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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又过了一周。太萍洋上，自由号一路向东，舰首把海面犁开一道长长的白浪。
钱老站在甲板上，望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轮廓，久久无言。
那是华国的海岸线。
离开十六年，他终于又看到了这片梦中的土地。
郭永淮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也沉默了。
“学兄，”郭永淮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我们......终于到了。”
钱老点了点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眼眶也变得有些湿润。
......
舰桥里，米国海军的通讯兵兼翻译兵正对着电台呼叫。
“上海港，上海港，这里是自由号运输舰，请求进港。重复，请求进港。”
耳机里先是一阵沙沙的电流声，随即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自由号，这里是上海港务监督，收到你的请求，请报告船位、航向、航速。”
米国通讯兵飞快地报出了一串数据。
那边沉默了几秒，又传来指令：“自由号，准许进港。引航艇已经出发，请在长江口外待命，注意保持航向。”
通讯兵放下耳机，冲舰桥里的米国海军上尉点了点头。
上尉走到舷窗前，望着远处灰蒙蒙的海面，脸上露出了惋惜的表情。
从二战打到现在，他在这艘船上已经服役了七年，自然是对这艘船有了特别的感情，可今天之后，这艘船就不再属于米国了。
......
长江口外，几艘小艇正朝着自由号驶来。
说是小艇，一点都不夸张。
因为最大的一艘不过几十吨，居然还是木壳船，刷着灰白色的漆，艇首架着一挺博福斯机关炮，这就是‘舰上’唯一的固定火力点了。
但这就是华国海军的家底了。
华国建国才两年，华国海军拢共也就一百来艘舰艇，大的不过千把吨，小的几十吨，大多都是接收过来的旧船、缴获的敌舰，还有不少是渔船改装的，说起来寒酸，可每一艘都是华国海军的心头肉。
像洛阳舰、黄河舰、广洲舰这些名字，听着响亮，可哪一艘不是满身补丁、跑起来浑身作响的老家伙？
可就是这些老家伙，撑起了华国万里海疆的第一道防线。
为首的那艘小艇上，一个二十多岁的水兵站在艇首，手里捏着信号旗，目光死死盯着远处的自由号。
他叫赵建军，是这艘艇上的信号兵。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大的船。
一万九千多吨啊！比他们整个艇队的船加起来排水量都大。
赵建军的心里，除了除次见到巨舰的震撼，更多的还是兴奋。
因为他知道，这艘船，从今天起，就是华国海军的了。
这么大的一艘运输舰，装得下多少人马，运得了多少物资？以后再出远海，再执行任务，腰杆子都能挺得更直些，想着，他的嘴角不自觉的翘了起来。
旁边的艇长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小子，看傻了？”
赵建军咧嘴一笑：“艇长，这么大的船，以后就归咱们了？”
“没错，归咱们海军了。”艇长的语气里也带着几分感慨和骄傲，“好好干，以后咱们国家的大船，会越来越多的！”
.......
小艇靠上自由号，几名士兵和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沿着软梯爬了上来。
他是上海港务局派来的引航员，姓周，在黄浦江上引了二十年的船，闭着眼都能摸到吴淞口的每一道沙洲。
周引航员上了舰桥，先敬了个礼，然后用流利的英语和米国上尉交代了几句。
上尉点了点头，叹了口气，冲旁边的舵手使了个眼色，让出了指挥权。
这意味着从这一刻起，自由号的航向，全权由华国人说了算。
周引航员站在舵手旁边，目光落在前方的海面上，嘴里不断报着航向和水深。
“左舵五度，沿着浮标线走，注意右舷的沙洲。”
“减速，前方是浅水区。”
“好，恢复航向，前面就是吴淞口了。”
米国的舵手听着他的指令，老老实实的操着舵。
舰桥上安静得只剩下报话机的声音和海浪拍击舰体的闷响。
......
自由号没有驶入上海的民用码头，而是被引到了吴淞口的一处军用码头。
这个码头平时不对外开放，四周拉着警戒线，每隔几步就站着一个持枪的哨兵。
船刚一靠稳，几队全副武装的军人就登上了甲板。
他们动作很快，两人一组，从船头一路搜到船尾，每一个舱室、每一处角落都不放过。连货舱里的每一个木箱、锅炉房里的每一根管道，都打开细细查了一遍。
这是必要的程序，毕竟这艘船是从米国来的，谁也不敢保证上面有没有装什么不该装的东西。
而关于这艘自由号的交接，也是早就谈好的。
当初华国向米国购买这艘运输舰的时候，条款里写得很清楚：米国负责将船和人一并送到华国港口，人下船之后，船的所有权正式移交华国。
也就是说，从钱老他们踏上码头的那一刻起，这艘一万九千六百五十吨的运输舰，就不再是米国的了。
交接手续办得很快，双方代表在一份文件上签了字，舰桥上那个米国海军上尉最后看了一眼这艘他服役了七年的船，面露不舍的转身下了舷梯。
米国船员们都收拾好自己的行李，从另一侧的舷梯下了船，他们将被送到上海的一处临时驻地，然后由米国方面安排飞机接回去。
交接任务从头到尾，都没有多余的话。
......
钱老是第一个踏上了码头。
当他的左脚踩在华国的土地上，他站定了。
十六年了。
这片土地上的泥土味、煤烟味、海水的咸味，混在一起，钻进他的鼻子里，熟悉又陌生，他忍不住捧起一捧土深吸了一口气。
码头上，已经站了不少人，有穿军装的军人，有穿中山装的干部，还有几个戴眼镜的知识分子模样的人。
最前面站着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学者，他戴着一副圆框眼镜，头发白了一半，穿着一身灰色的中山装，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他是华国科学院副院长竺可贞。
竺可贞这个人，在华国科学界的分量极重。他是华国近代气象学的奠基人，搞了一辈子气象和地理，在国内外学术界都享有盛誉。由他代表华国科学院专程从北京赶到上海迎接，足见国家对这批归国学者的重视。
“钱先生，”竺可贞快步走上前，一把握住了钱老的手，“欢迎回家。”
“同志，欢迎回来。”旁边有人跟着说了一句。
“同志”两个字，像一根针，轻轻的扎了钱老一下。
在米国的十六年，从没有人这么叫过他。他们叫他“钱先生”，叫他“钱博士”，叫他“那个被监视的华国人”，还从来没有人，叫他一声“同志”。
他抬眼望去，码头上的同志们，不管穿军装的还是穿中山装的，此刻都在看着他。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类似米国人的怀疑和审视。
只有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沉甸甸的期待。
钱老的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谢谢，谢谢......同志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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