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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晖暖阁，荣国府女眷席间。薛宝钗端坐案后，水杏眼越过重重人影，落在含元殿宗室席位的方向。
那道墨色衮冕裹着的颀长身影，此刻正与楚王殿下碰了杯，侧脸线条在灯火下格外清晰。
海棠红妆花褙子压不住她心底翻滚的思绪。
近几日，越王的流言愈演愈烈，兄长薛蟠在家中拍桌子砸碗，母亲更是愁得整夜合不拢眼。
每逢旁人提及此事，她皆是含笑为之辩解，言辞得体，不急不恼。
可独处时，那些“强抢民女”“好色跋扈”的字眼还是会一个字一个字钻进脑子里，搅得人心绪不宁。
出嫁从夫，侧妃之位已成定局。
她薛家图的是重振门楣的靠山，若这靠山是个耽于声色的膏粱纨绔，薛家的前路何在？
她要的是能撑起门面的丈夫，绝非留恋花丛的浪子。
可方才他跨入殿门的那一刻，通身气度沉稳端肃，与人见礼时不卑不亢，全无半点传言中的跋扈轻狂。
宝钗指尖无意识摩挲了一下颈间金锁。
外头那些话，当真可信么？
正在她心里翻来覆去掂量之际，身旁忽而炸开一道轻快脆亮的声调。
“宝姐姐瞧自家未来夫婿，倒也名正言顺。林姐姐，你怎的也眼巴巴瞅着人家？”
宝钗循声望去。
说话的是个十一二岁的女孩，梳着双丫髻，发间只别了两朵绒花。
蜂腰猿背，坐没坐相，半个身子歪在椅上。
一双又圆又亮的大眼珠子骨碌碌转着，满脸促狭的笑。
史湘云。
金陵四大家族史家的姑娘，保龄侯府千金，贾母的嫡亲侄孙女。
因着四大家族席位相邻，史老太君又是她姑祖母，她便也坐在这一片。
这丫头素来心直口快，嘴巴跑得比脑子快。
此刻正瞪着两只亮晶晶的眼珠子，疑惑地盯着一旁的林黛玉。
宝钗也将目光转了过去。
只见那纤细的小人儿正一眨不眨地望着含元殿宗室方向。
那一双含露目就那么静静凝望着，眉心舒展，唇角微松。
原本在这陌生宫宴中隐隐绷着的防备淡容，竟也悄然散去了大半。
那眼神似怔忡，又似恍惚。
像一个人隔着千山万水，忽然瞥见了什么极熟悉的旧物。
直到身旁的贾探春伸手，轻轻捏了一下她的小手。
黛玉身子一颤，如梦初醒般收回视线。
睫毛扑了两下，垂下眼睑，没吭声。
可那双眼底翻涌的恍惚，一时收不干净。
好生奇怪。
明明是初次相逢。
偏生这张面容、这一身气韵，朦胧间像在哪桩旧梦里反复遇见过。
不是臆想。
是那种从骨子深处涌上来的笃定：他不该是陌生人。
黛玉压住翻涌的心绪，低下头去，纤细的手指绞着袖口。
她不敢显露异样。
身旁一众姐妹瞧见这般光景，彼此对视一眼，虽满心疑惑。
但碍于薛宝钗身在一旁，也不好多嘴议论，都是默契的闭嘴不言。
“林姐姐素来清高，原来也偏爱俊俏郎君。”
湘云却是个直筒子吗，浑然不觉旁人心境，抱着黛玉手臂晃了晃，嘻嘻笑道，
“那越王殿下才刚踏进殿门，你的眼珠子就黏在人家身上摘不下来了。我数了，足足有……”
黛玉面颊飞起两抹红晕，啐了一口：
“小蹄子，成日里胡咧咧，看我不撕烂你这张嘴！”
她抬手去撕湘云的嘴，指尖使了劲，湘云嗷地缩脖子，连连躲闪，咯咯笑个不停。
“我没胡说嘛！你自己不承认罢了……”
两个小丫头扭作一团，椅子吱呀响了两声。
迎春在旁瞪大了眼不知如何劝，惜春冷冷扫了一眼，只当没看见。
宝钗唇角浅浅牵起，面容温润，静静看着两人打闹。
众姐妹面面相觑。
可薛宝钗这个正主都没说什么，谁也不好接这茬。
探春眼波流转，接过话茬替黛玉解围，声线清亮利落：
“云妹妹快别闹。林姐姐想必也是好奇，外头传得沸沸扬扬，那位放话仰慕她的殿下，究竟是何等三头六臂的人物。换作是我，也得多瞧两眼。”
说着，她的视线极快地往宝钗面上掠过。
席间众女听见这话，心思活络开来。
那位越王殿下可是近来闺阁中的风云人物。
不到两个月里，先是传出仰慕林家嫡女、要聘为正妃。
紧跟着那首《奉母》名动天下，纯孝之名响彻朝野。
如今又闹出抢夺宁国府儿媳的丑闻，连太上皇都惊动了。
一升一落，简直比戏文还精彩。
不过想到那桩“仰慕林黛玉”的传言，众女目光齐刷刷投向宝钗。
满京师谁不知道。
当日选秀时节，越王殿下对甄太妃指婚她做侧妃一事推三阻四，却口口声声要林黛玉做正妃。
这可是实打实的落了面子。
顶着十几道探寻、看戏的目光，薛宝钗面色分毫不变。
她端起案上建窑兔毫盏，抿了一口清茶，嗓音稳柔平缓：
“三妹妹说得是。殿下当日在太极宫，确实亲口提过仰慕林妹妹的诗才。”
语气自然，神态从容，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探春听得心中暗自赞叹不已，几乎就要喝彩出声了。
这位宝姐姐只说越王欣赏黛玉的诗文才情，巧妙把外界传得沸沸扬扬的风流闲话，说成文人惺惺相惜的雅事。
这般说辞既顾及了越王的声名，保全了黛玉的清誉，又不动声色化解了自身的尴尬处境。
真可谓一举三得，心思玲珑周全。
黛玉烟眉微蹙，正欲开口分辩。
斜刺里插进一道清脆嘹亮的嗓音：“哟，尤大嫂子可算回来了！”
王熙凤一身大红刻丝灰鼠披风，丹凤眼往东面回廊一扫，帕子掩着唇角。
众女连忙循声望去。
只见尤氏在一名宫女引路下，从侧廊缓步走了过来。
三品诰命的暗花绸礼服穿在身上，头上的簪钗齐整。
乍一瞧，仪容尚且得体。
可走近了，就不对劲了。
眼眶微红，分明是哭过。
右颊微微肿起，虽涂了脂粉遮掩，光线一照，还是隐隐透出一个巴掌的轮廓。
更蹊跷的是，身上这件三品诰命礼服。
不是她进宫时穿的那件。
众女脸色古怪了起来。
尤大嫂子还能在大明宫中换衣裳？
尤氏自然察觉了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
她走在青石板上，却感觉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抿着唇，面上挤出一丝牵强笑意，朝众人点了点头，径直走到宁国府的席位坐了下来。
崔承安托关系找了位御医，帮着脸上消了些肿。
可那一巴掌打得太重，一时半刻根本退不干净。
至于衣裳。
越王府那边紧急差人送来的，规制虽合，花色纹样与原先那件却全不相同。
除非她不回来。
可不回来更惹人疑心。
两害相权取其轻，硬着头皮回来，总好过凭空消失。
离她最近的王熙凤那双丹凤眼扫了两圈，笑意收了半分，唇角微微一抿。
没开口。
上首位，贾母拨念珠的手指顿了一拍。
浑浊的老目扫过尤氏右颊那层遮不住的肿意，又瞥了瞥她身上的衣裳。
面色一沉，拨珠的动作重新续上，也没说话。
王夫人坐在贾母身侧，与老太太对视了一眼，各自移开。
她们活了大半辈子，这宫里头的腌臜见得还少么。
尤氏坐定后，周遭那些窃窃议论的声响像虫鸣般钻进耳朵。
她面上撑着从容，手却在宽袖里攥成了拳。
丈夫为了攀附权贵，毫不犹豫地将她剥光了送上别人的床榻。
若非越王殿下恰巧撞破，她今日便只能是一具悬在梁上的冷尸。
她抬起头。
目光穿透金丝鲛绡纱帐，遥遥望向含元殿宗室席位上那道挺拔的身影。
玄色亲王衮冕映着满堂灯火，微光流转，莫名让她心底生出一丝安稳踏实之感。
半晌，尤氏缓缓收回视线。
垂落眼眸，轻轻咬住下唇，强行按捺住心底这缕不该萌生的心绪。
恰在此时，殿外陡然响起内侍高亢嘹亮的传报声：
“太上皇驾到，皇上驾到 ——”
（可能会有义父感觉这几章无聊。
说实话，奉先也不太会写园子戏。但这毕竟是红楼文，一点园子戏没有，别人会说咱挂着羊头卖狗肉。
可这本书的园子戏不好写。因为朱四儿不是贾家人，还特么是个皇子。
这就很难和贾家女儿们有什么交集。
因此，就得让太上皇搞一场，盛大到可以让官员女眷都能参加的宫宴。
让朱四儿得借着这个机会，赶紧勾搭几个。
好在，已经过去了，接下来将正式进入本书第一个小高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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