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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日当空,黄沙遍地。那支百人队伍像一条将死的长虫,在沙海里一寸一寸地蠕动着。
为首的男人三十岁上下,名叫沈怀安。三个多月前,他还是朝中正三品的户部侍郎。如今身上那件官袍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大大小小的补丁叠着补丁,倒像是把这一路的苦楚都缝在了身上。他肩上套着板车的粗麻绳,绳子陷进肉里,磨出一道紫黑的血痕。板车上搭着个简陋的凉棚,几根木棍支着块破布,布角被风沙撕得稀烂,猎猎作响。
车上半躺着一个孕妇,正是他的发妻张琼儿。她面黄肌瘦,只有肚子高高隆起,像一座突兀的山丘。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前面拉车的男人,看那根麻绳在他肩上一紧一松,看他每一次迈步时脊背弯下去的弧度。终于,泪水从她干涩的眼眶里滚落下来,砸在板车的木板上,洇出一小团深色的印子,转眼便被烤干了。
这一路上,她见了太多的生离死别。先是邻家的老伯,走着走着便栽进沙里,再没起来。后来是几个孩子,夜里还挤在一起取暖,天亮时便没了声息。再后来她不敢看了,只把眼睛放在前面那个男人的背上。那背不宽,甚至有些单薄,却一天天地拉着她,拉着身后这支残破的队伍。
沈怀安的嘴唇已经裂开了好几道口子,每呼吸一次,都像有细小的刀片在割。身后跟着的百余人,个个衣衫褴褛,形销骨立,远远看去,倒像是一群从地底下爬出来的影子。不时有人倒下,像一截枯木折在沙里。没有人停下,没有人回头,甚至没有人多看一眼。风沙很快便将倒下的人掩埋,抹去一切痕迹,仿佛这个人从未存在过。
队伍依旧在走。麻木地走。
这时,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从后面赶了上来。他一条腿跛得厉害,每一步都像是从沙里硬拔出来的,深一脚浅一脚地晃到沈怀安身前。
“老爷,喝口水歇歇吧。再这么走下去,身子要垮了。”
他递过一个水壶。那壶瘪得不成样子,像被人踩过一脚。
沈怀安停下步子,缓缓卸下肩上的绳子。麻绳从血痕里剥离时,他的肩膀不自觉地颤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接过水壶,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让水在嘴里含了片刻,才极慢地咽下去,像是在用那一点湿意骗过干渴的喉咙。
“大家歇一歇吧。”他的声音不大,却被风送出去很远。“再走十里地,我们就到了。”
闻言,那百余人像是忽然被抽去了骨头,纷纷瘫坐在地。有的仰面朝天,有的蜷成一团,谁也不说话,只听见风在沙丘之间呜咽。
沈怀安慢慢走向板车,在琼儿面前半蹲下来。他挤出一个笑,那笑容牵动着干裂的嘴唇,血珠又渗了出来。他抬手,为她擦去脸上的泪痕,然后把手里的水壶递过去。
“琼儿,喝点水吧。再走十里地,我们就到地方了。”
琼儿没有接水壶,只是点点头,然后伸出枯瘦的手,缓缓按在他的额头上,一下一下地擦着那些混着沙尘的汗珠。她的指尖经过他眉骨上的伤疤,那道疤她记得,是离开京城那夜留下的。她的手很轻,像怕碰碎了他似的。
“我知道。”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她的目光越过男人的肩膀,望向队伍的后方。那里,又有一个人倒了下去,悄无声息地,像一捧散开的沙。
她没有再哭,只是把手从男人额头上收回来,放在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上。
她想起三个多月前。
三个多月前,他还是朝中正三品的户部侍郎。因为一纸奏疏得罪了当朝权贵,被一纸贬书发配到这西北边陲,一个三年未曾落过一滴雨的地方。
他本可以走得体面些。若肯低个头,认个错,即便被贬,也还能留些盘缠、留几个仆人、留一条不至于太难堪的活路。可他没有。
于是临行前夜,他让老仆去黑市上换粮。那老仆年轻时随他父亲走南闯北,最是忠厚不过。可天亮前回来时,一条右腿已经被人生生打断,怀里的粮袋被抢了个干净。不是劫匪,是那边的人,故意让他带着空手和一条断腿回来复命。老仆爬到他面前,第一句话不是喊疼,是说:“老奴对不住老爷。”
沈怀安跪在地上,把老仆的断腿用木板和布条绑了,磕了三个头。
而她自己,当年十里红妆嫁他,陪嫁丰厚得让京城里多少高门贵女都眼红。可这一次,她一声没吭,将剩余的嫁妆尽数变卖,换了几车粮食、几袋干粮、几十个水囊。还不够。她又把自己的金镯子、玉簪子、陪嫁的铺面地契,一样一样地往当铺里送。
沈怀安拦她,她却只说了一句:“嫁你时没求过富贵,如今也不怕贫寒。”
于是,才有了这支队伍。一行百人,多是些在边陲活不下去的流民、被贬谪的罪官家眷,还有一些像老仆那样,宁死也要跟在他身边的旧人。他们跟着他,无非是听他离京前说了一句:“我沈怀安不敢许你们富贵,只许你们一条活路。”
他听说,往西再走二百里,有一片荒山,山后有条暗河,河岸的土尚能种出东西来。这消息不知真假,却是他唯一能给身后这百余条命的一个盼头。
琼儿从回忆里回过神来时,队伍已经重新上路。日头偏西,风沙渐大,天地间一片昏黄。沈怀安把板车停在一处沙丘的背风面,从板车下掏出一块破毡布,铺在地上,扶琼儿下来坐了。她的肚子已经九个月了,随时可能临盆。
琼儿坐下后,从怀里摸出半块硬得咬不动的饼,掰成两半,把大的塞进沈怀安手里。
“你吃。”她说,“你还要拉车。”
沈怀安看着她,没说话,把大的那一半又塞回她手里,自己捡起地上小的那块,就着水囊里那一点发苦的水,一点一点地咽了下去。
夜里,风沙拍打着破毡布,发出擂鼓一样的闷响。琼儿靠在沈怀安怀里,突然轻声说:“怀安,你说我们的孩子,会活下来吗?”
沈怀安搂紧了她,下巴抵在她枯黄的头发上。他想说“会的”,想给她一个笃定的眼神,可那两个字在喉咙里转了三圈,终究没能说出口。
他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哑着嗓子说:“不管怎么样,我会把你和孩子带到有水的地方。”
他望向无边的黑夜。风沙之外,是被贬的流放,是被夺走的粮草,是断腿的老仆,是琼儿当尽嫁妆换来的这几条命。
而他沈怀安,曾经的三品朝官,如今的流配罪臣,肩上的麻绳,已经是他最后的东西了。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队伍便出发了。风比前一日小了些,空气里却多了一股沉闷的热,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沈怀安照旧拉着板车走在最前面,肩上的麻绳和着血痕,已经分不清哪是绳哪是肉。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板车上突然传来琼儿低低的一声呻吟。
沈怀安几乎是同时停下了脚步,卸绳、转身、半跪,三个动作一气呵成。只见琼儿咬着下唇,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双手紧紧捂着肚子。
“怕是要生了。”她的声音在发抖,却努力让自己说得平静。
同一时间,刚刚还泛着鱼肚白的天边,霎时间变得漆黑。狂风骤起,卷着黄沙铺天盖地地压下来,紧接着数十道闪电撕裂天幕,雷声一道接着一道,仿佛要将这片天地劈开。那闪电亮得诡异,青紫色的光一道接一道地落在地平线上,像某种古老的征兆,又像天地在为一个即将到来的生命颤抖。
沈怀安的脑子“嗡”了一声。他顾不上天地的异变,只看着四周无边无际的黄沙——没有遮蔽,没有净水,没有稳婆,甚至没有一个能搭把手的人。
队伍停止了前进。人们远远站着,沉默地围成一圈,像一群在风沙中凝固了的雕像。老仆跛着脚挤上前来,从怀里摸出半块干净些的布条,又把自己水囊里最后一口水递给沈怀安。
“老爷,用这个。”
沈怀安接过水囊,手有些抖。他抬头看向人群,人群里走出三四个妇人,都是在路上帮过忙的。她们互相看了一眼,没有多话,围到了板车旁,用几块破布和几根木棍在板车四周勉强围出一片空隙。
琼儿抓住沈怀安的手,指甲几乎嵌进他的肉里。她的嘴唇翕动着,像要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两个字:“别走。”
沈怀安反握住她的手,跪在板车边,声音很轻,却稳得像一块沉在沙底的石头:“我不走。我就在这儿。”
风又起了。那几个妇人在板车旁忙碌着,低低的私语声被风吹得支离破碎。沈怀安握着琼儿的手,眼睛一瞬也不敢离开她的脸。他看见她咬破了嘴唇,看见她额上的汗珠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滚,看见她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拼命到极点的狠劲。
时间被拉得极长。每一声呻吟都像一把钝刀,割在他心口上。
突然,琼儿的身子猛地一软,眼睛阖上,失去了意识。她的手掌从沈怀安手中滑落,像一根断了线的风筝。
“夫人昏过去了!”一个帮忙的妇人惊叫起来。
另一个妇人探了探琼儿的脉,又看了看她的脸色,声音发紧:“老爷,夫人她这段时间舟车劳顿,加上一直没吃过一顿饱饭,身子早就撑不住了。现在这情形……恐怕只能保一个。老爷你看,保大还是保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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