？”
“一块古玉。孙掌柜说那玉有年头了，但具体什么朝代、什么来路，沈知韵没经手底下人的手，自己收着的。”
陈烬和玄天鉴同时精神一振。古玉、灵气、冰魄灵体——沈知韵自己未必知道这三样东西之间的联系，但陈烬手里的青铜镜知道。
“周五是吧？”
“周五。”苏窈骑上小电驴，“今天礼拜二，还有三天。你先把黄大师那关过了再说。”
她拧油门走了。
陈烬收了摊，刚锁上工具包，手机震了。苏窈发来一条微信语音——他点开，里头是苏窈还没走远、停在小电驴上现说的：
“我刚想起来，老周头说黄大师那边这两天到处跟人打听你。说黄大师放话出来，礼拜三他提前到场，让你别迟到。还有，沈大小姐那边孙掌柜又收到信了——她把盘货时间从周五改到了礼拜四。”
陈烬脚步一停。
礼拜四。今天礼拜二。
“她什么时候改的？”
“孙掌柜说就刚才，她秘书打电话来，说大小姐身体不太舒服，想早点办完事回去歇着。礼拜四上午九点，宝源斋。”
陈烬攥着手机站在巷子里。原本三天准备时间，现在只剩两天。
他低头翻了翻工具包——酸枝匣子炼了七点，握力一千六。还差两百斤到三层。鉴力剩一次。明天礼拜三，黄大师提前到场，沈知韵礼拜四来盘货。两件事挤在同一条时间线上，中间只隔一晚上。
他打开微信，给老周头发了条语音：“老周头，城东除了老马头，还有谁家清仓？给我列个单子。”
老周头秒回：“咋了？”
“明天上午我得多跑两家。”
老周头回了个嘿嘿笑的表情包，紧跟着一条语音：“你小子是不是又缺老物件了？我告诉你，城东老孙家的兄弟在收破烂，仓库里堆着半屋子铜铁杂件，你要想淘，明早九点我带你去。不过人家论斤卖的，不零卖。”
“论斤就论斤。”
陈烬把手机揣兜里，在账册上添了一行：礼拜四沈知韵提前盘货，剩两天。礼拜三黄玉衡提前到场，剩一天。
他走到烬记老铺门口，推门前又看了一眼手机。苏窈又发了一条：
“孙掌柜说沈知韵这回上轮椅的时候比上次严重，坐都坐不太稳，是侧靠着。她秘书提了一句，说大小姐让把十七号柜的钥匙带上了。”
陈烬回了个“知道了”，推门进屋。
明天礼拜三，黄玉衡提前来。后天礼拜四，沈知韵坐轮椅来。
中间就隔一晚上。他得在明天一天之内把三层冲上去，不然两场硬仗他拿什么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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