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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感谢骚蛋、R哥、福袋、陈皮四位大佬上盟,上一章进小黑屋,明天放出来,没看的先别看,不然连不上。-----------------
王有志脸上的笑容似乎只僵硬了一瞬,旋即慢条斯理地将公文包换到左手,右手虚空按了按:
“我还是那句话,大家都要讲文明、讲道理,依法阳光拆迁是我们一贯的原则。”
“这位小同学和群众提出的意见我收到了,也很重视,这说明我们的工作还有不够细致,不够透明的地方。”
王有志到底是当年停薪留职下海的老滑吏,虽然早就进了民营企业,但讲起场面话简直像老母猪的胸罩,一套又一套。
“这样吧!”他回头猛使眼色,“张队长,今天你们先回去,明天一早你要亲自带队到局里去,把许可、评估、保全手续一项项梳理清楚,有问题的整改到位再推进。”
“……是,兄弟们,先撤!”这句不大甘心的指令一下,拆迁队人车皆退。
探照灯一灭,巷子里又回归了黑暗,只剩几户人家的昏黄灯泡闪烁。
即便危机还没有完全解除,但在场街坊邻居们已经像过年一样都围了过来。
“我老周是服气了!冬子,恩正(仗义)!不愧是教出鲁迅、巴金的师大附中毕业的学生,就是来斯(厉害)啊!哈哈!”
“就是啊,刚刚那一套文绉绉的说辞真刷刮(干脆),你婶子一句都没听懂,不过这整个鼓楼能把王有志这弔人给说退的,你是蝎子拉屎独一份!”
“不是,你们说冬子以后上了大学穿上白衬衫,像不像《永不瞑目》里的陆毅?”
《永不瞑目》是赵宝刚1998年导演的警匪剧,陆毅饰演法律系学生肖童,开播后迅速风靡,连年重播。
“肯定比陆毅要帅赖!不然人家副市长的小女孩子怎么对咱冬子青睐有加的?”
众人一阵哄笑,只有洞悉一切的岳安眠躲在哥哥后面,翻了个俏皮的白眼。
老乔是对岳冬兄妹最了解的人,与有荣焉地炫耀道:“你们都不知道啊,冬子为了养家,从高一开始,一到放学就跑去珠江路那边的法律服务所、法院和市信访局附近,给全省来打官司和上访的老百姓抄诉讼文书,抄信访材料,一份五毛钱、一块钱,抄到半夜才回家。”
“那时候我就在想,这孩子真行!你看,这么多年抄下来,官司、法条门清,不就派上用场了吗?”
老街坊们又是一阵叫好,这其实也是岳冬走上律师这条路的原因。
谁能想到这位上一世在业界颇为传奇的风骚律师,当初只是为了在凄风苦雨中存活,才开始的职业启蒙呢?
九十年代到省城上访的工人、农民众多,文盲也多,有的部门还很不人性化地要求特定材料必须手写。
于是等师大附中的高中生岳冬从三毛抄到五毛,五毛抄到一块,状纸里的冤屈、判决书的法言法语、法律的漏洞和间隙,都已经像种子一样在他心里种下了。
再往后,他已经能从代书工作干到简单的庭前辅导,或者提供难度不大的法律咨询了。
夜色静谧,岳冬笑呵呵地彩虹屁全收,也在脑海中一个个复盘着眼前鲜活的面孔:
九七年自己和妹妹从924厂在栖霞的家属区搬到大方巷,就是老乔和乔婶帮忙卸的车,那时候的妹妹比现在还要瘦,两只大眼睛可怜又无助,他们夫妻还买了两碗热气腾腾的鸭血粉丝给兄妹俩当午饭;
无业游民老周头虽然平时爱占点小便宜,总是借人家东西“忘记”还,但每年都给岳家兄妹送点自己腌的雪里红;
还有嘴碎的刘婶,经常纠集附近的年上大妈坐在巷口组成情报组,这伙人上下嘴皮轻轻一搭,不知道嚼碎了谁的一生,但妹妹进入青春期后,也是这群年上大妈关心、帮助她的生理健康。
上一世大方巷被强拆,大家无奈地各自拿了现金补偿便散了,岳冬功成名就后也带着妹妹离开金陵,此后只偶尔听到老街坊们去世的消息。
也是直到这一刻,感受着妹妹岳安眠牢牢抓着自己的小手,看着面前一张张面容从记忆中苏醒,岳冬才带着遗憾和庆幸,真真切切地确认到……
自己是真的“掉了头”,也回来了。
众人寒暄后散去,兄妹俩推开防盗门,火炉城市夏夜特有的潮湿闷热扑面。
岳冬的视线扫过自己三十岁后经常在梦里出现的旧居,俨然一幅中式梦核的图景:
不到四十平的面积,大理石花纹的廉价地砖平整光滑,淡淡的洗衣粉清香从晾晒着衣物的窗前传来。
客厅自然也没有沙发,只有一张折叠桌和几把塑料凳,整个房间最值钱的也需要数到电视柜的位置摆着的红灯收音机,岳冬还记得这是自己在朝天宫二手市场淘来的,此刻正播着单田芳的《三侠五义》。
好一碗忆苦思甜饭。
他看着额头冒着细汗的妹妹有些心疼,把吱呀乱叫的风扇打开,“眠眠,晚上热得睡不着吧?”
“睡得着啊,你忘记我叫什么了?”岳安眠嘴边的小梨涡若隐若现,蛾眉敛黛,像过往无数次一样报喜不报优地安慰着哥哥。
岳冬摸了摸鼻子,不习惯讲什么煽情的话。
幸而自己回来了,至少能叫妹妹早一些摆脱物质条件的匮乏,像同龄的小女孩子一样衣食无忧地度过最美的年华。
岳安眠哪里知道重生者的波澜心绪,自顾自倒了两杯凉白开,递过去一杯,嫩脸匀红:
“哥,你真能演!要不是我知道实情,恐怕也被你骗了。”
岳冬莞尔:“合格的律师天生就是心理医生、演员、编剧,要和法庭、检察官、当事人一起把故事‘演绎’好。”
“嗯!”安眠听得似懂非懂,不过不妨碍她大拍马屁:“哥,你未来一定会成为大律师,赚大钱的!”
“不行就去做演员,小杆子卖相也是够的嘛,哈哈!”
小杆子在金陵话里意为小伙子,同小潘西对应,兄妹俩调侃打闹惯了,没有什么禁忌。
岳冬咕嘟咕嘟灌下一杯凉白开,因为更加成熟的心理年龄,叫他对着妹妹不自觉地带上了引导的口吻:
“律师赚大钱倒是两说,这个行业最大的馈赠不是案件收入。”
“那是什么?”岳安眠眼澄似水,一脸好奇。
“是给了你一把透析现实的钥匙。”岳冬耐心道:“通过各种各样的案件,可以看权力如何流转,社会如何运行,利益如何分配。”
“看见有人得偿所愿,有人满盘皆输,人性的光明和幽暗,也不再是你读的书本上的抽象概念。”
“特别是刑事案件,通过几本、十几本乃至几十本卷宗,你可以体会和代入不同年龄、职业、性格、命运的人的一生。”
十五岁的小姑娘不可避免地陷入沉思,努力理解和消化着过来人的观点。
岳冬也不打搅她,自顾自呷了一口凉水,眼前浮现出芯片贸易谈判的艰难,赵萱及其背后家族的诡谲,还有叫自己“掉头”的离奇车祸。
惨烈的场面犹然在目,他绝不认为这只是一桩意外,但这未知的一切,只有等他这一世再去窥见真相了。
简陋平房里只有吊扇在呼呼地转动,上一世的精英律师在心中暗自感慨:
重生了,谁还只做律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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