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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笄宴开在苏家东园，来的人不少。半个京城的夫人小姐都到了，说是贺寿，其实是来看苏家的笑话——苏家这些年男主人病着，家道渐落，偏生这位嫡女又是出了名的"痴愚"。苏画砚起身的时候，满园的目光就都黏了过来。
穿得素，话不多，往那一站，脊背挺得笔直。前世的苏画砚，走路都恨不得低着头；今生的她，连眼神都是凉的。有人小声嘀咕："苏大小姐今日……怎么不一样了？"
"我看是更呆了吧。"
苏画砚听着，没回头。
她走到园中那张摆着茶点的长案前，把头上那支银簪取下来，随手搁进一只盛清水的青瓷碗里。
"苏拂。"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园子一下静了，"这簪子是你送的？"
苏拂脸色一变："是、是啊，姐姐，这是我特意寻了银匠打的……"
"哦。"苏画砚点头，"那你过来看看。"
她话音一落，青瓷碗里的水，正一寸寸地泛出黑来，像墨从簪子里渗进水里，黑得刺眼。
园子里"啊"的一声，炸了。
银器遇毒则黑，这是连三岁孩子都知道的事。有懂行的老嬷嬷凑近闻了闻，脸色骤变："这……这是莨菪！专乱人神智的药，吃下去人会变得痴傻、糊涂，日久还要坏眼、坏脑！"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射向苏拂。
苏拂的脸，白得像纸。
"不是的！不是我！"她往后踉跄一步，下意识去看人群——她在找人。苏画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果然看见站在廊下的那位相府公子，周砚。
前世就是这个人。周砚娶她，不是为她，是为苏家那十二卷医典；苏拂帮周砚，也不是为情，是为周家许诺的"进门就抬平妻"。
一对天造地设的好东西。
"周公子。"苏画砚偏过头，声音清清脆脆，"您来得巧。上回您托人送我的那匣子点心，我吃着也很好。要不要——一起验验？"
周砚脸色一沉："苏小姐慎言。"
"慎言的该是您吧。"苏画砚往前走了一步，把青瓷碗端起来，水色乌黑，映着她一张平静的脸，"公子半月前来苏府三次，次次不走正门，走的是西角门；送我的点心我留了一半，藏在书阁第三格；还有——"
她顿了顿，笑了一下。
"您放在阿拂房里的那方帕子，上面绣的不是苏家的家纹，是周家的云纹。要不要我叫人取来给大家看看？"
园子里死一般地静。
苏拂"扑通"坐倒在椅子上，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姐姐，你怎么能这样冤枉我……我待你一片真心，你、你为何……"
苏画砚看着她哭。
前世，苏拂也是这么哭的。哭一次，她就心软一次；哭到最后，她连自己姓什么都快忘了。
她弯下腰，看着苏拂的眼睛，声音轻轻的，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阿拂，别哭。"
"你这一世，还能哭。前世我死的时候，连眼睛都没了，一滴泪都流不出来。"
苏拂的哭声，卡在了喉咙里。
她看着苏画砚的眼睛，忽然从脊背凉到了脚底——那双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没恨，没怕，也没有前世那种愚笨的信任。只有一种"我早知道你会这样"的了然。
"……姐姐。"苏拂的声音有点抖，"你、你变了。"
"我没变。"苏画砚站起身，把青瓷碗搁回长案上，声音重新扬起来，好让全园都听见，"我从前是痴，现在是清楚了。"
她环视一圈，微微一礼。
"诸位今日来贺我及笄。那我就当贺礼，送大家一份真相。"
"我苏画砚的及笄礼，从今往后——不受任何人一杯茶，一支簪，一方帕。"
杏花落下来，落在她肩头。
她没有回头去看人群外面那道静立的身影。
但她知道他在。
——苏画砚的鼻尖，闻到了一缕极淡的、清冽的药香，混着沉水的气息。
前世她闻了十年，都没闻明白。今生，她隔着一园子的乱，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寒砚的味道。
她心口疼了一下。
裴墨珩，你在那儿站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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