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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路客 > 墨色映丹青 > 卷四:朝局・破局 第40章 收 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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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天没亮透,苏画砚就到了城西兵马司。

    她来得比衙署开门还早。

    门口蹲着个扫地的老差役,一边扫,一边看她。

    "姑娘,找谁。"

    "送册子的。"苏画砚说,"药市的名簿,是不是今日要送走。"

    老差役嘟囔了一句,抬手指了指院里。

    兵马司的院子里,停着一辆车。

    两个差役,正抬着一只木匣,往车上放。

    匣子上贴着封条,写着"药市名簿"。

    苏画砚站在院门口,没往里走。

    "等等。"

    两个差役停下。

    管药市的那个书吏,从厢房出来,认得她。

    "苏姑娘?"

    "上月药市开市,我来过。"苏画砚说,"查那家'回春堂'。"

    "记得。"书吏说,"有摊号,没铺面那家。"

    "是。"苏画砚说,"我今日还来查它。"

    她看了一眼那只木匣。

    "这匣子里,是药市名簿?"

    "是。"

    "往哪儿送。"

    "药市结市,名簿要销档。"书吏说,"送去烧。"

    苏画砚没让开。

    "这册子,先别烧。"

    书吏脸上为难。

    "姑娘,这是规矩。"

    "我懂规矩。"苏画砚说。

    "我也懂——册子一烧,有些事,就再查不清了。"

    "前些日子,药市上有人卖真麝香。"

    "麝香是贡物。"

    "贡物出了内廷,流到民间。"

    她看着书吏。

    "这一条,兵马司管不管。"

    书吏的脸色,变了一变。

    苏画砚从袖中取出一角帖子,递过去。

    书吏接过来,看了一眼,手抖了一下。

    那是刑狱的。

    他捏着帖子,站了一会儿,把帖子还回来。

    "……姑娘请。"他说,"册子,我给您留着。"

    苏画砚就在兵马司的厢房里,翻了大半日。

    名簿厚。

    几百个采药客,一行一行,一行一人。

    名字、籍贯、年纪、卖什么药、担什么货。

    翻到中间,她看见了那一行——

    "回春堂张氏。"

    卖:麝香、冰片、犀角。

    有摊号。

    无铺面。

    和她上回看的一模一样。

    她合上册子。

    又从头翻。

    这一回,她不是找"回春堂"。

    她找的是人。

    每一个背药篓的、每一张生面孔。

    册子上有的记了,有的没记。

    她要一个一个,对。

    她翻一页,念一行。

    "王二,年二十,卖甘草。"

    "李栓,年三十,卖当归。"

    "赵五,年五十,卖黄芪。"

    都是些寻常药。

    都是些寻常人。

    这么些人,摆在一册子上,看不出什么。

    可要是有一个名字,出现在别处——

    就不寻常了。

    她想起裴墨珩说过一句话。

    "查案子,不是看册子上写了什么。"

    "是看,册子上少了什么。"

    她抄了两日。

    抄到最后一页时,手指都是墨。

    她把抄本收进袖子。

    原册,交还兵马司。

    书吏把册子接过去,掂了掂。

    "姑娘,这册子,明日就化了。"

    "我知道。"苏画砚说。

    "化了也好。"书吏压低了声,"有些名字,留着,是祸。"

    苏画砚看了他一眼。

    没有接话。

    那本册子,还是会烧。

    可烧之前,里头的名字,已经在她手上。

    三日后,刑狱那边动了。

    消息是春杏从外头带回来的。

    "姑娘。"她说,"外头传开了。"

    "内廷司有个少监,姓梁,叫梁敬,被裴大人拿了。"

    苏画砚抬起头。

    "什么罪名。"

    "说是……借着官家的名头,贱买民宅。"

    "还收了好些贿。"

    "人已经下狱了。"

    苏画砚握着笔的手,停了停。

    贱买民宅。

    官契。

    内廷司官契买下的那幢宅子——

    城东柳荫巷,德妃娘家那一幢。

    她心里那根线,"咔"地接上了。

    夜里,裴墨珩来了。

    他把这几日的路,一层一层说给她听。

    "德妃娘家那宅子,契是内廷司出的。"

    "出契,要经手人。"

    "我顺着经手人往上摸。"

    "摸到一个内廷司的少监,梁敬。"

    "这三年,他手上过的,不止那一幢宅子。"

    苏画砚抬眼。

    "还有什么。"

    "点过两次差。"

    "一次,是往太医署去的——"

    "就是你贴方子那年,那个青袍内官。"

    苏画砚的心,沉了沉。

    "还有呢。"

    裴墨珩看了她一眼。

    "还有几桩死。"

    "死的人,都不该那个时候死。"

    "所以你就拿了他。"

    "拿了。"裴墨珩说。

    "走的是明路。"

    "文书一层一层要,他赖不掉。"

    拿人那日,苏画砚没去。

    她只从春杏嘴里,听了一句。

    兵马司的人进内廷司的时候,梁少监正在后堂喝茶。

    茶还温着,人就走了。

    内廷司的门,进过多少道文书,出过多少道契。

    那一日,头一回,从里头抬走一个少监。

    "拿进去,他什么都认。"

    "贪墨、贱买、索贿——都认。"

    苏画砚等着。

    "再往上,"裴墨珩说,"他一个字不说。"

    "他知道,说了是死。"

    "不说,也是死。"

    梁少监被拿的第四日,死了。

    死在狱里。

    一根绳。

    说是自缢。

    苏画砚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配一味药。

    她的手,停住了。

    自缢。

    又死了一个。

    外头的说法,是"畏罪自尽"。

    内廷司少监,贪墨枉法,事发自裁。

    一桩案子,就此结了。

    结得干净利落。

    朝上还有人夸,说裴大人办案利落。

    只有她和裴墨珩知道——

    这个"结",是别人替他们打的。

    老冯死在旧档房的架板前,架板上没有灰。

    梁少监死在狱里,一根绳。

    一个"暴病",一个"自尽"。

    都是,有人在替谁收尾。

    收得干干净净。

    夜里,裴墨珩又来。

    他没有坐下。

    站在灯下,站了一会儿。

    "梁敬死了。"他说。

    "我听说了。"

    "死在你抄名簿的第六日。"

    苏画砚没说话。

    这句话,两个人都懂。

    梁敬一死,那条通往上头的线,就断在他身上了。

    就像苏家那卷卷宗。

    无日期、无经办人、无口供。

    一桩案子,本该有头有尾。

    如今,只有头,没有尾。

    "这不是赢。"苏画砚说。

    "我知道。"

    "上头那只手,比我们还快。"

    "它知道我们查到哪儿了。"

    裴墨珩看着她。

    "我碰到它了。"他说。

    苏画砚抬眼。

    "梁敬,是替它办事的人。"

    "配苏家卷宗的、点内廷司的差、买德妃娘家那宅子的——"

    "都能通到梁敬。"

    "梁敬一死,这些,就都没了。"

    "可我能证一件事。"

    "什么事。"

    "有这么一个人。"裴墨珩说,"它存在。"

    苏画砚站在灯影里。

    这是头一回。

    从前查案,是查凶手。

    这一回,她连对手是谁,都还不知道。

    只知道,有这么一只手。

    比德妃高,比梁敬高。

    比谁,都藏得深。

    "你还要往上。"她说。

    "要。"

    "那它,"苏画砚说,"也会先动手。"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

    可她自己先听见了。

    先动手。

    它已经动过一次了。

    老冯。

    梁敬。

    下一个是谁——

    她没说出口。

    裴墨珩看了她一会儿。

    "怕了。"

    "不是怕。"苏画砚说。

    她伸手,把桌上那包糖,推过去。

    还剩小半包。

    "吃颗糖。"她说,"甜,能压一压。"

    裴墨珩看着那包糖。

    伸手,拿了一颗。

    剥开。

    含在嘴里。

    这是这个月,他第二回吃糖。

    头一回,是他自己买的。

    这一回,是她推给他的。

    灯下两个影子,落在地上。

    这盘棋,走到这里。

    赢了一步,也丢了一步。

    下一步在谁手里——

    谁都不知道。

    "裴墨珩。"

    "嗯。"

    "名册,我拿到了。"

    裴墨珩看着她。

    "翻到什么。"

    苏画砚摇头。

    "还没有。"

    "慢慢翻。"裴墨珩说,"不急。"

    灯油还够。

    夜还长。

    后半夜,苏画砚睡不着。

    她起身,点了灯。

    把白天抄回来的名簿,摊在桌上。

    一页,一页。

    名字,籍贯,年纪。

    她看得极慢。

    这册子,是她从火里抢出来的。

    上头每一个名字,都活过。

    都有过一张脸。

    都可能,跟那一味冷僻药,有关系。

    翻到第一百几十页。

    她的手,停住了。

    那一行,写着:

    "陆成,年四十有七,籍贯河间。"

    "市中采:曼陀罗,三十斤。"

    陆成。

    苏画砚盯着这两个字。

    她认得这个名字。

    不是从名簿上认得的。

    是从——父亲留下的旧医案上。

    她起身,走到药柜最里头。

    抽出那本旧册子。

    纸已经脆了。

    翻的时候,不敢用力。

    一页,一页。

    翻到中间。

    找到了。

    "陆成。"

    两个字,是父亲的笔迹。

    墨已经淡了。

    名字旁边——

    父亲画了一个圈。

    父亲画圈,是有规矩的。

    看过一遍、好了的,画一道横。

    没看好、要盯着的,才画圈。

    苏画砚拿着那本旧医案,站了很久。

    父亲的医案,记的是病人。

    每一个名字,都是父亲看过的人。

    陆成,也在里头。

    父亲认得他。

    一个采药人。

    一个父亲的旧病人。

    一个在药市上,收三十斤曼陀罗的人。

    曼陀罗。

    麻药。

    能让人,沉沉睡过去的药。

    苏画砚把两本册子,并排放在桌上。

    一本新的,册子上是采药的名。

    一本旧的,页边上有一个圈。

    两个"陆成"。

    一个在父亲的笔下。

    一个在药市的册上。

    中间,隔了七年。

    她翻回名册,又看了一遍那一行。

    陆成,籍贯河间。

    再翻旧医案。

    父亲记的那一页,也写着河间。

    两处,对得上。

    是一个人。

    父亲七年前没的。

    那时候,陆成在河间看病。

    七年后,陆成在京城药市上,收曼陀罗。

    中间那七年,他做了什么。

    窗外,天还没亮。

    她伸出手,把那盏灯,拨亮了一点。

    灯心烧得响。

    这桩案子,从前是一条线。

    一条线,往上,通到宫里。

    如今,是两条了。

    一条往上。

    一条,从七年前来。

    一条,要往上追。

    一条,要往回找。

    两条,她都要抓。

    她吹熄了灯。

    临睡前,她的目光,扫过药圃墙上那半幅画。

    还有一件东西。

    父亲留的、没登记在册的那一件。

    半幅画。

    它挂在墙上,挂了七年。

    从今往后,也算一条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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