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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报一摊开，方才殿里那点松弛戏谑的气氛，瞬间沉了下去。这是一封封求援电报。
十月革命的风潮席卷西伯利亚之后，远东海参崴、伯力、黑河一带，秩序已经彻底已经彻底崩盘。
在这种情况下，遍布俄境的近百万侨民成了苏俄两边武装眼里的肥羊。
白俄武装靠着手里的枪，向华人勒索高额居留票；
红白两边各自滥发纸币，强买强兑，硬把华商积攒多年的金银货物换走。
两边的大头兵，更是把劫掠华人当成了常态。
持枪的武装在街上随意抓人，不问缘由，强拉华侨充作壮丁，套上军装就推上火线。
大半被抓的人半句俄语听不懂，稀里糊涂就要在陌生的土地上挨枪子。
就算侥幸躲过抓丁，手无寸铁的侨商、百姓，面对荷枪实弹的兵匪，也只能任人宰割。
就连打着护侨旗号开进西伯利亚的倭国军队，也频频对华人施暴，抢掠商铺，伤人害命。
更糟糕的是，在刮皮抽骨的劫掠下，不少侨民粮食断绝，每日口粮仅有四两，饥寒交迫，每天都有人冻死饿死......
在这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绝境的情况下，百万海外侨民遥遥望向南方，苦苦等待北平的救援。
海参崴中华总商会率先递来急函，恳请国内速派军舰赴崴，再调精兵进驻图们江、东宁、虎林、绥芬河四处隘口，预先布防，有事方能即刻驰援。
黑河江北旅俄华侨会的电文更是急迫，直言再不出兵护侨，不止华侨要惨遭屠戮，中国在黑河的根基、原有权益也会尽数丢掉。
伯力商会哭诉交通断绝，险象环生，侨民性命朝不保夕。
旅俄华工联合会的刘荣发来的电文寥寥数语，字字泣血：不分派系，只求祖国派船接我们回家。
一封封告急文书由各个机构和个人不断朝北平飞驰递送，如同漫天落雪，挡都挡不住。
......
翌日，议政厅国务会议。
长桌两侧，各部总长依次落座，一封封求援的电文，已经誊抄分发到每个人手上。
外交部总长率先开口，语气沉重：“总理、总统，眼下远东侨情危急，数十万同胞身陷险境。依我之见，当先以侨民性命为重，请海军部尽快抽调军舰，驶往海参崴，撤侨护民。”
海军总长闻言，一脸难色：“理应如此。但南方战事吃紧，沿岸海防处处要船，军舰本就捉襟见肘，我等实在难以即刻分兵远赴远东。目前只能先由外交部尝试外交交涉，尽力斡旋。”
这话倒也确实属实。当下南方的护法战争打得如火如荼，之前海军前总长程璧率领北洋第一舰队，投奔了南方阵营，政府手上能掌握的海军力量，被大大削弱。
“若不从速进兵保护，难道眼睁睁看着百万侨胞在俄境饿死、被屠？” 外交部长反问，“我知道你难！可这是人命关天，不是难不难的事…… 算了，不说了！”
“好吧！” 海军部长头痛地揉了揉眉心，“给我点时间，我会尽力抽调几艘能动的军舰…… 可最快也得一两个月。”
“尽量抽调？哥们，你要不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 外交部总长忍不住刺了一句，“远东局势瞬息万变，等我们慢慢腾出船来，只怕黄花菜都凉了，还救人？收尸还差不多！”
“陆上有兵可调吗？” 海军总长又把皮球踢向陆军那边。
他心想，我难道就想当这个罪人吗？实在是难啊！
我真难！真的！
厅内一时间议论四起。
有人小声嘀咕，护侨固然是大义，可国内战事未平，国库空虚，西南那边仗打得没完，再往远东投兵力、舰船，财政根本扛不住。
坐在靠侧位置的一名次官，许是急于表态，脱口而出：“咱们手头兵力本来就紧，南下平叛都嫌人不够，哪有余力再派兵去西伯利亚护侨？”
“依我看，不如先压下这些电报，能拖一天是一天。”
话音刚落，众人皆是一脸错愕，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什么情况？你傻叼啊？这话是能当着人面说的？
“你的脑子没毛病吧？” 内务总长当即沉声开口，居高临下地开训，“百万侨民都是我华夏子民，在海外受难，国内置之不理，这话传出去，天下人怎么看北洋政府？北洋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想归想，你还真敢说啊！
懂不懂什么叫做政治正确？
陆军次官被噎得够呛，心里直骂：你丫的站着说话不腰疼！
他自觉理亏，面上却还梗着脖子，自我感觉倒是挺良好，清了清嗓子：“我就是提个醒，诸位别往心里去。”
接下来众人吵作一团，有人谈经费，有人说运力，有人忌惮倭国人借着护侨的由头在西伯利亚大肆扩张，一时间争执不下。
主位一侧，段绍廷静静坐着，指尖轻轻叩着桌面，看似在听众人争辩，实则心里早已盘算得清清楚楚。
这哪里仅仅只是一次护侨撤侨。
眼下俄国内乱，旧俄势力自顾不暇，往日里他们攥在手里的满蒙相关利权，正是松动的时候。
借着护侨的名义出兵布防，稳住边界，悄悄收回一部分此前被沙俄侵夺的权益，把防线做实，变成既定事实。
同时，这一步也是软挡倭国。
倭国人早就盯着西伯利亚这块肥肉，借着护侨之名蚕食地盘。
北洋这边抢先动手，有理有据，就能牵制倭国的扩张势头。
这么好的机会，当然是快刀斩乱麻啦。
更别说，这是送上门的绝佳政治招牌。
高调护侨，保全海外同胞，道义上站得稳稳的，舆论天然占优。
而且俄境那数十万华工，不少是他当年派过去的，要是不管，他段某人还有什么名声可言？
人前显圣的时机，到了！
段绍廷缓缓抬手，厅内嘈杂的争论慢慢停下，所有人的视线都汇聚到他身上。
他大义凛然的开口：“护侨一事，刻不容缓。如此，方能彰显我龙国“国家虽弱，不弃子民”之决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长桌两旁的一众官员，语气添上几分慨然。
“我们苦苦推进这北洋共和的事业，连年奔走、整顿军务，图的是什么？”
“不就是盼着有朝一日，我华夏子民，无论身在故土，还是远走万里海外，危难之时，身后有祖国可以依靠吗？”
说完以后，他神色动容，被自己感动到不行，就连眼角都有些湿润。
没错，他段某人就是这么一个心怀苍生的、品德高尚的伟大领袖。
厅里一片安静。
上手的冯章一脸黑线。
这老段不会有什么大病吧？怎么还给我感动上了呢？
我最烦有比我还能装逼的人了！
MD，你装完了，我装什么？
可惜，论嘴上功夫，十个他也顶不上一个老段。
两人对视一眼，拍板定调。
几项政令接连敲定下来：
由陆军部牵头，会同吉林、奉天两省抽调部队，进驻图们江沿线布防，保边护侨；
吉林督军另调兵马，就近警戒，照应伯力一带华侨。
宣传部门即刻开动，将远东侨民受难、政府决意出兵护侨的消息传遍全国。
站在道德的至高点上发声，北洋才是华夏正统，不像南方自顾作乱、置海外同胞于不顾。
又责令外交部拟正式照会，向俄国各方武装提出严正抗议，勒令停止劫掠、抓捕华侨的暴行，保障华人生命财产安全。
另一边，下令陆海军加紧筹备，优先调配可用军舰，择期开赴海参崴接护侨民。
虽说吉省督军是自己人，但关外奉系这一关，仍然是绕不过去的。
皖系、奉系各有盘算，本就不是一路人。
此番要在东北边境布置接应兵力，张作临等人会不会搞事，谁也说不准。
段绍廷眉头微微一皱 —— 这件事，还得先跟他那位张老弟好好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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