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思路客]
http://www.isiluke.la/最快更新!无广告!
最新网址:www.isiluke.la
苏画砚出名,用了七天。第七天早上,苏府门外停了三顶轿子。
第八天,五顶。
到了第十天,苏家那条巷子从巷口堵到巷尾,车马排不下,管事的只好把偏门也开了,专门疏导。
苏画砚照旧卯时起身,辰时到太医署,酉时回府。她没改作息,也没多接一个人。
来求诊的帖子,堆在案上,她一封一封看,看了三日,挑出十二份。
十二个人,都不是贵人。
一个是卖炭的老翁,咳了半冬,痰里带血。一个是绣坊的女工,手腕肿了半年,抬不起针。一个是城南的书生,眼睛见风就流泪,读书读不到一页。还有九个,也都是些寻常人家。
管事的忍不住了:"大小姐,那些侯府、伯府的帖子,一封都没回……人家可是递了三次。"
"他们不急。"苏画砚说,"他们要是真急,会直接来。"
管事的一愣。
第二天,那位递了三次帖子的侯府夫人,亲自来了。
来的时候还带着一匣子东西。匣子打开,是四支老参,成色极好。她坐在苏家的客厅里,笑盈盈地开口:
"苏供奉,我这病也不重,就是夜里睡不安稳。听说您医术好,您给瞧瞧?"
苏画砚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匣子参。
"夫人。"她说,"您这病,不是睡不着。"
侯府夫人脸上一僵。
"您是吃了不该吃的东西。"
客厅里静了。
"三日前,您府上是不是送来过一批药材,说是宫中赐的、调养身体的?"
侯府夫人的手,慢慢攥紧了帕子。
"夫人别慌。"苏画砚说,"那批药,您吃了两次。第一次没事,第二次夜里发汗、心慌。您以为是累着了。"
"从今天起,那批药,一口都别吃。"
"您府上要是还有什么'宫里赐的'东西——茶、香、器皿——都收起来,别用。"
"您记着一句话。"
苏画砚看着她,声音很平。
"宫里赐的东西,不一定都是好东西。"
侯府夫人脸色变了几变。
她站起来,一句话没说,把那匣子参留下了,走了。
苏画砚让管事把参送回去。
"大小姐,人家都送上门了……"
"她送东西,不是求医。"苏画砚说,"是求一句话。她要的不是药,是'这个人是自己人'。"
"我今天说了那句话,她就知道我不是。"
"这匣参送回去,她以后就不会再来。"
管事的不懂。
苏画砚也没解释。
——她心里清楚。这位侯府夫人,是七户人家之一。她上门不是来看病的,是来试的。试她是敌是友。
这个答案,她今天亲手递出去了。
太医署这几日也不一样了。
从前苏画砚进门,分诊堂里没人看她。现在她一进堂,说话的声音会低一低,但是低完之后,会有人主动跟她打招呼。
陈老甚至把最里面那张案挪出来,让她坐。
"苏供奉,那张案向阳。"
苏画砚谢了,没挪。
她还坐那张最末的。砚台照旧自己添水,自己磨墨。
李供奉看在眼里,过来小声说:"苏供奉,你这是……"
"李老。"苏画砚说,"我坐哪儿,跟我能做什么,是两件事。"
李供奉愣了一下,随后苦笑。
"你这话,像是活了半辈子的人说的。"
苏画砚笑了笑,没接。
——她心里想:李老,我确实活过半辈子了。
第十一日,太医署来了一道调令。
调令是院使签的,把苏画砚从"供奉"提为"医士",掌内廷外诊。
这道调令不算大。可她拿到手里的那一刻,分诊堂里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件事——
从今天起,她不再是那个坐末案的丫头了。
孙御医那天没来。
他请了病假。
名声的另外一面,来得比名声还快。
那天苏画砚从太医署回府,刚进巷口,就看见自家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青衣,是三品官服,年纪四十上下,生得一副好面相。他身后停着一顶四人抬的轿。
苏画砚认得他。
周砚的父亲,周家的族长,周廷之。
周老先生的儿子,周砚的爹。
"苏供奉。"周廷之笑着迎上来,拱手,"老朽冒昧,来讨个认。"
苏画砚站住。
她把药箱换了只手提着,行了个礼。
"周大人。"
"不敢当。"周廷之摆手,"论辈分,你该叫我一声世伯。当年你父亲在世,我们两家……"
"两家已经断了。"苏画砚说。
周廷之脸上的笑顿了一下。
"苏供奉说笑了。当年那桩婚约,是小儿无状,冲撞了你。老朽今日来,就是想把这个结解开。"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匣子。
匣子打开,是一份文书。
"这是周家在新昌的一处庄子,四百亩水田,连着山林。"周廷之说,"老朽今日带来地契,就当是给苏供奉赔个不是。"
"就当是我周家,欠你父亲的一份。"
苏画砚看着那份地契。
四百亩水田。
她父亲在世那几年,苏家家道渐落,最缺的就是这个。当年若是收了这份礼,苏家不至于连一味救命的药都买不起。
这个人今天的来意,她一眼看得透。
不是赔礼,是试她。
试她知不知道她父亲的死因。
试她手上有没有东西。
苏画砚把药箱放在地上。
她抬起头。
"周大人。"她说,"四百亩水田,太大了。"
"我受不起。"
"您要是真想赔个不是,我请您把一件事说清楚。"
周廷之静了一下。
"什么事?"
"我父亲当年那味药,是谁送来的。"
巷子里静了。
周廷之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里有一点别的东西。不是被拆穿的慌,是一种更沉的东西,像一个人看着自己算错的棋。
"苏供奉。"他说,"你真的变了。"
"十五岁之前,你见了我,是要叫世伯的。"
"是。"苏画砚说。
"现在你连世伯都不肯叫了。"
"周大人。"苏画砚说,"我父亲改过周家的方子。"
"您二十年前得了场怪病,是我父亲医好的。"
"那份人情,周家还过一半。"
"剩下一半,今天用这份地契,您就想换走。"
"换什么?"
她往前走了一步。
"换我一个字都不查。"
周廷之的脸,慢慢地敛了。
他把地契收回匣中,合上。
"苏供奉。"他说,"你是个明白人。"
"那老朽也就直说了。"
"你手里那批'七户人家'的病案,周家是其中一户。"
"你把周家摘出去。"
"李五、吴嬷嬷、二房那些事,周家一样都不沾。"
"你摘了周家,周家往后是你的。"
"你不摘——"
他停了一下。
"苏供奉,你才十五。"
"你祖母七十了,你母亲身子不好。"
"你苏家这一房,现在只剩你一个人撑着。"
"你要是倒了,苏家二房那些被你清出去的人,明天就能回来。"
"这个道理,你比我懂。"
巷子里很静。
苏画砚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份被他收回的地契影。
然后她抬起头,说了一句话。
"周大人。"
"您在周家祠堂里,供着我父亲的一块牌位。"
周廷之脸色一变。
"那块牌位,是二十年前您病好后,亲手立的。"
"上头写的是'恩公苏公之位'。"
"可去年冬天,您让人把它撤了。"
"撤到了什么地方?"
苏画砚看着他,一字一顿。
"撤到了柴房。"
"周大人,您把恩公的牌位,跟柴火放在一起。"
"您今天,来跟我谈'欠我父亲的人情'。"
周廷之的手指,捏紧了那条辔穗。
半晌,他开口,声音低了下去。
"你连这个都知道。"
"我知道。"苏画砚说。
"我父亲救过的人,改了方子的人,送过药的人——"
"我这半个月,一个一个查过。"
"周大人,我不是来跟您算旧账的。"
"我是在告诉您一件事。"
她弯下腰,把地上的药箱提起来。
"我父亲的名字,您从柴房里请出来,送回祠堂。"
"这件事,就算您今天没白来。"
"其余的话,我们不谈。"
她侧身,从他的轿子旁边走过去,进了自家院门。
进了门,她才停下来。
台阶上,她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
手在抖。
不是怕。
是气的。
她方才那一整场里,一句"周家是七户之一"都没接。她甚至没提"白玉碗"。
她只提了一块牌位。
因为她要的不是今天把周廷之扳倒。她要的是让他知道——她什么都看得见。
牌位是柴房里的。他知道,她也知道。
这就够他睡不好觉了。
那天夜里,药圃的小屋里,灯亮到很晚。
苏画砚坐在案前,把一份名单摊开,摊在灯下。
七户人家。
第一户,已经画了叉。
那是那位侯府夫人。她今天递了话,侯府从此闭门谢客。
剩下六户。
她一个一个看下去,看到最后一行时,笔停住了。
最后一行,写的是"周家"。
她在"周家"底下,写了一个字。
"试"。
写完,她搁下笔,抬起头。
对面墙上,那半幅画还挂着。杏花树,树下的两个人,只有墨线,没有颜色。
灯影里,她看了它一会儿。
父亲为什么留着它。
为什么不画完。
父亲没说的话,都在这些"不画完"的东西里头。
那半张方子是这样。
这半幅画,也是这样。
她吹熄了灯。
屋外,夜很深。
然后她把笔搁下,倚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灯影里,门被极轻地叩了两下。
"进。"
裴墨珩走进来。
他没问今日的事,只是把一只小小的纸包放在案上。
"这是什么?"
"柴房里的一块木屑。"裴墨珩说。
"周家的祠堂,昨夜有人动过。今天早上,那块牌位回去了。"
苏画砚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我在周家留了人。"裴墨珩说。
苏画砚看着他。
"裴墨珩。"
"嗯。"
"我今天说的那些话,你都听见了?"
裴墨珩顿了顿。
"听见了。"
"那你知不知道,我今天其实很怕。"
裴墨珩看着她。
"我怕什么,你知道吗?"
苏画砚说。
"我怕他说——他什么都不要,他就想让我安安分分地活着。"
"那我这一场,就白打了。"
裴墨珩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会。"他说。
"为什么?"
"因为他今天来了。"裴墨珩说,"一个真不想要什么的人,不会带着四百亩水田,站在你家门口。"
苏画砚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这一次的笑,是真的。
她伸手,把桌上那份名单往裴墨珩那边推了推。
"裴大人。"她说,"你看。"
"七户人家,我已经知道六户的名字了。"
"我不想再等。"
裴墨珩低头看了一眼名单。
"你想怎么做?"
苏画砚把笔拿起来,在"周家"那个字旁边,又添了一笔。
"我先把他吊在那儿。"
"让他天天想着我哪天动手。"
"等到他忍不住先动——"
笔尖点在纸上,很轻。
"那就是我的时候了。"
最新网址:www.isiluke.la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免注册),
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