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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路客 > 金城异闻录之测字秘辛 > 第一卷,枕反 第7章 解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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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子一路往城外疾驰。刚上车那会儿,陈望还趴在车窗上,脑袋跟着外面的街景转来转去,像个好奇宝宝,一心想看看车子到底要开到哪儿去。长这么大,他还没见过富人住的地方,心里多少有些新鲜。

    可车开久了,等待就变得无聊起来。没多大会儿,他便靠着车窗打起了盹。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刹车把他晃醒。陈望迷迷糊糊睁开眼,心里先冒出一句:是到了吗?

    他睡眼惺忪地抬起头,朝窗外看去。

    车窗上蒙着一层薄雾,外头路灯的昏黄光晕透进来,在玻璃上晕开一个模糊的圈,看着倒有几分好看。

    他抬手抹了把脸,推门下车。冷风迎面扑来,激得他清醒了几分,他裹紧身上那件旧皮夹克,抬头朝前看去。眼前并不是预想中的西式洋楼,而是一座独门独院的中式宅邸。

    粉墙黛瓦,檐角在夜色里勾出简洁的线条,安安静静地立着。

    门楣两侧上方各挂着一盏宫灯,式样做得很讲究,灯的四面依次绘着题词、花鸟、人物和暗八仙。门头正中间悬着一块乌木匾,上面写着“解庐”二字。

    陈望抬头看了一眼这块匾,心里忍不住连声称赞。懂行的人打眼一瞧,就知道这匾用料讲究,木料和做工浑然一体。不止用料,匾上的题字也大有来头。寻常人家写匾,多半会请当地写馆阁体的好手来题,而这两个字笔力苍劲,入木三分,一看便不是普通手笔。

    它渊雅而具古韵,字里行间透着书卷气息;它隽永而兼洒脱,让观赏的人总觉得余味不尽。再看末尾落款处的“启功”二字,心里那点疑惑也就随之释然了。

    方叔没多说什么,上前抬手叩门。

    铜环撞在木门上,发出一阵嘶哑的回响,闷闷的,不似寻常门环那般清脆透亮。

    陈望咦了一声,凑到门前细看,发现门上的椒图好像少了点什么。还没等他仔细研究,门里哗啦一声,一个胡子花白的老仆把门开了一条小缝。

    昏黄的灯光落在老人脸上,把一道道皱纹照得清清楚楚。他先看了方叔一眼,又上下打量了陈望一阵,目光往旁边一移,落在陈望身旁站着的解楠身上,连忙冲她点了点头,随后侧过身,把门让开,将一行人迎了进去。

    陈望踏进门槛的那一刻,整个人一下愣住了。

    门里门外像是两个地方:门外看着不过是座寻常大宅,进了门才知道里头另有天地。解家的院子并不是传统的中式住宅格局,而是照着个园的样子建起来的园林别景,布局精巧,景致层层铺开,让人一时有些回不过神。

    迎面先是一道影壁,挡住了大半视线。绕过影壁,九曲回廊便长长地铺展开来。夜已经深了,长廊里每隔几步就挂着一盏竹丝灯笼,暖黄的光落在青石板路上,柔柔地铺开一片,把廊柱、栏杆,连同两侧的叠石、残荷、瘦竹都照得清清楚楚。

    北方的空气本该干燥,可站在这院子里,却觉不出一丝干气。晚桂的甜香从暗处浮上来,池塘那边又漫过阵阵水汽,两样混在一处,丝丝缕缕地往人鼻子里钻。

    引路的老仆走得不紧不慢,头顶的灯笼被北风轻轻一挑,便晃晃悠悠地荡起来。

    光影落在廊壁上,晃晃悠悠,像喝醉了酒,在壁上游走起舞。

    陈望跟着,数着廊子的转折

    一、二、三……

    竟有七折。

    像北斗七星。

    蜿蜒盘旋。

    廊柱是湘妃竹。

    栏杆是花梨木。

    每一处转角都藏着景致:

    一丛瘦竹。

    几块湖石。

    一株半枯的桂树。

    美则美矣。

    却静得诡异。

    风声渐轻,虫鸣渐弱,连自己的脚步声都被厚厚的地毯吸尽。

    这园子像一座精心布置的舞台。

    所有演员都已退场。

    只剩下沉默的布景,在静默里等着。

    陈望紧了紧衣领。

    加快脚步。

    他在心里数着那个七。

    七折。

    北斗七星。

    七这个数,在天上是斗柄。

    在地上是七政。

    在人身是七魄。

    他爷爷说过一句话:

    数,是古人留给后人的记号。

    你看见'三',想'三才'。

    你看见'五',想'五行'。

    你看见'七',爷爷说,先别想'七星'。

    先想'七魄'。

    陈望放慢了脚步。

    他抬头看了看廊子两边。

    灯笼是七个?

    他把走过的数了一遍。

    一盏。两盏。三盏。四盏。五盏。六盏。七盏。

    七盏。

    他心里大为吃惊,这院子的每一处包括灯笼都是刻意摆放,每个数字,每个形状,都有高人指点陈设的。

    陈先生?

    方叔回头。

    走快些。

    哦。陈望应了一声。

    他赶忙加快脚步跟上,心里却在反复回味着一路的所见所闻:这个家,不简单呐。

    解家不仅仅是有钱那么简单,虽然从解楠身上不难看出年轻一辈对传统文化的淡漠和疏远,但是解家上面几代一定对风水玄学这套理论奉为圭臬。

    他一边想一边走,不多时就到了曲廊尽头,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座三层木楼。

    飞檐斗拱,雕花窗棂。

    檐下悬着听雨轩的匾额。

    此刻楼里灯火通明。

    人影憧憧。

    老仆在门前止步,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方叔和解楠推门而入,陈望紧跟而上。

    进门的一刻,一股暖意混着人声涌来。刺眼的光芒使得陈望不自觉的眯了眯眼,等适应光线后,他才发现,这宽阔的大厅里,确是站着十几个形形色色的人,让本应广阔的空间显得格外逼仄。

    而厅内的男男女女,或站或坐。

    或低声交谈,或沉默抽烟。

    空气里浮着烟味、香水味。

    还有某种紧绷的、一触即发的气息。

    随着陈望踏过门槛的那一刻。

    所有声音都像被按住了暂停键。

    十几道目光齐刷刷的射过来。

    审视的,怀疑的,不屑的,好奇的。

    像在看一件突然闯进瓷器店的瓦罐。

    掂量着他的分量。

    猜测着他的来意。

    他硬着头皮扫视。

    靠窗站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手里夹着雪茄,眯着眼反复打量他,而他的嘴角挂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

    陈望心里给他记了个号:雪茄男。

    这种人最好打发。

    因为这种人,他不是来办事的,是来看笑话的。

    扭过头,看向沙发,沙发里窝着个富态的老太太,手里捻着佛珠,嘴里鼓鼓囊囊的像是在念着什么经文,听见家里进来了人,她连眼皮都没抬。

    陈望在心里默默给她起了个外号:佛珠老太。同时想到:这老太太信佛,但是她不信我,不过好在她不表态,而不表态的人,则是最安全的。

    角落的茶桌上,凑着几个年轻的男女。

    见他进来,本来在窃窃私语的他们,停下了交谈,但是他们的交流却没有停止,用眼色开始了新一轮的交流,并且时不时的发出低低的嗤笑。

    陈望没有理会,并且给他们默默进行了分类,并起了一个小丑帮的称号。

    因为他知道这种人最无害,他们就是来凑热闹的,不管好的坏的热闹,都喜欢凑,用个现代的词语来讲就是无脑,不过无脑的人也有一点不好,最容易被人当枪使。

    随着他一个个看过,更多的人,面无表情。

    像戴了面具。

    把真实的情绪藏在底下。

    只露出一双眼睛。

    冷冷地、空洞地望着他。

    陈望心里一沉,因为这些人才是这个房间说的上话的那一批。这些人不是来看笑话的。

    他们是核心利益最相关的那一批人。

    解小姐父亲昏迷这件事,对他们的意义大不相同。

    有人盼他醒。

    有人……

    不一定。

    陈先生。

    一个声音响起。

    温和,却带着穿透力。

    人群缓缓分开,从正中间走过来三个人。

    领头的是位中年女子,四十多岁,穿深紫色旗袍,外罩羊绒披肩,富贵之气溢于言表,不难看出她年轻时候也是一方绝色。

    尽管她保养的很好,可眼下的青黑和眉宇间的疲惫,像精心描画的瓷器上裂开的细纹,透露出她最近这段时间的心力交瘁和操劳。

    而紧跟在她身后的是一男一女。

    男的二十出头,戴金丝眼镜,相貌清秀,眼神有些飘忽。

    女的更小些,十八九岁模样,梳着马尾,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

    正好奇地打量陈望。

    在这个更小一点的女孩子眼里,陈望没有看到怀疑,也没有不屑,只有好奇。

    纯粹的、干净的、不带任何东西的好奇。

    陈望心里又咯噔一下。

    这屋里所有人,都有情绪。

    只有她,没有。

    这不正常,因为她干净的有点过分了。

    正在这时,解楠快步走到中年女子身边,轻声的介绍道:

    妈,这位就是陈望陈先生。

    又转向陈望:

    这是我母亲,姓唐。

    这是我二弟解一,小妹解萍,小名浮儿。

    陈望朝三人点头示意。

    唐夫人上前,仔细端详他。

    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就被得体的笑容掩盖。

    陈先生这么年轻,她说,真是后生可畏啊。

    阿姨,您过奖了。陈望轻轻点头以示礼貌。

    他心里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这么年轻=这么不可靠。

    后生可畏=我看你能装多久。

    话音刚落。

    一个尖细的嗓音不合时宜插了进来,姑妈,我还以为楠楠请了个什么高人呢,那人说,“原来是个黄毛小子。”

    人群里走出个男人。

    三十左右。

    身穿浅粉色休闲西装。

    面色苍白,嘴唇涂得嫣红。

    他缓步来到陈望跟前,开始上下打量,那眼神就像在菜市场挑选猪肉一般随意而又嫌弃。

    还没等解楠的母亲开口,他复又说道,老人常说,'嘴上无毛,办事不牢'。这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能有什么真本事?别是哪里来的江湖骗子,想在这个节骨眼上浑水摸鱼吧!

    陈望心里骂了一句操xx的死太监

    这种人,就是俗称的杠精,每个大家族里基本上都或多或少有那么几个。他们不是坏,就是单纯的闲,闲得没事干,就只能挑刺。

    因为挑刺是唯一能证明我还有用的方式,但是这种杠精,往往最能坏事,而且随着网络的发达,这种人跟得了传染病一样,越来越多了。

    而陈望是什么人,别看他平日里文质彬彬的,但是在河边上摆摊谋生的,哪个又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因为这种环境下,性子太柔的早就活不下去了。

    他正要开口怼回去。

    突然袖子被人轻轻扯了一下。

    是解萍。

    小姑娘溜到他身边,凑近耳朵,小声的说道:

    这是我表哥唐能,死娘炮一个,别理他。

    说完又蹦回母亲身后。

    陈望愣了一下,他没去看跑回去的小菇凉,而是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扯过的袖子。

    这小姑娘,

    她刚才贴过来的时候,身上一丝人气都没有。

    不是冷。

    是没有。

    就像……

    就像房间里少了一个人,你却看不出少的是谁。

    想到这里,他冷不丁的打了个寒颤。

    解一皱了皱眉,瞪了唐能一眼,虽说如此,可看向陈望时,眼神里的怀疑却一点没少。

    这个二哥,和其他人又不一样,因为他皱眉是下意识的礼貌,而瞪唐能则是维护本家的规矩,只不过区别在于,怀疑归怀疑,他也希望我是真的,是真的有本事的那个人。

    因为希望是他最后的一根稻草。

    唐夫人脸上笑容淡了下去,扭头对着唐能说道“能儿,少说两句。陈先生是客人。”

    她又扭头看向陈望,带着些许歉意道:孩子不懂事,您别往心里去。坐了一路车,也挺累的,坐下歇一歇,喝口茶。

    “不用了。”陈望打断她。

    声音不高,却让刚刚沸腾起来的人声又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聚焦在他身上。

    他挺了挺脊梁。

    目光扫过那一张张脸。

    最后落在唐夫人身上。

    “茶什么时候喝都行,不急于这一时,能不能先带我去看看解先生,他的病症才是我来这的目的,而且”他顿了顿“而且我怕病人的病,等不起。”

    二楼走廊很长。

    暗红色的地毯,不管多重,踩上去都没有声音,陈望跟着唐夫人来到了走廊尽头。

    那里有一扇虚掩着的门,门缝里漏出昏黄的光。

    陈望在门前顿了一下。

    因为他发现,靠门边的墙上,嵌着一面镜子。看款式,应该有些年头了,

    紫檀的木框,木框的一圈雕刻着缠枝莲纹,四个角上,还包着錾金的铜饰,古朴的气息一览无余。

    只不过这镜子虽老,但镜面却异常清晰。

    清晰得不像老镜子。

    陈望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

    这不看不要紧张,一看却吓了一跳,就在那眨眼的一瞬间,镜面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极快。

    像水底的小鱼,一闪就没了。

    他默不作声的皱起了眉头,随后推开了门。

    房间里很安静。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桌,正对着门口。

    桌上摊着几本书,书旁是写了一半的笔记本,字迹已经干了很久了,书桌的两旁和背后是三面书架,淡淡的墨香伴随着陈年的纸张味充斥着整个房屋。

    除此之外,还有一丝极淡的、甜腻的,不易察觉的香气。

    还好陈望天生对气味敏感,他敏锐的发觉,那香气不对劲。

    这不是高档香水的雅香,而是一种甜得发腻的感觉,有点像放坏了的桂花糖。

    陈望在门口站着,没有进去。

    因为他在闻。

    他爷爷教过:进别人的屋子,先别看。先闻。

    眼睛会骗你。

    鼻子不会。

    他闭着眼睛,把那股甜味,在鼻子里过了一遍。

    甜的,腻的,有点像糖,又有点不像。

    糖放久了会酸,但是这个味道不酸。

    那它就没放久。

    可是这屋里没人吃糖啊。

    他睁开眼。

    视线越过书桌,最终落在了靠墙的神龛上。

    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神龛,虽然东西不大,但是用料考究。

    走近一看,龛里供着一尊像,穿着僧衣,戴着斗笠,双手合十,低眉垂目。

    像前摆着铜香炉,炉身布满着铜绿,像是有些年头的古物了。

    陈望凑近,拨弄着香炉里面的香灰,想通过香灰尝试着找出一些异常的气息,但是就是这一看之下,心里却顿时一惊,倒不是香灰有什么问题,而是神龛的用料。

    他刚在门口看这个神龛的时候,只觉得用料考究,没有细细深究,但是凑近才发现,这个用料其实很不对劲,正常神龛一般用沉木,檀木,楠木或者乌木,黄花梨等等,但是这个神龛,用的是槐木。槐字,木旁一个鬼,通常是不能用来做家具的,更不能用来做神龛,这是对神灵的大不敬啊,更何况,自古便有“槐柳桑,不上堂”的说法,除非,除非这神龛里供的不是神?

    他心里暗暗的记住了这个疑点,随后绕过书桌,走进里间。

    卧室简洁。

    一张红木床,挂着素色纱帐。

    掀开纱帐,床上躺着一位中年男子,五十多岁,面容清瘦,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应该就是解楠的父亲——解鸿钧。

    床边监测仪规律地嘀、嘀作响。

    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站在仪器旁边。

    穿护士服,外面套了件浅灰开衫。

    手里拿着记录板。

    看见陈望进来,她抬了下眼。

    又低下去了。

    “这位是李护士,是我们从医院请的,一共三个人,二十四小时轮班。”唐夫人给他介绍到。

    李护士从最开始就被请了过来,为此还辞了原本的工作,虽然这边很累,但是给的很多,多到她能很久都不用工作。

    她在解家的这半年一共见过了无数个“高人”,其实高不高的她也不知道,据说很高,但是实际效果emmmmm。

    第一个是个道士,烧了三张符,把灰兑水灌下去,老爷呛了,她抢救了半小时。

    第二个是个大师,说要拍打排毒,拍得老爷胸口一片青紫。

    第三个是个老太太,要为老爷念经驱魔,念了一整夜,念到天亮,然后走了,收了八千块,可是一点作用也没有。

    后面还有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

    她都记着。

    她在本子上记着却从来不说话。

    她只看仪器,因为她知道看那些人没用,在这半年多的时间里,她看着那些人来来去去,匆匆忙忙,但是仪器上的线却从来没有改变过一次。

    陈望走近,看了一眼仪器。

    李护士的手指,在记录板上动了一下。

    没抬头。

    但她在听。

    陈望站在床头,看着一动不动的解鸿钧,呼吸很平稳,平稳得不自然。

    眼睑下,眼球在快速转动。

    是人在做梦时才有的快速眼动期。

    可他已经昏迷半年多了。

    一个昏迷这么久的人,不该有如此规律的快速眼动。

    这是活人的梦。

    不是病人的反射。

    随即,陈望打开工具箱,拿出脉枕,开始在解鸿钧手腕上搭脉。

    看到陈望这一系列动作,李护士皱了皱眉头,对着陈望没好气的问道。

    “你在干什么?”

    “把脉啊,不够明显吗?”

    “把脉有什么用,这里有监护仪。”

    “监护仪就有用了?监护仪有用他还躺在这里?监护仪只能告诉你他还活着,除此之外对他的病情毫无卵用,懂吗?而且,如果你有办法,那就你来,如果你没有,那就请不要打断我。”

    李护士被怼的哑口无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随即双手抱着记录板,看起了陈望,她不相信一堆大师都解决不了的问题,这一个乳臭未干的大学生能有办法?

    而另一头的陈望,却眉头紧蹙,他摸了半天,发现这解鸿钧的脉象寸关尺三脉均是细弱而匀,你说他有吧,过一会就突然没了,你说他没吧,等一会就又开始节律性的跳动。

    这不是病脉,倒像……被压住了。

    像一棵活着的树,被人用石板死死压住树根。

    树没死。

    只是长不动了。

    陈望直起身。

    在屋里又转了一圈。

    看床头的雕花。

    看衣柜的纹理。

    看墙角穿衣镜的摆放。

    看窗外那株半枯的桂树。

    最后,他停在神龛前。

    盯着僧像,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

    对着唐夫人说道:“唐夫人,我有几个疑惑之处,想请教一下您。”

    “您请说。”

    陈望指了指门外“那面镜子,什么时候放的?谁放的?为什么放那儿?有什么讲究吗”

    问题很细,细得突兀。

    唐夫人愣了愣,开始努力回忆。

    而门外那些挤在走廊里的人,也顿时安静了下来,个个都竖起了耳朵。

    “那镜子……有个把月了。”唐夫人慢慢的回忆着“是鸿钧一个生意伙伴送的,他是个日本人,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只是平日里听我老公叫他织田先生。

    “当初送的时候提过一嘴,说什么叫'正衣镜',取自唐太宗纪念魏征的那句话,好像是什么唐朝的古董。”

    “后来鸿钧喜欢的紧,就让工人给嵌在墙上。差不多快一年了吧”

    “一年了?日本人?那就是他昏迷前三个月送的咯”陈望重复了一遍。

    他摩挲着袖口。

    “那这神龛呢?也是织田先生送的?”

    “是的。”唐夫人点了点头。

    “鸿钧那阵子睡眠不好,织田先生又是他的故交老友,听说了这件事,就亲自过来送了这个神龛,当时告诉我们说,这里面供的是'枕僧人',能安神助眠。”

    “而且供上之后,鸿钧的睡眠确实好很多了,难不成这神像有问题吗?可是,可是如果有问题,为什么只有鸿钧一个人昏迷了,我天天跟鸿钧睡在一起,我为啥没事呢?”唐夫人疑惑的看着陈望。

    还没等陈望开口解释,一个刺耳的太监音插了进来。

    啧。

    是唐能。

    他先啧了一声。

    这是他的起手式。

    然后才说话:

    姑妈,您还跟他废话什么?

    他从人堆里挤出来,冲到了陈望跟前,兰花指翘着,指着陈望,张口就骂:

    一个臭算卦的,不看八字不算命的,反而在这里东摸摸西看看,你是来测病的还是来看风水的?你到底行不行啊,别再这装神弄鬼了,是不是想讹钱?”

    “我告诉你,你去打听打听,我解家是让你能糊弄的?要是没本事就趁早滚蛋,别说等会我不给你好果子吃。”

    他看着陈望。

    眼里的讥诮和嘲讽溢于言表。

    “表哥”

    解楠开口了。她的这两个字不带一丝的感情,冰冷的像是腊月的寒风。

    而伴随着她的开口,唐能那些已经蹦到嗓子眼的话,瞬间戛然而止。

    她挡在陈望和唐能之间。

    平静对他说道“陈先生是我请来的客人。他还没说话呢,你怎么就知道他没本事?”

    唐能本能的一缩,他还是很怕他这个表妹的,可随即又梗起了脖子,不甘示弱的说道“表妹,我这也是为姑父好!你怎么能帮着一个外人说话呢?”

    “你看他,问东问西,就是不说正事,这不是糊弄人是在干什么?”

    “万一耽误了......”

    “万一什么?”

    解楠毫不客气的回怼道“万一陈先生真看出什么,坏了某些人的好事?”

    这句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不是想说这句话。

    她是忍不住。

    七个月了

    她七个月没有一天是心安的。

    她看着那些亲戚一个一个来,一个一个走。

    有人在哭。

    有人在算计。

    她看见她二伯在走廊上打电话,说的是仓库的货。

    她看见她小姑在楼梯间发微信,发完就删。

    她什么都没说。

    因为说了就是家丑。

    可她忍了很久。

    今天,她忍不住了。

    屋里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

    唐能的脸,唰地白了。

    嘴唇哆嗦。

    “你、你血口喷人!”他语无伦次的说道“我怎么可能害姑父?我......”

    “够了。”唐夫人严厉的呵斥道。

    然后她转头看了唐能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

    有疲惫。

    有不耐。

    还有一丝深藏的失望。

    她不是对唐能失望。

    她是对所有人失望。

    她嫁进来二十六年。

    她看着这个家从一间铺子,做到今天的样子。

    她以为有钱能解决一切。

    直到家里出了事她才知道,钱能换很多很多的东西,却唯独换不来人的真心。

    唐能悻悻闭了嘴,退到人群后。

    但他的眼神却像毒蛇,死死盯着陈望。

    而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他的手,不自觉的在抖,怎么按都按不住。

    因为他自己知道,他刚才那句话,说得太过了。

    可他收不回来了。

    因为收回来就等于我错了。

    而他这辈子,只说过三次我错了。

    三次都是在没人看见的时候。

    唐夫人转向陈望。

    欠了欠身。

    “陈先生,让您见笑了。”唐夫人顿了顿,接着说道,语气里也带上了几分不容拒绝的强硬“虽然唐能说话不太中听……但是呢,我心中也有和他同样的疑问。难不成算卦先生也精通风水玄学?”

    陈望看着她。

    又扫了一眼屋里那些脸。

    他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

    像风吹过水面,漾开一丝涟漪,又迅速平复。

    “唐夫人”他开口,声音不疾不徐。

    “测字,测的是'字',也是'事'。”

    “字由心生,而事由境生。”

    “要解您先生昏迷的'事',就得先看他所处的'境'。”

    随即,他走到门边。

    指着那面紫檀框的镜子,一字一句的说道“这镜子,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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