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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临时药站门前那块两人高的黑漆告示板,入夜前刚被生石灰水重新刷过一遍,水汽在刺骨的寒风里结成了一层惨白的硬霜。更夫的梆子声刚在远处的泥泞巷口敲过两慢一快,值守药童挑着马灯换岗的空当,一道深褐色的泥印便悄无声息地贴在了告示板正下方的木方横档上。
那不是用毛笔规整写就的墨迹,而是有人用裹了药泥的布条,在粗粝的生石灰面上生生擦出来的八个隶字:
“今夜三更,药站换药。”
字迹湿漉漉的,顺着板面往下挂着几缕混杂了雄黄味的黄浆,底端滴在冰结的泥坑里,散出一股子极冲鼻的腥苦。
沈南乔披着一件洗得发硬的苍青色厚棉外袍,手里托着一盏防风的牛角小灯,停在那八个字前不足半尺的地方。风从两旁拆了半截的民房断墙间倒灌进来,吹得她外袍下摆猎猎作响,露出内衬里扎得极紧的鹿皮护腕与悬在右跨的精钢短剪。
“娘娘,这字是半刻钟前落下的。”唐九思手里抓着一把浸了烈酒的葛布,鼻尖冻得通红,声音压得极低,呼出的白气在灯火前凝成一团,“巡防的药童换防不过半盏茶的工夫,连脚印都没在冻硬的泥地上踩出一个坑来。微臣方才用银刮刀取了一星半点药泥,里头掺了生大黄、炒皂刺,还有一股子压不住的烂石膏味。这是南城老药栈里发了霉的下脚料,故意做成这副模样,就是怕咱们认出笔迹。”
沈南乔没有伸手去碰那层黄浆。她将牛角灯微微抬高,灯光透过昏黄的角质薄片,照亮了字迹收尾处的提钩。
“不是留给大医署看的,是留给外头那些混在流民里的暗桩看的。”沈南乔语调平缓,没有一丝波澜,“白天在井台边煽动百姓、说大医署拿人命炼丹的那几个人,后半晌刚被黎破军押进南城大狱。他们折了前头的散线,摸不清药站里头今夜到底还能熬出几锅净汤,这是拿这块木板当试金石。”
她转过身,看向立在阴影处的几道人影。
“唐九思,后院那六口双耳大生铁锅不要停火。找六十斤连翘枯枝、三十斤焦三仙,照常下锅翻滚,火势烧得越旺越好,把药味顺着风口往南街散。”
唐九思一愣,眉头皱成了疙瘩:“娘娘,真正的净柴胡与玄参傍晚才刚从西便门水关运进来,统共不过八百斤,若是拿枯枝顶替,那几个红帐里的重症将士……”
“真正的药材,一两也不许出内库。”沈南乔目光冷冽如深潭,“陆沉备下的那三十只空药箱,现在何处?”
立在廊柱阴影里的陆沉一步跨出。他一身玄黑劲装,外头罩着件半旧的镖行羊皮短坎肩,腰间佩刀用灰布严严实实缠了三道,连刀柄上的铜环都用浸了猪油的细麻绳塞死,不见半分金铁光亮。
“回娘娘,三十只黑漆樟木箱全在大医署后厢的地窖里压着。”陆沉沉声道,“箱体走的是万宝阁江南生药的旧式样,四角包了白铜,上头加盖了通州常平司的假火漆印。里头垫了三层干麦秆,压了足秤的青石条,外层撒了一层药市扫地收来的碎防风屑,莫说是远远看着,便是凑上去抬一抬、闻一闻,也绝瞧不出破绽。”
“好。”沈南乔抬手将牛角灯递给身侧的玉竹,“把这三十只箱子,在三更前分三批搬上板车。走南街官道,不许吹哨,不许点火把,只许提两盏瞎子灯。越是做出一副心虚防范的架势,暗处的那些眼睛,越是会死死咬上来。”
“诺!”陆沉领命,身形微晃,转瞬便无声退入了内堂深处。
沈南乔没有片刻停顿,撩起外袍下摆,转身迈入药站西跨院那间充作临时公房的偏厦。
偏厦里没生炭盆,只靠墙角立着一只半人高的青铜风炉,炉子里煨着半锅滚沸的白水,水汽在冰冷刺骨的屋梁上凝结成水珠,啪嗒一声砸在长案铺开的京畿旧舆图上。
长案另一侧,少年罗惊蛰单膝跪在一条粗麻垫子上,身上穿着一件极不合身的宽大青布短褐,双手被生铁手铐锁在身前,指节紧紧抠着案角,指甲缝里满是干涸发黑的血泥。
案头上,端端正正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生姜红糖水,旁边放着两块刚出炉的死面杂粮饼,油纸包着,尚未动过一口。
沈南乔行至案后坐下,抽出腰间的精钢短剪,在铜烛台上轻轻拨了拨灯芯,火苗噗的一声跳高了寸许,将两人脸上的轮廓照得一片森然。
“罗惊蛰,你看这幅图。”沈南乔没有问罪,甚至没有看他腕上的铁铐,只用剪尖在泛黄的舆图上虚虚画了一个圈,“这是京兆府永乐五年核定的南城地下水道与旧粮帮仓储底册。你方才辨认出告示板上的字样,说是前朝香会与旧粮帮通用的暗码。那你来告诉本宫,这八个字落在这块木板上,是想把大医署的药,引去哪一个仓口?”
罗惊蛰喉头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死死盯着那张舆图,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白皮,眼中满是戒备与惊惶。
“娘娘……小人……小人早就说过,小人不是前朝的人!”少年声音沙哑尖利,带着一股市井底层野狗般的凶狠与绝望,“小人自幼跟着养母在南城乱葬岗旁边捡药渣过活,后来旧粮帮散了,南城设了玄坛香灰,小人为了给娘挣一口糙米,才替他们跑过几回腿送过香灰!小人连那灰衣先生的脸都没见过,只知道他们每逢初一十五在废祠堂后墙塞银子!你们官府要杀要剐,冲着小人来便是,何必……何必拿这副菩萨心肠来套小人的话!”
沈南乔抬眸看着他。
那是一双在生死边缘浸泡得太久、对所有权势与威逼都生出厚厚硬茧的眼睛。对于这种自幼在泥泞里挣扎求生的人而言,恐吓、刑罚、甚至天子之威,都远不如一碗能吊住亲人性命的药汤来得实在。
沈南乔没有动怒,随手从长案一侧抽出一卷厚厚的病案蓝皮簿。
“啪。”
册子被扔在罗惊蛰面前的泥地上,封皮上用朱砂清晰地写着三个字:“张氏妇”。
“你养母张氏,昨日未时在慈幼局后巷晕厥,经脉泛黑,心脉微弱,送来时四肢厥逆,舌苔焦黑。”沈南乔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字字直刺少年的心肺,“宁无咎亲自下的针,唐九思开了半剂生石膏配老生姜汤,方才把她胸口那条直逼心包的黑线压退了三寸。此刻她就躺在后头丙字留观棚里,身上盖着户部发下的新棉被,每日两碗吊命的参汤,由大医署女医亲自灌服。”
罗惊蛰浑身巨震,猛地抬起头,充血的眸子里满是难以置信的光芒,锁链在半空中剧烈撞击,发出刺耳的脆响:“你……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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