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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几个时辰时间，府上的下人都知道伯爷和二爷闹不愉快了。就连一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纪如霜也听丫鬟提起--
伯爷在廊下不知为何突然动手，竟险些掐死二爷！
兄弟两人对峙了好一会儿才分开。
然后便是二爷昨晚负气离去，出门一夜未归。
临走前派小厮给梧桐院的老夫人带话去，说是这几日住在同窗好友家中。
“小姐--”，贴身丫鬟平春进了屋，快速小声道：
“刚刚伯爷的人来院子传话，说是为了不要老夫人和姜小姐忧心，昨日的事不准任何人再谈论。”
说完，平春看了眼像个主子一样坐在榻边的嬷嬷，压低了脑袋：
“伯爷的命令，如果被府上的暗卫和巡逻侍卫听见有乱嚼舌根捅到老夫人和姜小姐面前的，一律割了舌头打发出去。”
纪如霜正缝制手里的香囊，闻言双肩一颤。
割，割舌头？
纪如霜对大表哥的威严和治理手段又惧了三分。
清如水的嗓音带上慎重，低低回应：
“好，从现在起，无论明面还是私下，都不准提起这事一句，就当什么也不知晓。”
纪如霜看着篮筐里已经做好的两个香囊，握紧了做到一半的。
除了畏惧，心底更多的是感激：
“我们如今住在这样好的院子，姨母又拨了两个粗使丫鬟过来，日子顺心如意。”
她认真叮嘱道：
“所以我们只管在潇湘苑过好自己的日子。”
“不要乱说话，不要出去乱结交人，省得给自己，给伯府惹上麻烦。”
再过两年，等姨母给她寻个好人家嫁了，她就可以回报姨母家了。
张嬷嬷一听，马上放下了手里的针线活。
她先是看了眼院子里扫地的丫鬟，确定没外人能听见，才没好气道：
“小姐，咱们住了一个多月了。这一开始啊，你老老实实缩在这里是对的。”
“可如今也摸透了府里上下，知道分寸了。老夫人是个和善的，你要每日去请安，陪她说话...”
“伯爷是首辅，一品大官呦，自然官架子大，私下见到几回都是冷面冷心的。”
“不过也是，伯爷对老夫人都不太亲近，更别提昨日居然还---咳，话说回来”
“姑娘倒不如每天去给老夫人请安，再顺便做些点心过去，碰到孝顺的二爷刚好...”
看伯爷对姜小姐那个宠溺无度，再看姜小姐还没及笄就已经是绝色的脸，她家小姐自然没戏了。
好在还有个没什么心机的二爷。
十几岁的举人老爷，亲大哥是一品大学士。天老爷，这可是抢破头的好姻缘！
--
纪如霜原本左耳进右耳出。
因为张嬷嬷无非就是老一套啰嗦，劝她多去讨好姨母。
可是怎么越听越吓人了？
嬷嬷居然胆子这么大，竟要撺掇她去讨好姨母的同时勾搭二表哥？
天啊！
纪如霜当即吓得个半死，绣花针扎进了肉里。
许是这段时间被活泼的表妹影响，也或许是体会到了自己作为正经主子小姐该有的待遇和礼数。
纪如霜终于强硬了一回，气得冷下脸：
“嬷嬷！姨母慈爱，二表哥也拿我当亲妹妹看待。我尊敬爱戴他们，你怎么能--”
“往后这种话不要再说了！我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张氏没有被纪如霜突如其来的冷脸吓到，反而冷嗤了一声。
五旬老妇薄薄的面皮贴骨，显得颧骨生硬突出，一双吊梢眼中时常拂过算计。
她仍旧坐在榻边没起身，懒洋洋地冷哼：
“小姐啊，你现在回不去江东当你的县丞嫡女了，怎么到如今还看不清形势呢？”
“我把你养大，一直当亲女儿看待的。自然是希望你嫁个好人家，享受一辈子荣华富贵！”
“我可观察过了，二爷看姜小姐那才是真的看妹妹的眼神。看你？呵呵，就你个小丫头看不明白，男人呐，只有对你--”
纪如霜生气了，气得手抖，被针扎的指尖流出了猩红的血滴。
她猛地站起来打断张氏：
“住口！嬷嬷你不要再胡言乱语了！”
纪如霜生性胆小内向，加上后天被欺负，被后母打压地怯弱、自卑。
可她这些年苦读各种书来打发时间，无意间学会了很多先人的智慧，拓宽了自己的格局世面。
她知道自己的奶嬷嬷不是个好的。
嘴里一直说着为她好，其实说得通俗难听些，跟青楼里的老鸨没甚区别。
都是在预估女子的价值，然后在她身上软硬兼施地投注心力，就为了有一天卖上个高价。
纪如霜心冷，愤怒。还有一种窘迫到害臊，又恐慌的情绪。
终于，脱口而出十几年来说得最重的一句话：
“你再这样日日撺掇我犯下错误，你就回江东吧！反正你的契文在主母手里，回去伺候主母吧。”
这句话正巧被一路快步而来的姜音听个正着。
畅春园和潇湘苑就是挨着的两处院子，人工造出天然景，奇异秀丽。
两处小院只隔了一条花园曲径，穿过一扇月洞门便能两院穿梭。
姜音今日是特地来找表姐学刺绣的，准备偷偷给大哥和二哥一个惊喜。
碧桃和另一个小丫鬟在身后追，勉强跟上时，就见小姐撩开了厚重的挡风帘
一声雀跃的“表姐”还未出口，倒是先惊讶地问了句：
“这是怎的了？哎呀，表姐你怎么--”
姜音没听完整那句呵斥，只模糊听清楚最后一句是“回去伺候主母吧”。
主间这间卧室布置地雅致，小书桌上放着未画完的白描，垂挂着竹青色窗帘的窗台上，一盆银杏造景开得浓黄。
表姐红着眼圈和坐在窗前暖榻上的嬷嬷对峙着。
这是.....
姜音大步迈进时，就见张氏立刻匆忙丢了手头的东西，从榻上下来给她行礼。
还有几个月便要及笄的少女早已不是几岁时的天真单纯。
看着张氏低眉搭眼地朝她弯腰，姜音歪过头盯着：
“你刚刚...坐在榻上？还惹恼了我霜霜表姐？”
张氏心虚，但是想着面对的是个黄毛丫头。
即便再恃宠而骄，也和老夫人没有半点血缘关系。
就算再厉害，要罚她不敬。这种大户人家最多也就是打几个手板惩戒。
心存侥幸的张氏，赶紧解释是自己行为粗野，连连告罪。
又笑着说平日里和如霜小姐如同母子般，所以相处没个规矩，刚才只是闹了点口角罢了。
姜音小步慢悠悠上前，挡在了纪如霜身前。
“相处如母子？没个规矩？”
少女着一身水葱绿色对襟衫，外罩了件百蝶洒金长袄。
脚上穿的一双雪色密绒圆头履，只见鞋头的正前方，竟各自镶嵌着一颗硕大的粉光珍珠。
仅仅是一颗珠子便抵得过普通人家半年不吃不喝攒的银子了。
而这张娇媚潋滟的脸上，此刻噙着丝浅到不能再浅的冷笑。
熟悉她脾气的人才会发现，少女已经生气了。
这若有若无的冷笑的表情，竟莫名和首辅楚大人如出一辙？
纪如霜不想在伯府多生事端，也不想给表妹带来麻烦，连忙开口：
“音音妹妹，没大事的。我们闹了点口角，我一会儿罚嬷嬷。”
却不料表妹竟先是对她安抚一笑，而后看着张嬷嬷，微微挑眉。
眼神没有丝毫笑意地开口：
“这位嬷嬷的确没规矩，竟还托大地坐在榻上同主家小姐闹口角？”
“快把小姐气哭了还如此淡然...看来也不是第一次了。”
姜音转身挽住纪如霜，随意道：
“既然如此，就按表姐说的，送回江东吧。”
她看着纪如霜弯起杏圆眼，水泠泠地澄澈：
“一会儿我便去干娘那儿给表姐要个老实本分的嬷嬷来。”
纪如霜睁大了眸，心中顿时升起一股畅快来。
可她到底是被张氏照顾了许多年，竟还有丝不忍心。一时间踌躇，“表妹--”
张氏当即吓坏了。
她没想过这个丫头片子居然越过老夫人，也不管小姐，竟直接要做主把她送走？
“姜小姐息怒！老奴是粗人，规矩没学好，请饶了老奴一回吧！”
说完，她赶紧给性子软的纪如霜下跪。
老泪纵横地求她宽恕，发誓以后绝不托大了。
纪如霜被张氏这一跪吓得连忙后退两步。
一时间害怕，又觉得不可思议。
原来嬷嬷是知道规矩的。
她也是知道自己一直托大、拿乔、威胁她...
纪如霜的脸白了几分，姜音便在这时候轻声问：
“表姐，你要原谅她？继续留在身边？”
哥哥说过，一次不忠终身不用。
这位张氏从进府开始就没安分过。
姜音不管，那是因为这是表姐的私事，外人不便插手。
可今天被她撞见张氏把表姐气哭了，那她就不得不管了。
张氏以为自己都给纪如霜跪下了，她肯定会心软。
没想到却听到一句：
“音音，那就，那就拜托你再给我选个规矩好的嬷嬷来吧。”
纪如霜含泪说完这句话便转过身去。
一旁的平春却是欣喜地压不住嘴角。
姜音这才高兴，朝外拍了拍手，大声唤了句：“青影！”
一个女暗卫神不知鬼不觉地从房梁处飘下，来到房中抱拳站立。
“在”
纪如霜第一次看见传闻中的“暗卫”，就见表妹习以为常地吩咐：
“派人把这个没规矩的刁奴送回江东去。”
“就和县丞夫人说，就说是本小姐替表姐出头，叫夫人依规矩惩罚。”
女暗卫领命，一把抓过正在地上磕头的张氏就走。
张氏嗷嗷求饶声不断，姜音却是眉头一拧，斥了句：
“青影，把她的嘴堵上！”
声音当即消失，房中恢复了静谧。
姜音这才满意地往内走，坐到一侧凳上，拿起篮筐里的绣品和香囊看。
少女全程表现得很平静，仿佛只是随口吩咐了一件小事，没往心里去。
看得纪如霜心跳如擂鼓，攥紧了手心。
她的指甲掐进肉中保持清醒，实则头脑里兴奋、愧疚、解脱...很矛盾。
纪如霜看着表妹又恢复往日的天真可爱，正一脸好奇地研究她的绣工。
犹豫了很久才开口：
“音音妹妹，这样真的没事吗？大表哥和姨母会不会说你，呃，我的意思是---”
纪如霜小心翼翼地坐到一旁，蹙眉不安。
姜音正拿着漂亮的香囊左看右看。
闻言，这双黑白分明的水眸凝向表姐：
“表姐勿忧，母亲不管这些小事。至于我大哥…他只会夸我做得好呢～”
“这个嬷嬷不规矩很久了吧？既然表姐的性子下不了决心赶走，那便我来。”
“换作我，我可一天都受不了气的…反正京中很多人都说我娇蛮任性。”
那些画本子里的奴仆欺压主顾的事都是编造的。
签了死契的丫鬟仆子，碰到心黑的高门大户的主顾，被打死都是常见的。
姜音不知道自己原本单纯活泼的形象，在表姐这儿已经开始变得很厉害了。
如果姜清云还活着，用现代话来说就是“白切黑”，“扮猪吃老虎”…
少女全然不觉得自己打发一个刁蛮的奴仆还能有什么道德谴责？
她笑得明丽，脸色红扑扑的：
“我是大哥带大的呀。他教我如何御下，也教我如何管理家业…”
姜音朝表姐眨眨眼：
“如果今天是哥哥碰到了，这位嬷嬷的下场就不是遣返回去这么轻松的了。”
哥哥常说要么放过，要么斩草要除根。
绝不给得罪之人留后路，无论什么阶层的人，不然会有烧身之患。
姜音暂时做不到，但她绝不是心软好骗的傻姑娘。
“你是主子他们是奴仆，各在其位。你不苛责他们，赏罚分明。”
“与人为善是你的人品，但绝不能让他们借此肆意拿捏你...”
这些都是大哥教她的，姜音一直记得并照做。
纪如霜坐在一旁心有余悸，却用力点头，水雾蒙蒙的眼眸里浮现出向往。
--
夜间
楚怀尘忙完了公务和应酬，第一时间不是去书房，而是习以为常地去了畅春园。
他将一整天没看见的心肝肉搂进怀里，低头去找她的唇瓣：
“听说今日你处置了那个嬷嬷。冷静从容，有理有据。”
“宝宝做得很好。”
姜音坐在未婚夫怀里，踢着小腿，抱着他的脖子亲亲，鼻子碰鼻子。
“今天真把我气到了！你听我说.....”
红艳艳的小嘴巴巴地说。
楚怀尘笑而不语地听着，时不时凑过去讨个香吻。
其实那个老妪时常拿捏、欺压纪如霜的事，在他们进府不到三天就有人来汇报了。
楚怀尘不是善人，更不是一个好大哥。
对于这种小事，他心中那杆秤的砝码是：
只要不闹大让母亲出面，只要别沾上音音，那就是纪家表妹自己的事。
他不会管，不会暗中插手，更不会关心。
表妹是表妹，音音是音音。
虽然都是妹妹，到底是天差地别。
楚怀尘吻了吻姜音的眉心、鼻尖，又衔住她的唇瓣吮了口。
厮磨了好一会儿，吃够了才放开。
像这种媚上欺下，见风使舵，拿乔装蒜的东西。
能打杀便打杀了，不能打杀的也要做得狠一些才是。
否则他们会记恨你，底层小人报复起来的手段才会叫你痛，叫你恶心。
当然，这些真心的狠话，楚怀尘是不会说的。
因为他的妹妹不需要经历这些，手上也不能沾血。
要永远这样干干净净的，无忧无虑的。
不然他机关算尽，十几年如一日地艰难刻苦才坐到这个位置，意义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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