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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路客 > 墨色映丹青 > 卷三:寒砚・真相 第29章 我从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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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截之后,裴墨珩歇了七日。

    七日里,苏画砚只做一件事。

    她把剩下那六截,一截一截地备。

    杏木要挑。太嫩的不行,太老的不行。

    七味药要换。

    第七味药最凉。她试了三种。

    试到第三种,才成。

    那七日,裴墨珩没来苏家。

    她也没去裴府。

    两个人隔了七日的雪。

    第八日,是腊月廿四。

    小年。

    这一天,京里人送灶,家家要糖。

    苏画砚在药圃里备第二截。

    天黑得早。

    她点了灯,正把木头往药里浸。

    门开了。

    她没回头。

    这个门开的声音,她听了太多回。

    是谁,她不用看。

    "裴大人。"

    "嗯。"

    "今日是小年。"她说,"您不在府里过?"

    "府里没什么人。"

    裴墨珩走进来,在案对面坐下。

    他今日没穿那件深青常服。

    是一件旧袍子,颜色很暗,看不出是哪年的。

    他换过衣裳。

    苏画砚的手,在药碗里停了一下。

    这个人七年里,来见她都是那件常服。

    今天换了。

    她没有说。

    她把木头按进药里,压好。

    "第二截,明日就好。"

    "嗯。"

    "你怎么不说话。"

    "我在看。"

    苏画砚抬起头。

    裴墨珩在看她手上的动作。

    灯不算亮。

    她低头浸木头的时候,一缕头发垂下来,落在碗沿。

    她没有空手去拂。

    裴墨珩伸了手。

    他替她把那缕头发,拢到耳后。

    动作很轻。

    他的手擦过她的耳廓。

    很凉。

    他这个人,一年四季手都是凉的。

    苏画砚的手停住了。

    屋里,只有炭火轻轻响。

    她没有躲。

    也没有说话。

    裴墨珩把手收回去。

    收回去的时候,他坐得比方才远了一点。

    他退了。

    他做了什么,然后退回去。

    七年了,他一直是这么做的。

    苏画砚把那缕头发,自己按到耳后。

    她接着浸木头。

    "裴墨珩。"

    "嗯。"

    "我今天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二十六那天,"苏画砚说,"你说'你父亲救过一个人,那个人是我'。"

    "这句话,怎么讲。"

    裴墨珩看着她。

    "十三年前,"他说,"我十六。"

    "那一年,我头一回见你父亲。"

    "可见他之前,我已经会配毒了。"

    "教我配毒的,另有其人。"

    苏画砚的手,按在碗沿上。

    "我配出来的第一味毒,不是寒砚。"

    "是另一味。"

    "我拿它,试过一个人。"

    "什么人。"

    "该杀的人。"裴墨珩说,"我十六岁,觉得自己懂毒,就懂了人心。"

    "我配了毒。"

    "下毒的时候,我下的是别人。"

    "收手的时候,毒已经进了我自己的骨头缝。"

    苏画砚愣住了。

    "你……"

    "那味药,我为了试药性,自己先尝了一口。"裴墨珩说,"尝的时候不觉得,过了三天才知道。"

    "我配得出毒,我解不了自己下的分量。"

    "我快死了。"

    "那时候,我只知道一件事——京城里金针第一的,是一位不肯进宫的苏先生。"

    "我去找你父亲。"

    "我不认识他,只听人说他金针第一。"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京城。"

    "我跪下去,跟他说,我中了一味毒,我自己解的。"

    "我说,先生,我错了。"

    "我说,您救救我。"

    苏画砚听着。

    "他救了吗。"

    "救了。"裴墨珩说,"他跟我走了。"

    "在后巷那家茶铺后头,把我这条命,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救完了,他把我叫到巷子里。"

    "他问我,'你这一身毒,谁教的。'"

    "我说,教我配毒的那位。"

    "他说,'他教你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我说,'医者只看病,不看人。'"

    "他说,'医者只看病,不看人——这句话,你记住了没有。'"

    "我说,记住了。"

    "他说,'你没记住。'"

    "'你今日来求我救你,不是因为你不怕死。'"

    "'是因为你怕你下的那味毒,害了不该害的人。'"

    "'你不是医者。'"

    "'你是个有良心的人。'"

    "他说,'有良心的人,不能碰毒。'"

    "他说,'救人这件事,你以后别学我。'"

    苏画砚的手,在碗沿上。

    这句话,她听过。

    那条巷子里,他说过。

    "然后呢。"她问。

    "然后他走了。"裴墨珩说,"走之前,他跟我立了个约。"

    "什么约。"

    "他说,'我这一身本事,你不必学。'"

    "'可你若哪一天,非要用命去换一条命,先来问我。'"

    "我答应了他。"

    "那就是'不该救的人'。"苏画砚说。

    "是。"裴墨珩说,"十三年前,他救的那个人——是我。"

    苏画砚低头,看着碗里那截黑木头。

    她父亲救的,是他。

    让他从死人堆里被拽回来的那个人,是他。

    让她父亲临终前还留着一句话的那个人,也是他。

    原来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

    "他跟你说,救人这件事,你以后别学我。"苏画砚说,"可你学了。"

    "七年前,你还是去换了。"

    裴墨珩看着她。

    "我换的不是你父亲。"

    "我换的,是他自那一年起,多活的这七年。"

    "那七年,他用来做了一件事。"

    "什么事。"

    "把怎么解这个毒,一步一步写下来。"

    "写给你。"

    裴墨珩说完这一句,就没有再说。

    苏画砚低着头,看着碗里那截黑木头。

    过了一会儿,裴墨珩忽然又开口。

    "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说。"

    苏画砚抬眼。

    "那一年,"他说,"我在你父亲的药圃里,待过一夜。"

    "他救我那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我醒过来,看见他不在屋里。"

    "我推门出去。"

    "圃子西边那间小屋,亮着灯。"

    "我站在门口看。"

    "屋里有两个人。"

    "一个是你父亲。"

    "另一个——"

    裴墨珩停了停。

    "是后来把我领回裴家的那一位。"

    "我唤他一声父亲。"

    苏画砚看着他。

    原来那一年,他这条命,是两个人一起捡回来的。

    一个救他,一个收他。

    "他们在一张案上,铺着一幅画。"

    "一个研墨,一个提笔。"

    "画到一半,天亮了,你父亲就把画收了。"

    "收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

    裴墨珩停了停。

    "他说——'等孩子们长大了,叫他们自己画完。'"

    苏画砚听着,没有出声。

    她想起药圃墙上那半幅画。

    父亲说的"没画完",原来是这个意思。

    可"孩子们",是谁。

    "画完"——又画画看什么。

    裴墨珩看着她。

    "我一直记着这句话。"

    "记了十三年。"

    "可我至今不知道,那幅画,画的是什么。"

    他伸手,把案上那碗药,往她那边挪了一点。

    "木头浮了。"他说。

    苏画砚低头一看。

    是啊。

    她方才浸的木头,浮了上来。

    她方才听着话,手松了。

    她把木头重新按下去。

    按下去的时候,她发觉自己的指尖,是热的。

    她这个人,一年四季手都是凉的。

    这一夜,她的手是热的。

    那一夜,裴墨珩没有走。

    第二截要浸整夜,苏画砚得守着。

    裴墨珩坐在对面,也没走。

    两个人,一张案,一盏灯。

    后半夜,灯芯短了。

    苏画砚起来剪灯芯。

    剪完了,屋里暗了一半。

    她坐回去的时候,肩膀碰到了他的肩。

    碰了一下。

    她没有挪开。

    他也没有。

    那一下,很短。

    短到只有两个人都不知道的时候。

    可它确实发生过。

    苏画砚看着碗里的药。

    "裴墨珩。"

    "嗯。"

    "你后悔吗。"

    裴墨珩没有立刻答。

    "七年前那个腊月,"苏画砚说,"你把药煎了,端进去,跟苏先生说,少放了一味。"

    "然后你把毒接过来。"

    "你后悔吗。"

    屋里静了很久。

    久到炭盆里的火,暗了一格。

    然后裴墨珩开口了。

    "苏画砚。"

    "嗯。"

    "我从不后悔。"

    苏画砚抬起头。

    灯很暗。

    她只看得到他的轮廓。

    "七年,"她说,"你痛了七年。"

    "我知道。"

    "你每受一次风,毒就深一寸。"

    "我知道。"

    "你剩三年。"

    "我也知道。"

    苏画砚的声音,有点抖。

    "你知道,你还不后悔。"

    "不后悔。"裴墨珩说。

    "为什么。"

    裴墨珩看着她。

    这一次,他又看她的眼睛了。

    从那一碗姜汤起,他躲了很多回。

    这一回,他没有躲。

    "因为你父亲教过我一句话。"他说。

    "什么话。"

    "'医者只看病,不看人。'"

    "我没记住。"

    "我记住的是另一句。"

    "哪一句。"

    裴墨珩看着她。

    灯芯爆了一声。

    "他说,'有良心的人,不能碰毒。'"

    "我碰了。"

    "所以我不是有良心的人。"

    "我是——"

    他停了一下。

    "我是一条命,换另一条命。"

    "值不值,我自己算过。"

    "算过,就是值的。"

    苏画砚坐在灯下。

    她不说话了。

    她只是把手,放在案上。

    她没有伸手去握。

    她把手,放在离他手两寸的地方。

    就放着。

    裴墨珩看着那只手。

    他没有去碰。

    他把自己的手,也放在了案上。

    两只手,隔着两寸。

    谁也没有再往前。

    炭火响了一声。

    灯芯又短了。

    "裴墨珩。"

    "嗯。"

    "那味毒,我会解。"

    "我知道。"

    "你要活下来。"

    裴墨珩看着她。

    过了很久,他说:

    "好。"

    "我活。"

    天亮的时候,第二截成了。

    木头在碗里,浸了一夜,透透的。

    苏画砚把它取出来,放在灯下看。

    没有黑。

    这一截,还没用。

    可它准备好了。

    她把两截木头,并排放进匣子里。

    然后她抬起头。

    裴墨珩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睡得很沉。

    他的眉头,是松的。

    这七年里,她给他诊脉几十回。

    她从没见他眉头松过。

    苏画砚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外头那件旧袍子拿起来,轻轻披在他身上。

    披的时候,她的手背,蹭过他的颈侧。

    很热。

    他睡得很沉,没有醒。

    苏画砚披好了,退开一步。

    她转过身,走到窗边。

    天亮了。

    雪停了。

    窗外那株枯杏树桩子上,压着一层白。

    她站在窗边,没有说话。

    她想,就这样吧。

    就这样,先过完这七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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