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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防营的人来得很快。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校尉,他远远便瞧见了路口堵着的两架马车,待看清了两边的徽记,脸色顿时变得精彩至极。
一方是袁夫人,太子殿下的外祖母,如今整个京城谁不知道三皇子方才被册立为太子,袁家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
另一方是南阳侯夫人,镇国公府嫡出的姑奶奶,一品侯夫人的诰命,更要紧的是,她是自家统领陆大人的亲妹妹。
这两尊菩萨,他一尊也惹不起。
校尉在心里把今日当值的时辰咒了个遍,面上却不敢耽搁。
他硬着头皮上前,先朝两边的马车各拱了拱手,而后提了一口气,朗声说道:
“两位夫人容禀,我朝律例,官道通行向来以品阶尊卑为序。”
“南阳侯夫人乃一品诰命,袁夫人为四品恭人,依制,袁夫人理应退避一步,让南阳侯夫人先行。”
他说得客客气气,滴水不漏,自觉已是两全了。
既搬出了朝廷律例,又没有明着得罪任何一方。
毕竟道理摆在那里,白纸黑字写在大梁会典里的规矩,谁也驳不倒。
传话的巡防营士卒很快折了回来,面色却有些古怪。
“大人,袁夫人那边说了……”
“尊卑虽有别,长幼亦有序,袁夫人说,论辈分,她是长辈,南阳侯夫人是晚辈,历来都是晚辈给长辈让路的道理。”
校尉的嘴角抽了抽,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前面的马车里,陆伊人原本冷眼旁观,听到这话,实在忍不住了,隔着车帘冷声说道:
“长辈?她算我哪门子的长辈?我姓陆,她姓袁,八竿子打不着的两家人,什么时候袁家人改姓陆了?”
“还是说,她觉得自己做了太子的外祖母,便连满朝诰命的长辈也一并做了?”
街边围观的百姓听了,不少人面面相觑,也有人捂着嘴偷笑。
陆伊人这番话说得尖刻,可在场有脑子的人都听得出来,她说的是实情。
品阶论尊卑,辈分论宗亲,袁家跟陆家既无姻亲又无族谊,哪来的”长幼有序“?
袁夫人这话,分明是仗着太子的势强词夺理罢了。
校尉额头上的汗都快淌下来了。
他正咬着牙,打算亲自走上前去,到袁夫人的车前陪个笑脸,想法子把这事糊弄过去,好歹先让路口通了。
然而他还没迈出步子,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
“这位大人,请留步。”
校尉回头一看,一个丫鬟打扮的姑娘正盈盈走来。
她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一身鹅黄色的比甲,梳着双丫髻,模样伶俐,举止落落大方,一看便是大户人家调教出来的。
南星走上前来,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口齿清晰地说道:
“见过大人,奴婢是卫国公府六姑娘身边伺候的。”
“我们姑娘的马车就在后面,姑娘方才看到巡防营的大人过来了,又听到前头似乎起了些争执,有些担心,特遣奴婢来问一声,这条路几时能通行?若是一时半刻走不了,姑娘好吩咐车夫改道。”
校尉一愣。
卫国公府的六姑娘……
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可前面马车里的陆伊人却已然听得一清二楚。
前些日子京城里最轰动的一桩喜事,便是太后亲下旨意,将卫国公府六姑娘赐婚靖王萧衡。
陆伊人心思何等通透,瞬间便明白了对方的用意。
她嘴角微微一扬,心中暗道:这位秦六姑娘,倒是个玲珑剔透的人物。
她抬手掀起车帘,露出半张面容,朝南星微微一笑:
“原来后面是靖王妃的马车,实在是不好意思,怠慢了。”
“这等小事,累得靖王妃也走不了道,倒是我的不是了。劳烦你回去跟你家姑娘陪个罪,就说我改日登门致歉。”
校尉终于反应了过来。
他后背一凉,额上的汗顿时涔涔而下,后面那辆马车里坐着的,竟是已经被赐婚靖王的卫国公府的千金!
他正要开口去催,却见袁家那边已经有了动静。
车夫不知接了车内什么吩咐,二话不说便开始倒车,马车吱呀呀地往后退了出去。
校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伸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心道:不管怎样,总算是解决了。
他当差这么多年,今日这一遭,怕是能记一辈子。
陆伊人的马车当先通过了路口,紧接着,秦知微的马车也跟了上去。
袁家的马车最后通过,街边围观的百姓渐渐散去。
陆伊人的马车并没有走远,很快,马车便靠边停了下来。
秦知微的马车缓缓驶来,也跟着停了下来。
陆伊人走到马车旁边,微微侧身,略带笑意地说道:“方才多谢秦姑娘解围,本来是我自己的事,竟劳动了姑娘,实在惭愧。”
车帘从里面被掀开了。
南星先跳下马车,转身扶着秦知微的手,秦知微便踩着脚凳稳稳地走了下来。
暮色灯火之下,陆伊人终于看清了这位卫国公府六姑娘的模样。
少女身量纤纤,着一袭月白色绣兰草的褙子,乌发如瀑,只用一根碧玉簪松松挽着。
面容清丽出尘,眉目间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相符的沉静与从容,仿佛世间万般纷扰,都入不了她的眼。
秦知微微微欠身:“侯夫人有礼了,方才并非知微有意多事,只是马车堵在路口,着人去问了一声罢了,当不得侯夫人一个‘谢’字。”
陆伊人避过了她的礼,目光却在她脸上多停留了片刻。
那一瞬间,她心头忽然升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面容,不是眉眼,而是那种看人时的神态,让她莫名觉得熟悉,依稀窥见了一个故人的影子。
可她细想之下,又觉得自己是多心了。
她与秦知微素未谋面,卫国公府的这位六姑娘此前一直随父在江南长大,与京城贵女圈子并无交集。
陆伊人将心头那一丝恍惚压了下去,唇角浮起一抹笑意,坦然说道:
“我之前还好奇,秦姑娘是怎样的品貌,能让靖王殿下甘心折腰,今日见了姑娘……”
她上下打量了秦知微一番,笑意加深,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赞叹。
“倒觉得这门婚事,是靖王殿下占了大便宜。”
秦知微微微一怔,随即垂眸浅笑:“侯夫人过奖了。”
她的声音轻柔,却在说完这句话之后顿了一顿,似乎有千言万语涌到了嘴边,最终却只化作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两人又客套了几句,便各自上了马车。
陆伊人并未再多留,只说了一句“改日再登门拜访”,便吩咐车夫启程。
马车辚辚远去。
陆伊人靠在车壁上,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
翠屏见她面色有异,小心翼翼地问:“夫人,您这是怎么了?”
陆伊人摇了摇头,望着车帘外黑沉沉的暮色,半晌才低声说道:
“没什么,只是……为一位故人,觉得惋惜罢了。”
翠屏还想再问,可看到夫人微微泛红的眼眶,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银杏院里,灯火通明。
秦知微回到院中时,便瞧见正屋的灯还亮着。
她快步走进去,果然看到萧氏正坐在灯下,面前摆着厚厚一叠册子,眉头微蹙,一页一页地翻看。
“母亲。”秦知微走上前去,探头一看,不由微微一愣。
那是一份嫁妆单子。
绫罗绸缎、金银器皿、田产铺面、家具摆设……
林林总总,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纸,字迹工整,显然是花了不少心思整理的。
“我的婚期还没定下来呢,母亲怎么就……”
话未说完,萧氏便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既有几分无奈,又有几分嗔怪。
“你倒是不急,可别人急啊。”
萧氏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她,“你父亲来了信,靖王殿下不知什么时候给他去了信,说是你们的婚期就定在年底。”
“你父亲回信问我意思,那口气……分明是已经应了。”
秦知微接过信笺看了几眼,嘴角微微抽了抽。
萧衡还真是……
这个人原来这般早就做好了打算,连她父亲那边都提前打了招呼。
她心中哭笑不得。
萧氏瞥了她一眼,见女儿耳根隐隐泛红,心里倒是宽慰了几分。
这门婚事虽是太后赐的,可看女儿这神态,对靖王倒也并非全然无意。
萧氏将手边的嫁妆单子往她面前推了推,话锋一转:“还有一桩事,你哥哥跟谢家已经下定了。”
“谢家那边的意思,是明年开春再行嫁娶之礼,可若是你的婚期定在年底……”
她顿了一顿,语气里带了些许感慨:“你倒要赶在你哥哥前面了。”
秦知微笑着安慰道:“母亲别着急,一件一件来便是。”
萧氏叹了口气,伸手抚了抚她的发鬓,目光里满是不舍。
“你的嫁妆自你小时候便开始攒着了,一年一年地添,到如今也颇为丰厚。”
“你父亲在信里说,他已在江南找好了最好的木匠,到时候家具器物直接走水路运过来。我这边需要准备的,便是四季的衣裳、首饰,还有各色绣品……”
说到这里,萧氏的声音低了下去,带了些许怅然。
“只是嫁给皇家,什么都得人家说了算,婚期也好,礼制也罢,处处都有规矩框着,哪像寻常人家嫁女儿那般自在。”
秦知微知道这个话题若是再说下去,母亲又要开始伤感了。
她微笑着岔开了话题,问道:“母亲今日跟大伯母去定国公府吊唁了?”
萧氏点了点头,面色也跟着沉了几分。
“去了,定国公府如今冷清得很,老国公走了,府里偌大的宅院,就剩沈世子一个主子。”
“前来吊唁的宾客,都得他一个人迎来送往,那孩子年纪不大,行事倒沉稳,只是看着瘦了不少。”
萧氏说着,微微摇头:“最可气的是,人家正忙着料理丧事,太子的人偏偏在这个时候把他叫走了。”
秦知微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
“母亲,我今日回来的路上,碰到了南阳侯夫人。”
“哦?”萧氏来了兴致,“你说的是镇国公府的那位姑奶奶吧?我今日在定国公府远远见了她一面,她跟着镇国公府的人一同去吊唁的。”
秦知微便将路口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袁家的马车如何堵路不让,南阳侯夫人如何寸步不退。
萧氏听完,也是一阵无语。
她放下手中的册子,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不屑:
“袁家人可真是……太子才刚被册立,他们就迫不及待地在官道上抖威风了,一个四品恭人,堵着一品侯夫人的路不让。”
“大梁朝三大国公府,他们倒好,一口气得罪了两家。”
她越说越气,又想了想,添了一句:“算上定国公府今日的事,太子那边让人当众叫走沈世子,也不是什么好看的手段,这三大国公府,袁家竟是一家都没放在眼里。”
秦知微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没有接话。
萧氏沉吟片刻,忽然叹了口气,语调放低了些:
“圣上刚册立太子,袁家就这般行事……后面估计不会太平。”
她停了停,目光落在女儿的面上,她毕竟是宗室出身,有她的敏锐与深虑。
“这么看来,你早些成亲,未必是坏事。”
秦知微放下茶盏,微微一笑,没有应声。
次日,京城西门外的官道上,两匹马并辔而行。
沈砚一身素白,眉目间尚带着几分憔悴。
他的身旁,萧衡着一袭玄色劲装。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萧衡侧头看了看身后越来越远的城门,忽然开口:
“昨日太子找你,究竟何事?”
沈砚沉默了片刻,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因着祖父的事,特意把我叫过去关心几句,嘘寒问暖的,说了好些体己话。”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
“他若当真关心我,就该亲自来定国公府吊唁,而不是当着满堂宾客的面,遣人来传我过去。”
半年前,三皇子还是皇子的时候,与沈砚称兄道弟,打闹嬉笑。
可一朝身份变了,人也便跟着变了。
沈砚想到了从前的种种,神色更加冷峻了几分。
萧衡勒了勒缰绳,让马匹放慢了步伐,转而认真地看着沈砚:
“你心里有数就好,太子如今初立,正是急于立威的时候,他要拿三大国公府来试探深浅,你且沉住气,不必急于回应。”
沈砚心里明白萧衡的意思。
他撇了撇嘴,故意换了个轻松些的语气:“行了行了,知道了,你这一走,京城可就交给我了,你还真是放心。”
萧衡看着他这副嘴硬的模样,不由失笑:“我不放心你,还能放心谁?”
沈砚闷了闷,没有吭声,半晌,从怀中取出一个香囊来。
香囊做工精细,素白色的绸缎上绣着一枝银杏叶,针脚绵密细致,一看便是出自女子之手。
他将香囊递给萧衡,淡淡说道:“母亲一大早让人送来的,里面装了一枚玉环,说是保平安的。”
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还有一道护身符,是前些日子你受伤的时候,我去护国寺求的,住持亲自开的光,灵验得很。”
萧衡接过香囊,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是一枚温润的白玉环,触手生温,旁边搁着一道折叠整齐的黄纸符咒。
他握着那枚玉环,指腹摩挲了片刻,嘴角的笑意浓了起来,眼中有一瞬间的柔软。
他小心翼翼地将香囊仔细地系在腰间,而后伸手拍了拍沈砚的肩膀:
“好小子,没白疼你。”
紧接着,沈砚又从怀中掏出另一个香囊。
他干咳一声,递了过去,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我在护国寺求了两道符,这一个……你帮我转交给父亲。”
萧衡将香囊收好。
“你父亲看到这个,肯定高兴坏了。”
萧衡最后回望了一眼城门的方向,目光幽深。
他拉紧缰绳,双腿一夹马腹,骏马嘶鸣一声,扬蹄而去。
烟尘滚滚,转瞬便消失在了官道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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