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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靖钺顺着朱靖泽的视线看去。御台正中,朱靖昭已站定在紫檀书案前。
面上恢复了那副志得意满的从容,嘴角微扬,环视一圈满殿注目的群臣,享受着这一刻万众瞩目的感觉。
殿内静了下来。
都知道挥毫之时不可扰人心神,千余人屏息凝气,落针可闻。
朱靖昭拈起案上那管紫毫,在砚台边沿蘸了蘸墨,腕子悬了起来。
顿住了。
笔尖在纸面上方悬了两息,又收了回去。
他将紫毫重新搁回笔架。
殿中起了一阵极细微的骚动。
怎么回事?
没有灵感?
不对,咏月诗不都是提前备好的?
次席上,纪晓岚嘬烟嘴的动作停了,和身旁的永瑆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皆看出几分蹊跷。
只见朱靖昭目光四处梭巡了几圈,最后转向立在御台一侧,主持晚宴的金士松。
他拱手施了一礼,嗓音洪亮。
“金尚书,本王最近手腕有些不适,劳烦您过来代笔。”
满殿哗然。
什么手腕不适?
谁信!
这位以风流渔色著称的吴王殿下,平日里哪有工夫读书练字。
难道是与女子嬉戏之时,用了什么高难度动作?
再说,诗词可以提前找人捉刀代笔,这书法可是实打实的真功夫,半点做不得假。
你连字都不敢写,这分明就是怯场露怯!
百官席间,几位阁老连连摇头,眼神里尽是掩不住的失望。
紫檀雕龙宝座上,太上皇那张方圆饱满的老脸上,笑纹尽数敛去,龙目半眯,射出两道森寒的冷光。
侧配龙椅上,延景帝干脆阖上了双眼。
金士松的脸色也不太好看,心底一阵腻烦。
自己开场费尽心力题诗一首,好容易筑起一道屏障,镇住了场面。
可这位殿下一句想和几位皇子献诗比试,就让他的所有努力付之东流。
奈何这种节骨眼上不是计较私怨的时候,一切要以大局为重。
金士松压下心头火气,缓步上台,来到御案前,拈起紫毫。
殿内再度安静。
“有劳大宗伯。”
朱靖昭面皮够厚,浑不在意周遭异样的目光。
他面上重新浮起自信的笑意,干咳两声清了清嗓子,负手而立,目光高抬,抑扬顿挫地咏了出来:
“长淮波冷碧云残,皎皎当空白玉盘。”
“四海共传斯夕好,八年不在故乡看。”
“银河有影秋心老,仙露无声雁背寒。”
“建业风情京国梦,一时和酒上眉端。”
金士松笔走龙蛇,一蹴而就。
搁下紫毫的那一刻,他目光落在纸面上,面皮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
整首诗读下来,对仗工整,意境苍凉高远,情景交融,隐隐透着一股大家风范。
这绝不可能是朱靖昭自己写的。
可这诗的水准,确实高得离谱。
两名内侍上前,将四尺长卷擎起,面朝满堂宾客展示。
殿中静了足足五息。
方才还满脸失望的群臣,此刻皆瞪大了眼,盯着那首诗。
内行看门道,在座皆是科举出身的精英,自然品得出这首诗的分量。
一阵寂静中,清脆的击掌声突兀响起。
“啪!啪!啪!”
梅守信越步而出,满脸红光,激动得连连抚须。
“好诗!当真是绝妙好诗!”
梅守信走到御台阶下,朝着上首深深一揖,嗓音洪亮,
“殿下这首《淮上中秋对月》,通篇紧扣中秋明月。开篇一句‘白玉盘’,写尽满月之开阔澄澈……”
他转过身,面向百官,摇头晃脑地继续拆解:
“诸位请看颈联,‘银河有影秋心老,仙露无声雁背寒’。这一联对仗何等精工,意境何等清冷高绝!将中秋夜的秋意与心境刻画得入木三分。尾联收束于‘和酒上眉端’,余韵悠长。此等佳作,实乃当世咏月诗中之极品!”
这一通专业点评,句句切中要害,将这首诗的格调又往上抬了三尺。
彻底打破了殿内的沉寂,百官席间立刻跟了上来。
“此诗格律工稳,意境深远,比之方才众人所作,确实高出一筹。”
“颔联尤为精妙,'四海共传斯夕好',一语双关,既写月色又暗合今夜盛况。”
勋贵区域也响起叫好声。
两侧脸颊还有些肿胀的贾珍从席位上蹿起半个身子,扬着脖子高声道:
“吴王殿下诗才盖世,无论是北面蛮子还是几位皇子,自是谁也比不过的!”
说着,他还下意识朝御台左侧的皇子专属席位瞥了一眼。
他也不知好在哪里,但拍马屁的本事从来不缺。
何况,以自己和大殿下的特殊关系,怎么也得捧捧场子。
旁边几名勋贵子弟面皮微微一抽。
都到这个关头了,不想着一致对外,反倒扯上几位皇子。
好家伙,为了拍大皇子的马屁,一下子得罪了另外三位皇子。
想到这里,几人悄悄往后挪开几步。
只觉得这个贾家出来的人脑子不大清醒,生怕他闯出祸事,连累到自己。
御台宝座上,太上皇眉头舒展开来。
他捻着银须,连连颔首。
这首诗一出,格调意蕴皆属上乘,已然立于不败之地。
如此看来,这个大孙儿确实胸有成竹。
延景帝的眉头却没有松开。狭长眼瞳垂落,若有所思。
御台右侧,兵部尚书孙士毅击节赞叹:“好诗!大殿下此作,确有气吞云梦之势!”
王杰、刘墉、彭元瑞却三人对视了一眼。
谁也没开口。
宗室席位区,几位年长的亲王、郡王也跟着纷纷抚须叫好。
朱靖钺也是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肩背松弛下来。
他端起案上的酒杯,转头看向朱靖泽,咧嘴笑道:
“老四,你还真说准了。老大这回是下了血本找的高人。虽然看不顺眼他那副得意忘形的嘴脸,但只要不输给清廷的人,保住咱们皇家的脸面,便是好的。”
朱靖泽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两名内侍高举的那张四尺宣纸上,眉心微蹙。
朱靖钺仰脖灌下一口酒,放下杯子,发现旁边没动静。
他偏过头,看着朱靖泽那副凝重的神色,粗眉一拧。
“老四,你想什么呢?”
朱靖泽沉吟片刻,吐出两个字:“好像。”
“好像?”朱靖钺一头雾水,“像什么?”
“这诗风?”
朱靖泽目光从纸面上收回,指腹摩挲着杯沿,语速极慢,
“好像一个人。”
这也正是他方才所说的,找人为代笔并非名气越高越好。
名气太大的手笔风格辨识度极高,极易被人一眼识破。
“诗风?”
朱靖钺虽然不爱诗书,但也知道,诗风是一位成名诗家长年累月凝练而成的烙印,极难改变,也极难模仿。
他仔细盯着那诗卷看了半晌,什么也看不出来。
“像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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