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页   夜间
思路客 > 状元负雪 > 春陌 第8章 春陌玉珂郎

春陌 第8章 春陌玉珂郎

    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思路客] http://www.isiluke.la/最快更新!无广告!

最新网址:www.isiluke.la
    开春,雪化了大半。

    长安的街市,一夜间活了过来。柳梢抽了嫩芽,檐角的冰棱滴成水帘,一滴,又一滴,砸在青石板上,碎成细小的水花。连风里都带着股暖融融的、泥土将醒的潮气,混着早开的几株杏花的甜。

    安若华骑着照夜珂出门。

    白马通体如雪,衬着初融的雪水与新发的柳芽,一路哒哒地踏过长街,蹄声清脆,踩在湿润的春泥上,轻快得像要飞起来。鞍桥上的玉珂随着马蹄起伏,叮叮当当,脆而清越,惹得路人纷纷侧目。

    他今日只一袭春衫,没有戴状元冠,也没穿官袍,只束一根青玉簪,清清爽爽的,倒像个寻常的贵公子。

    街边有人认出他,压着声音议论:

    “那不是安家状元郎?”

    “好俊的后生,这通身的气派,真不愧是千年世家养出来的。”

    “听说他自号什么『春陌玉珂郎』,好大的口气……”

    “你这就不懂了。人家那是真有这本事。你看那马,那玉,寻常人家一辈子,能置办起哪一样?”

    安若华听见了,没恼,反倒笑了笑。

    春陌玉珂郎。

    这是他少年时给自己起的号。

    那时他还小,刚满十岁,整日骑着马,在长安的春陌上疯跑。春陌上柳多、花多、看不够的热闹多。他跑累了,就勒马立在桥头,看满城的人来来往往,风把他的衣带吹起来,猎猎地响。他那时候觉得,这满城的春光与富贵,都是为他一个人预备的。桥下那些赶路的、推车的、挑担的,他都觉着和自己没什么干系。

    那时他以为,安家的荣华是顶顶好的,他会这样过一辈子,无忧无虑,一直到老。

    后来他才知道,这世上的事,远没有那样简单。

    他想起初开蒙那年,先生教他认的第一个字,是“安”字。先生讲,安,是屋子里坐着一个人,安稳。他那时还小,觉得这个字好看,一笔一画方方正正,写在描红簿上,像一座小小的房子。先生夸他那字写得稳,他得意,又描了满满一页,描得指头都蹭黑了。后来他越长越大,才品出,那个“安”字里,坐着的那个人,未必安稳。屋子里坐的人越多,那个“安”字,便压得越重。

    他还记得,头一回骑上照夜珂,是他十一岁。那马性子烈,府里好几位老把式都驯不服。他偏要骑,被摔下来七八回,膝盖上的痂还没结好,又添了新伤。有一回摔在青石上,磕破了下巴,血顺着下颌淌到衣领上,他爬起来,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又翻身上去。父亲站在廊下看着,没拦,也没劝。只在他头一回稳稳骑住那马、绕着院子跑满三圈时,父亲转身走了,没说一个字的夸。

    倒是母亲,那时母亲已经走了三年了。他是从母亲留下的一本账册里,翻见一页写马的字的。母亲那一手字,娟秀,工整,是偷偷学来的。那一页上,记的是一匹小马驹的价钱,还有半句话:“若华喜欢,等他大了,买给他。”

    他那时捧着那页纸,在灯下坐了半夜。

    如今他长大了。照夜珂,是父亲替他买的。可那页纸,他一直收着,收在贴身的暗袋里,和母亲的遗物搁在一处。

    勒马立在青石桥头,安若华低头,看桥下的春水。

    水带着残雪,向东流去。有一片没化的薄冰,在柳影里打着转,被一根垂下的柳丝绊住,停一停,又顺水去了。两岸的柳,都抽了鹅黄的嫩芽,在风里摆,晃得人心里跟着软下去。有几只新燕,贴着水面掠过,翅尖点一下水,又倏地拉起来,在半空划一道弧,落回不远处的梁上,抖一抖翅膀,又掠下来。

    安若华看着那水,看着那柳,想起母亲手记里写的那些字。

    母亲说,她小时候,也曾偷偷学字,用烧火棍在灶灰上写。写完,蹲在灶边看,看那些字被风卷散,看灰落回地上,一个字也留不住。她那一手字,如今也只在那本账册、那本手记里,还留着几行。她这辈子,没能走出“出身”这两个字。

    而他安若华,生下来,就站在了这条春陌的最顶端。身上挂着的玉珂,比许多人一整个家的家当还贵。

    同是一样的人,一个在灶灰上写字,一个骑着玉珂白马过长安。

    这中间差的,不过是一个“出身”罢了。

    安若华低头,看着鞍桥上的玉珂。那玉,是上好的白玉,通透温润,对着日头一照,里头那一缕青,像薄雾绕进石头里。是父亲在他中状元那年,亲手替他挂到马上的。他从前只觉得它好看、显贵,如今却觉得,它沉甸甸的,坠着些他说不清的东西。玉,是安家的玉;马,是安家的马;连他这个人,从踏出娘胎那一刻起,也是安家的。

    他自号“春陌玉珂郎”。可这春陌,是安家的春陌;这玉珂,是安家的玉珂。若有一天,这些东西一件一件离开他,他还剩什么?他又是谁?

    风又起,把他春衫的衣摆吹起来,猎猎地响。

    母亲在灶灰上写下的那些字,一个字也没留下。而这世间千万个像母亲那样的人,他们写过的字、盼过的事、一夜一夜熬下来的光景,又有谁来替他们看上一眼?

    春陌依旧,风物依旧。

    风里那股杏花的甜,飘过来,又散开。

    安若华没有再多看,一夹马腹。照夜珂长嘶一声,踏过青石桥,哒哒地往深巷里去了。身后的春水,仍载着残雪,一路东去,不停不歇。马颈上的长鬃在风里拂起来,有一缕,蹭过他握着缰的指节,痒痒的。

    穿过一段窄巷时,他勒了下马。

    巷口,一个卖杏花的小丫头,挎着竹篮,见他的马和玉,眼睛亮了一下,怯生生地举着一枝花,喊:“郎君,买枝花罢,新摘的,可香了。”

    安若华勒住马。

    那枝杏花递到他跟前,还带着小丫头手心里的热气。他低头,看着那枝小小的杏花,苞还是紧的,带着清晨的一层水汽。他从怀里摸出钱,也不问价,多给了几文,接过那枝花。

    小丫头欢欢喜喜地走了,蹦跳着,跑进巷子深处去了。

    安若华把那枝杏花,别在马鞍的玉珂边。花和玉,并在一处,白里透着一点粉,说不清谁衬着谁。

    他一夹马腹,策马出了巷子。

    春陌上,风又起,柳枝拂过他的肩。身后那枝杏花,在他马后头一晃一晃的,开了小小的苞。马蹄踏过处,溅起几点春泥,落在青石板上,又被人来人往的脚,踩平了。远远的,春陌尽头的城墙外,还剩着最后一角未化的残雪。
最新网址:www.isiluke.la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免注册), 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