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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我可不是三岁小孩子了！你们谁都别想着再管着我！……”岛津久通在岔巷口站着，人都有些站不直了。就这样，他却还是挣脱开了林德的搀扶，直接转身就往自家的藏屋敷走去了。
暗红色的背影，在巷口的灯火里微微晃动着。跌跌撞撞，疯疯癫癫，很快就拐进了另一条巷子。
林德远看着他的背影慢慢地消失，也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不过，林德通过这几天与岛津久通的接触，也明白了这个人的“纨绔”和“疯癫”的下面，却是藏着一股子不愿被人看破的精明和算计。
这也难怪，毕竟在这样极度压抑的环境下，真正聪明的人就必须学会如何自保。
只不过，聪明人之间又各不相同，也各有各自保的套路……
林德回到商馆的时候，陈伯正在前厅做着今天的账本。
油灯搁在桌角，照着他手里的那本翻得有些起了毛边的册子。
看到林德进来，他便把册子合上，站起身来：“林统领，您终于回来了。”
“嗯。”
林德踉跄着在桌边坐下，顺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解了解酒意。
陈伯坐在他对面，停顿了一下，这才开口问道：“奉行所那边……今天怎么样？”
“放心，没事。”林德回答道，“李魁奇说琉球那边的荷兰船只遇袭，我猜……大半是郑森他们已经开始有所行动了。不过，荷兰人眼下又拿不出什么实质的把柄，说明法雷尔公爵他们把自己也隐藏得很好，一时半会还不会牵连到这边。”
陈伯听完，不由长叹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些说不清的意味：
“李魁奇……哎，十八芝，又少了一个……这个李魁奇，当年跟着郑爷的时候，可也是一条响当当的汉子。但如今……却甘愿去给荷兰人当了走狗……”
“嗯，虽说是世事无常，但也算是在情理之中，”林德似乎也没完全酒醒，所以说话比平时也更随意了些。
不过，或许正是这一份随意，倒是让他这个人多出了几分坦荡。
“他在大员经营了这么久，与荷兰人多多少少会有接触，再加上荷兰人的势力也一直在不断地扩张，他们自然会想方设法地去拉拢他，收买他。”
“像李魁奇这样的人，虽然一开始对郑爷确实是忠心耿耿，但也架不住那些个糖衣炮弹的轮番轰炸。再加上在他的认知里，好像只要不碍着郑氏的生意，只私底下帮着荷兰人串一串货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他不知道的是，荷兰人与郑氏，在这一片海域，本就是你死我活的关系。将来，也迟早会有一场大冲突。所以，他其实早在同意帮助荷兰人的那一刻，就已经站到了郑氏，乃至是整个我们汉人的对立面去了！”
林德借着酒意，在那里滔滔不绝地说着，而陈伯也是听得连连点头。
显然，陈伯对于林德的这一番分析也是极为认可。
待这个话题结束后，林德又突然是把身子微微前倾，把手放在桌沿，似乎是还有一桩要紧事情与陈伯商量。
“陈伯，还有一件事……可能需要您这边帮忙安排一下。”
陈伯这时抬起头来，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只要三天，那几间町人仓应该很快就会解禁。到时候，麻烦陈伯从我那间私库里，运两百担生丝去到那几间町人仓，就说是今天搬运时剩下没入库的。”
林德语气平淡，虽然喝了酒，但思路一样还是清晰的。
“等货到町人仓之后，再与徐通事联系一下，安排补登。”
陈伯听完，手里的笔在册面上轻轻搁稳。
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在心里头先过了一遍整个流程：三天时间、私库到町人仓、找徐福安补登。
“好……三天后，清晨，我来安排。”陈伯低声重复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
随后，他便又把手上的册子重新打开，准备把这件事一并给记录下来，但笔尖落在纸面上晕开时，他又停了下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林德，语气中却又多了几分困惑：“只是……账目上这批生丝，又如何写它的出处？”
这个问题，陈伯之前其实已经问过了一遍，只不过上一次是因为好奇。
而这一次，他显然是问得更为细致了。毕竟，这个问题是直接牵涉到后续该怎么证明这批货物的来源。
林德看着他，不由是笑了笑，然后把茶杯直接放回了桌面，语气还是那样的随意：“无妨，只写是从大员来的就行。”
陈伯点了点头，于是开始落笔疾书起来。
其实，对于陈伯而言，只要这件事本身是对郑氏有利的，只要这些货最后能正常进到奉行的官仓内，就算这批货真是林德偷来抢来的，也没人会再去过问。
他低着头，在册子上落了几处笔墨，然后把日期和数量都记下后，便再一次合上了册子，起身搁回了柜子里。
“请林统领放心，三天后，我来办。”
陈伯这时也转过了身去，往侧廊走了一步，又忽然是停住，像是想起了另一件事，“哦，对了，林统领，那这两百担的货物，到时候怎么跟你结算呢？”
很显然，陈伯也非常清楚，这世上不会有无本的买卖，虽然他和林德都同属于郑氏，但像林德这种不知从哪里搞来的私货，也不可能是完全没成本的。
所以，公有公的规矩，私也有私的规矩。
“没事，陈伯，反正都是进的大仓，就先挂在郑氏的公账上即可。先把生意定下来，然后再谈钱的事情。我也相信，郑爷是绝不会让我吃亏的。”
陈伯听完，也是不由笑了笑，然后便转身走进了侧廊。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夜风从门廊里钻了进来，把前厅那盏油灯的火苗给压歪了一瞬，但很快又重新立直了。
林德坐在桌边没有起身，目光始终落在窗户外的那棵矮松上。
三天后，两百担，这是他在日本的第一单，也是同荷兰人开战后的第一枪。
但没有任何人知道货的真正来处，也没人会关心这个。
起码，现在是这样……
林德起身，推开了前厅的门，走到前院，坐在了矮松下的石凳上。
那棵矮松，在夜色里只剩下了一团模糊的暗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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