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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望听完李护士的讲述,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沉下心来,陷入了一阵思索。按李护士所说,她之前见过相似的病人。可那老太太的症状,却和解鸿钧完全不同——老太太并没有昏迷,还能跟着家里人一起来医院检查。解鸿钧却不一样,中了咒之后反倒陷入昏迷。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两者应该是同一种咒术,因为他们的媒介和施法方式一样。还有一点不能忽略,这个咒不止是让人昏迷,它还具有致死性。
陈望正低着头苦苦琢磨,思路刚摸到一点边,那个偷偷记笔记的小姑娘解蓉忽然从人群里挤了出来,几步走到他面前。
“陈师傅,您好,我叫解蓉,是一名学生物工程的大学生。您前面讲了不少东西,大部分都和我叔叔的病症对得上,不过我有一点疑问……”
陈望被这突如其来的打断搅了思路,脸上不太好看。可抬眼一看,面前的女孩年纪和自己差不多,说话又客客气气,他便耐着性子问:“哦?还有什么需要我解释的,您请说。”
解蓉点点头,语气认真:“您确实讲了很多,可这些东西,说到底,其实都属于您所说的玄学范畴……并不是我们所熟知得。而且,大多数东西,应该都没有经过现代科学的论证吧?如果没有被论证,那您又怎么能证明它的有效性和实用性呢?如果不能证明,我叔叔现在已经这个情况了,万一要是朝更差的方向恶化了,您又如何承担这个责任呢?”
这话一出口,句句都落在点子上,表面上还是客客气气的问答,实际上一点回旋的余地都没留。人群里先是一静,紧接着便哗然起来,连陈望也看出,面前这个女生不是好对付的。说话间,周围已经骚动起来了,那些原本只是怀疑、还在观望的人,也趁势跟着起哄,声音一阵高过一阵。
唐能站在人群里,听见有人替他把同样的反对意见提了出来,还引来大半人的响应,心里那口气顿时顺了,腰板也不自觉地挺直了些。他性子跳脱,人却不笨,心里明白得很:不管解蓉的出发点是不是跟他一样,只要她敢站出来质疑,那眼下就是友军。
陈望眯了眯眼,审视着面前的女生。
他知道,如果不认真的回答完她的问题,那其余人就会有源源不断的诘难产生,而且也不利于后面工作的开展。
思定之后,陈望缓缓开口
“你错了,玄学并不是封建迷信,不管从任何方面来看,玄学也是科学的一种。”
"玄学也是科学?"
最先开口的是解明德,他推了推镜框,然后开口:"这倒是个新鲜的提法。"
他看向陈望,眼里带着玩味。
"陈小兄弟既然这么说,那一定有你的高见,正好这些日子大家为鸿钧的事奔波,也都累了,就来一起听一听,权当解闷了。"
这话一出,屋里原本紧绷的气氛,稍稍松动了些。
解明德是"会说话"的。他不说"我信你",他也不说"我不信你",只用"权当解闷",这四个字,给所有人留了台阶。
要是陈望说得好,那就是"高见"。
要是说得不好,那就是"解闷",谁也不丢人。
他这一辈子,就是这么活过来的。
唐能抱着膀子站在人堆里,撇了撇嘴,没敢吱声。
他再跋扈,也不敢当着解明德的面造次。
只是那双细长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陈望,像是那潜伏在草丛里的毒蛇,随时出洞。
陈望接过方叔递来的温水,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喉咙。
这才开口:
"在聊玄学之前,我想先问问诸位。"
"什么是迷信?"
"什么又是科学?"
话音未落,解蓉就接过了话茬:
"像传统的什么宗教、萨满、巫祝、法事、风水、命理,以及农村那些老观念,都应该统称为迷信吧!"
"至于科学嘛,那就很好解释了,由科学家、学者们研究出来的,有实验、有数据支撑的东西都是科学。"
她说话时下巴微扬,带着年轻知识分子的自信。
甚至有些倨傲。
她原本不是这样的性子,说到底,她只是解家的旁支。
她爷爷是解鸿钧的堂兄。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交替那阵子,整个大家族日子紧巴,迫于生计只好分房另过。她这一房在族里说不上话,也没分到什么像样的家底。后来解鸿钧这一脉做药材生意慢慢发了家,又把族人重新聚拢到一处,她便是这个时候来到解鸿钧家的。可她心里并不愿意待在这里——每逢过年,别人家孩子都有新衣裳穿,只有她没有。
后来,她考上大学那年,解家给了解楠一辆车。
给她的是只有一个红包……两千块。
她把那两千块存了,她没花。
她现在还存着。
所以从小到大,她什么都没有,唯一有的就是"成绩",从小学到大学,永远是第一。科学、理论、数据这些看似很空的东西,却是她唯一的武器。
"就拿中西医来说。"她继续道。
声音清脆,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西医是现代医学,建立在解剖学、药理学、分子生物学的基础上,每一步都有实验数据支撑。"
"中医呢?""靠的是'经验',是'古方'。"
"理论基础玄乎其玄,什么阴阳五行、经络气血,谁见过?谁验证过?"
她环顾四周。
见无人反驳,语气更笃定了。
"现在满大街都是现代化医院,里面九成是西医。"
"中医呢?”
"要么缩在犄角旮旯,要么打着养生保健的旗号骗钱。"
"要说迷信,我看那些信中医的,才是真迷信。"
这话说得尖锐。
甚至有些刻薄。
屋里不少年长的亲戚皱了皱眉。
却没人出声反驳。
这年头,年轻人信这套"科学至上"的,不在少数。
陈望静静地听着。
脸上那种云淡风轻的神色,渐渐收敛了。
他放下水杯。
坐直身子。
目光平静地看向解蓉。
"您这样定义科学和迷信,"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恕我不能苟同。”
“在我看来”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让屋里的杂音沉了下去,“科学和迷信之间,并没有那么泾渭分明的界限。”
他的目光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缓缓扫过屋里每一张脸。那些眼睛,有的怀疑,有的不屑,有的只是好奇,在昏黄的灯光下明明暗暗,像一池被风吹皱的水,波纹层层荡开,映着各色心思。没有人接话,但每一张脸都没能躲开他的视线。
"科学是什么?"
"不是谁地位高、名气大、学历高,谁说的就是真理。"
"就像亚里士多德说的,'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
"真理,从来不在人的嘴里,而在事实里。"
他抬起手,在空中虚虚一握。
像握住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我认为的科学,像一只手电筒。"
"而人类的进化史、文明史,就像一个人在黑夜里走路。"
"科学,就是那束光,帮我们照亮前路,看清脚下。"
"手电筒能照到的地方,是我们能看见的'已知',也就是你们说的现代科学。"
"可手电筒也有局限,它照不远,也照不全。"
"前方还有大片大片的黑暗,是我们看不见的'未知'。"
他放下手。
声音低了些,却更沉了:
"南宋谢枋得有句话,'人力终有穷,天道终有定'。"
"人类的认知终究有限,这世上有很多东西,或为人知,或不为人知。"
"我将它称为'每个人的未知'。"
"每个人的经历、学识、眼界,决定了他的'已知'和'未知'的范围。"
"所以,对未知的事物,我们可以存疑,可以探索,但不要轻易否定。"
他看向解蓉,目光坦然:
"明朝王阳明讲'知行合一',邓公说'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没经历过,没验证过,仅凭自己那点'已知',就去否定整个'未知'。”
"这才是迷信。"
他顿了顿。
一字一顿:
"迷信迷信,迷惘,却盲目自信。"
"这才是最大的可悲。"
屋里静了片刻。
解蓉咬着唇。
她的脸,有点胀红。
她想反驳。
她脑子里有三句话在转:
"第一句:他这是'诉诸无知',你不知道,不代表它存在。"
"第二句:他偷换概念,把'科学'换成了'手电筒'。"
"第三句:……"
第三句她想不出来了。
她想了三十秒。
她只想起两句话。
她第一次"只想起两句话"。
她从小到大,永远是三句话起步。
她愣住了。
她不甘心。
可她想不出第三句。
"就算你说的有道理""那中西医之争呢?"
"西医普及是大势所趋,中医要真是科学,为什么会没落?"
这个问题,问出了很多人的心声。
一时之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陈望身上。
陈望沉默了几秒。
"那我们——就说说中西医。"他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美国医学工会的曼戴尔松博士,写过一本书,《一个医学叛逆者的自白》。"
"他在书里,强烈批评甚至可以说是抨击西方人引以为傲的西医。"
他抬眼,看向解蓉。
"医院是合法的伤人和杀人场所。"
"每年美国因为服用化学药品致死致残的,至少一百五十万人。"
屋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抽气声。
解蓉的手指,在笔记本上停住了。
她想写。
她没写。
因为"一百五十万"这个数字,她没法"当场验证"。
她是学科学的。
不能验证的数字,她不写。
可她记住了。
"如果西医是绝对的科学、绝对的真理,"陈望缓缓道,"为什么西医的领袖,会说这样的话?"
他顿了顿,继续说:
"我刚学中医时,也困惑过,为什么我们中国人,要反对自己的医学?"
"后来我查了很多资料,发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事。"
"比如抗生素"
"西药里最大的品类,很多人眼中的'万能药'。"
"可我们国家过去的几千万耳聋者里,近八成,和使用链霉素、庆大霉素有关。"
李护士的手,抬了一下。
她想说什么。
她没说。
因为"几千万耳聋者"里,有她一个表弟。
她表弟六岁那年发烧,打了一针链霉素。
烧退了。
耳朵也聋了。
今年她表弟二十三岁。
在老家修手机。
他嘴上说"没事"。
可他从来不接电话。
"西安第四军医大学做过观察"陈望继续。
"一千五百九十例癌症住院患者中,没用或只用一种抗生素的,感染率百分之九点二五。"
"用过两种以上的,感染率达到百分之三十六点一二。"
"是前者的四倍。"
他声音很平静。
像在念一份化验报告。
"抗生素用得越多,感染率却越高。"
"所以,我们现在渐渐不用链霉素、庆大霉素了,可其他抗生素,还在用。"
解蓉张了张嘴。
她想说"这是相关性不是因果性"。
她学过。
"相关性不等于因果性",这是她大一的第一课。
可她没说。
因为她看见李护士的脸。
李护士的脸,是白的。
解蓉忽然不想说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
她就是不想说了。
她把那句话咽回去了。
她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有点疼。
陈望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我们中国,有'老中医',可从来没听说过'老西医'。"
他放下杯子,声音里多了几分沉郁。
"为什么?"。
"因为中医是门极难钻研的学问。"
"越老,经验越丰富,越值钱。"
"它讲的不仅是治病救人,更是天地万物的道理。"
他看向解蓉,目光清澈:
"你问我,为什么那么多人学西医,为什么我们国家都用西医?"
"我告诉你"。
"在一个有十几亿人、生活节奏飞快的社会里,西医更符合'效率'。"
"头疼医头,脚疼医脚,他很快。"
"可这不能证明中医不行。"
他顿了顿。
语气郑重起来:
"中医有中医的短处。"
"正因为它太博大精深,学成周期长,治疗见效慢,所以现代社会,肯下功夫钻研的人,太少了。"
"一副中药方,十几味甚至几十味药材,多一钱、少一钱,效果天差地别。"
"这其中的分寸,要靠几十年经验,才能拿捏。"
"西医也有西医的短处。"他话锋一转。
"西医是门'拆东墙补西墙'的学问。"
"治好这里,可能伤了那里。"
"进一次西医医院,往往意味着,离下一次进医院,更近了。"
"而中医不是。"他摇头。
"中医讲'药食同源',讲'药补不如食补,食补不如神补'。"
"它借天地之力,万物之灵,强壮人身根本,让人能够自己对抗病邪。"
"它希望你少进医院,甚至不进医院。"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的看着每一个人:
"堵不如疏,治不如防。"
"这才是中医的根本。"
"而西医的根本",他声音沉下去,"是让人病上加病。"
"它能让你一时摆脱病痛,但不能让你一世安康。"
"这门学问,能让人一次次走进医院,心甘情愿地被'治疗'。”
"所以它大行其道,形成庞大的产业链、利益集团,得到支持。"
"中医呢?"。
"它的出发点是'但愿世间人无病'。"
"它很难形成利益集团,所以很多人希望它消失。"
"这样,才好更方便地,'治疗'病人。"
陈望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园子里几盏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光影跟着碎了又合,合了又碎。
“西医像青藏高原。”他望着窗外,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山脉连绵,雄伟壮丽,是世界屋脊,撑起一片天。”
他转过身,看向屋里众人。
“中医像珠穆朗玛峰。”
“势单力薄,可它登峰造极,直参九天。”
"西医要通过X光、CT、核磁共振,才知道人得了什么病。"
"中医望闻问切,四诊合参,就能判断。"
"西医要开膛破肚,才能治疗体内疾病。"
"中医几根银针,几味草药,可能就解决了。"
他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沿:
"我说这些,不是要夸中医多好,也不是贬西医多差。"
"我只是想说"
"任何事物,不能只看表面。"
"要深入了解,才能看见全貌。"
"否则,就是盲人摸象,自欺欺人。"
屋里一片寂静。
只有炉中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陈望重新坐下,端起水杯,将最后一口水饮尽。
"现在,我再说回为什么玄学也是科学。"
他放下杯子。
目光平静,却透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第一,无数实践检验证明,玄学可行。"
"社会上是有骗子打着玄学旗号招摇撞骗,但这不能否定玄学本身,作为一门高维科学的本质。"
"第二"
他顿了顿。
一字一句:
"2011年8月1日,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出版的《宗教蓝皮书》里,对道教及道教文化中的玄学、法术,有这样两句话"
他抬起头
声音清晰,回荡在寂静的屋里:
"一、作为中国唯一的本土宗教,道教是中国传统文化的载体,道教法术不是巫术、迷信。"
"二、道教在未来仍将大有可为,应正确认识道教(玄学)文化的价值。"
话音落下。
话音落下,那点余音还在梁间慢慢打转,绕过屋梁,一圈接着一圈,迟迟没有散尽。
屋里静得发闷,静得让人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一下,连椅子腿擦地的声音都没有。这寂静沉甸甸地压着,谁都不愿先开口。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落在这个穿着旧夹克的年轻人身上,落在昏黄灯光照出的那一片安静里。
那件夹克洗得有些发白,袖口也磨起了毛边,灯光又昏黄,照得他整个人都不显眼。他坐在那里,没急着开口,也没多余动作,可这一刻,谁也没把眼睛移开。那些目光里,怀疑已经少了,轻蔑也一点点散了,取而代之的是震撼,是沉思,是某种被触动以后沉在心底、一时间又说不清的东西。那震撼不响,沉思也不响,却比刚才任何一句话都重。
解明德推了推眼镜。这一回,他停了三秒,比平时多出两秒。三秒不算长,可落在这间屋里,却显得格外清楚。三秒之后,他开口了,只说了两个字:“有理。”
连解蓉也咬着唇,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低下头,不再言语。
她在笔记本最后那一页的末尾,添了一行字。
她写的是:
“我讨厌他。”
写完,她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目光停在纸上,像被什么绊住了似的。
随后,她把这一页撕了下来。
撕掉之后,她又弯腰从垃圾桶里把那张纸捡回来,仔细折好,塞进兜里。
唐能抱着胳膊站在一旁,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胸口那股气怎么都顺不下去。
末了,他把头别过去,望向窗外。
他心里翻来覆去想着同一件事。
明天他要去黄河边。
他得去看看这位“大师”平日里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这就是后来那场误会的开头。
唐夫人坐在床边,手一直握着丈夫的手。指尖有些发颤,压不住似的。
她看着陈望,眼里的东西一点点亮起来,不响,却清楚。
方叔还站在门边,两只手拢在袖子里。昏黄的光落下来,他嘴角那点很淡的笑意,比刚才又深了些。
陈望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心里明白,今晚这番话,说尽了,也说通了。
夜还长。可有些人,有些事,有些观念,已经在不知不觉里慢慢变了。
真正的破局,要等这一场长长的睡眠过后,才算正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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