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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程的路上忽然下起了小雨。雨水拍打在火车玻璃上，窗外的一切都被雨雾模糊了轮廓。
陈迟坐在一个靠窗的座位。
他的膝盖上摆着厚厚的大词典，微微发沉，另一本《算术研究》则摆在地方不算太大的小桌板上。
火车行驶的很颠簸。
大部分人都在睡觉，就比如父亲陈庆祝，他坐在陈迟身旁的座位，嘴巴微张着，头仰着，呼噜声一阵接着一阵。
然而这影响不到陈迟的阅读。
他专注的看着。
图书馆借书的逾期时间是两周，从鞍市往沈市寄书也得几天时间，那他实际上拥有的阅读时间要比两周更少一些。
倒也无需争分夺秒。
对于陈迟来说，时间绰绰有余。
他只是坐车太无聊了，大脑又陷入了该死的空转状态，胀的太阳穴难受，需要塞点东西进去磨一磨。
坐在他对面的大叔，揉了揉眼眶，又是一觉醒了过来。
他瞥见对面那孩子抱着大书的认真模样，心里忍不住一阵佩服。
才这么小。
就看这么厚、这么难的书。
厉害！
真的厉害！
为了不影响孩子的学习。
他蹭了蹭脚，把鞋穿上了。
火车停了。
陈迟已经将东西收好，他看了眼车窗外。
这场雨还在下着，地面被冲刷湿了，雨滴落下溅起一片雨蝶。
“哧——”
车门打开，风从外面吹来，夹杂着冰冷的水汽。
陈迟控制不住的抖了一下。
“有伞么？”陈庆祝看着车门外问妻子。
“没带。”
胡芬芳摇摇头。
“儿子，来。”
没有犹豫，陈庆祝把身上那件平时宝贝到不行的中山装脱了下来。
他朝陈迟招招手。
然后那件中山装被他披在陈迟的头顶，就像一把衣服形状的雨伞。
“可别淋雨感冒了。”
这一幕，老张头看见了，孙晓光、王强他们也看见了。
没有人觉得这是什么过分的宠溺。
一个八岁的孩子，他本就应该被父母这样去呵护。
“爸，背着我。”陈迟说。
他知道就这么走出去，陈庆祝的后背一定会被雨给打湿的。
所以撑着外套，让陈庆祝背起了他。
空气格外的湿冷。
陈迟躲在衣服下面，满鼻子都是陈庆祝身上那股消散不去的机油气味。
难闻刺鼻。
但很暖和。
车站内人影稀疏，只有稀稀拉拉的乘客在月台穿梭，脚步匆匆的像个幽灵。
出站口外。
几道身影在雨幕之中若隐若现。
站在最中间的是北江小学的老校长，在他的身边还有好几个上了岁数的老头，那是鞍市那几所中学的校长。
他们居然全都来了。
而且看样子，是在这儿等了很久。
他们都穿着相当正式的黑色中山装，手里撑着一把的大黑伞。
裤腿被溅起的雨水洇湿了半截，皮鞋也进了水、沾了泥土。
即便如此，也没有动。
就那么直挺挺的撑着伞站在雨里，目光炯炯的等待着什么。
在他们的身后，有一道横幅左右拉开。
这会儿已经被水浸湿了，低垂的不住往下落，但仍能依稀看清楚上面的字样：
“热烈庆祝我校学子陈迟勇夺全省第一！”
赶车的旅人不少都注意到了这一幕。
他们不知道陈迟是谁。
但是看到这样的阵仗，他们或多或少的感受到，这个孩子很了不起。
“有横幅！”第一个从站内出来的王强先喊了一句。
“是来接迟哥的。”孙晓光紧跟着说。
陈迟跟在父母后面出站了。
他看了一眼老校长。
又看了一眼那张横幅，在横幅两头的是班主任和崔老师。
为了拉着这条横幅。
这会儿她们的手都冻得发白了。
“到了！”
老校长看到陈迟一家，踩着路面上的积水，大步迎了上来。
也不顾雨水会打湿他的衣服，径直把手上的伞举到陈迟的头顶。
“舟车劳顿，辛苦了吧。”
说着，他用力的握住了陈庆祝的手，上下摇了摇。
“校长，您这......”
陈庆祝有点犯哆嗦。
他这辈子多多少少见过不少场面。
可这样的阵仗。
他真的头一回见。
“陈迟，考得很好，很不错！”
老校长的声音里带着轻微的颤抖，像是努力的克制着心中的激动。
从得知消息到现在已经过去很久了。
老校长心中的那份情绪依旧没有平复下来。
在见到陈迟的这一刻，反而还被无限放大、加重。
骄傲啊！
看着陈迟的小脸。
老校长都恨不得凑上去狠狠亲他两口。
全省第一！
他们北江小学的学生！
另一边，孙晓光几人也都得到了各自校长的恭喜、祝贺。
虽然这份祝贺的确发自内心。
但他们心底都明白。
自己只是被顺带的。
这里。
今天的主角只有一个。
这么大的阵仗全都是给他的。
他们不过是配角。
“陈迟同学，恭喜！”
三中的校长凑过来了。
他把伞往陈迟那儿斜了一点，即便陈迟已经在一把伞的下面，即便校长同志的肩膀暴露在了雨中。
“这次拿了全省第一，我们这些家乡的学校，都为你这个鞍市的孩子感到骄傲啊！”
家乡这两个字，他念得很重。
“是啊。”
省重点一中的校长也来了，同样是把伞往陈迟那里一斜，“多优秀的孩子，家乡的学生都应该向你看齐，以你为榜样。”
接着是九中的校长，“陈迟同学，路上辛苦了吧，回头有空的话，欢迎你来九中坐坐，给我们的学生分享分享你的学习经验。”
“我们十三中也非常欢迎你。”
“......”
不一会，陈迟的头顶至少已经举了五六把伞，头顶的那片雨幕已经被遮挡的严严实实，就像是搭建了一个临时的穹顶。
看着他们，陈迟说：
“我累了，想先回去。”
“对，赶紧回去休息。”
北江小学的老校长赶忙点头，“知道今天下雨，专门准备了车来接你们。”
他拍拍手。
一辆黑色桑塔纳轿车从人群外缓缓驶来。
“快上车。”
他亲手为陈迟拉开车门。
然后那层黑伞构成的穹顶的形状又变了。
变成了一条从陈迟那儿一直延伸到车门口的移动屏障。
“快上车。”
老校长把陈迟护着送进车里，然后看向还在愣在原地的其他人。
“都上车，老张、老陈，还有两辆呢，够坐。”
“砰。”
随着车门合上，孙晓光和王强带着一丝局促坐进后排。
耳边一下子安静。
车前窗的雨刷来回刮蹭着雨水。
车里还飘散着一股塑料、橡胶、皮革混合的刺鼻香味儿。
“老孙，这、这是不是太夸张了......”王强声音哆嗦着说。
“夸张，但是......”
孙晓光叹了口气，“咱也就是个凑数的，今天是沾上迟哥的光了。”
“全省第一......太有面子了......”王强声音轻颤着在座椅上摸了摸。
“废话。”
车子发动。
轮胎带起雨水，落在路面上溅出新的水痕。
雨还在下。
像是在为归家的孩子。
接风洗尘。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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