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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屏幕暗下去时，沈念念才发现，自己的左手还在发酸。她接过晚晴递来的手机，放回包里，又将木栏上的封签展开，看了一遍。
雾河渡北仓。
这几个字，总算将十四年前的照片，和眼前这场祸事连到了一起。
她请巡卒把其余封签收好，自己留下一张，夹进包里的纸页之间。
苏晚晴将短匕收回鞘里，从立柱旁拿回夜伞，递到她手边。
卫逢舟已经走回棚内。
他的袖口破着，前臂上的浅伤渗出血色，沈念念看了两眼，忍不住皱眉。
“您的胳膊还在流血呢，府里的医师今天正好在，我回去请他也替您看看。”
“多谢少主，这道伤不深，回府包扎过便好。”
说话间，院门外响起了成串的脚步声。
增援的巡卒赶到，领队看过陆九身上的绳索，又问过原本留守的人，将他和那叠封签一并接了过去。
陆九被押过沈念念身旁时，眼睛还往屋顶上瞟。
“她不会回来接你了，你把经手的事说清楚，巡队会去查。”
沈念念看着他，声音压得很稳。
陆九低下头，没再吭声。
她没有追着问下去。
暴食随时可能折返，站在破棚里审人，并不比回到城中安全。
卫逢舟带她们回到原来的短厢车上，车轮转起来时，苏晚晴轻轻托起了她的左手。
“沈姐，你刚才攥得那么紧，手指肯定难受吧？”
“现在松开了，反而觉得有点麻。”
沈念念任她揉了揉指根，低头望着自己仍裹着固定布的右腕。
幸好今天没有把这一边也伤了。
她们回到旧府时，前院正有人送换下来的药布。
沈念念进屋看了一眼，周顺已经能靠着软枕说话，柳青却还睡着，胸前的铜扣泛着微光。
医师正在分辨陶罐里的魂气，几只小盏沿桌摆开，每只都盖着盖子。
“他们伤了根本，补回去也得慢慢养，我今日只能替他们稳住，您放心，他们眼下不会继续往坏处走。”
沈念念点点头，将从黑石驿带回的消息告诉了他。
这些人的魂气，总算还能留给他们自己。
她坐在门边等了一阵，看医师替卫逢舟清过浅伤，缠上药布，才和晚晴回了东院。
热饭送来时，她的左手已经没那么酸了。
沈念念吃完，靠在椅上歇到午后，卫逢舟才带着一只旧纸夹过来。
纸夹边缘起了毛，里面压着几页发黄的册纸。
“我按当年的接待册查过，雾河渡来使那次入府，王上随后下过一道封渡令，这是亲手落印的留府底本，送去渡口的是另一份。”
沈念念坐直了身。
卫逢舟将纸铺到桌上，指向落在末尾的黑色印纹。
纸面写着王上的称谓，印纹却比她护印上的复杂得多，边沿的深色像凝在纸里的墨。
雾河渡旧水道，即日起封闭。
不得再借此水道，运送人手前往人间。
沈念念往下读，越读眉头越紧。
“这道命令封的是一条能去现实世界的水路？”
“是，当时那处水口能够过界，王上让守渡人封住了入口，河岸上的货栈仍照常往来，只是不能再从那里渡去人间。”
卫逢舟翻开旁边的接待册，将同一天的两处日期对在一起。
“我和晚晴前几天还用邀请函来过庄园，这道令不会影响那边吧？”
“令上封的是雾河渡这一处旧水口，庄园的邀请通路、各处副本的召唤，都不归这条水道管。”
沈念念重新看了看纸上的地名。
也就是说，老爹当年堵住的，是这些来客想借的这一条路。
来使离府，封渡令下发。
中间连一天都没有隔。
沈念念看着那枚印，想起昨晚照片里，站在自己身后的半截黑衣。
“他们来找我父亲，就是想借这条路？”
“来使当面谈了什么，我不在堂内，只记得他们离开时面色很差，王上随后便命我将这道令送往雾河渡。”
卫逢舟说完，指尖仍停在那行日期下方。
沈念念垂眼，指尖轻轻贴上纸边。
印里仍有残余的诡力。
她能感觉到，却与自己的护印很不一样，仿佛指腹隔着纸面，碰到了一汪看不见底的深水。
【检测到高位遗留印记。】
【溯源内容可能缺失，确认发动仍将消耗本日次数。】
沈念念抿了抿唇。
昨天她将机会用来救柳青，今天，她想亲眼看看这道令留下时，究竟发生过什么。
“晚晴，我想看看这枚印留下的东西，你陪我坐一会儿。”
苏晚晴将旁边的椅子拉近，右手扶上她的肩背。
“我就在这里，沈姐，你难受了就握我的手。”
沈念念闭了一下眼，在心里确认发动。
【遗留印记溯源已发动。】
【本日可用次数：0。】
桌面骤然暗了下去。
她看见一只修长的手，袖口是深黑色的，腕侧压着一点暗纹。
纸张铺在桌上，恰好就是她指尖碰着的这份。
一道看不清面目的影子，站在桌前。
沈念念还想抬头，视野的边缘便裂开几片漆黑，她只能看着那只手拿起王印，重重落在纸上。
“我的女儿，轮不到你们拿来谈条件。”
男人的声音很低。
落印的闷响还未散开，桌前那道影子便晃了一下。
画面到此断去。
沈念念的手指一颤，额角猛地抽疼，眼前的纸面变成了两层。
苏晚晴扶住她，另一只手已经递了过来。
沈念念握住那只手，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睁开眼。
旧令仍在桌上，王印也仍是那一枚。
卫逢舟站在桌边，没有碰她，只将旁边的热水移近了一些。
“我看见有人在盖印，他说，他的女儿轮不到那些人拿来谈条件。”
沈念念说完，嗓子有些发紧。
卫逢舟看着她，沉默片刻，才低声开口。
“两份令都由王上亲自落印，这份始终存放在府里，我接过时，印上的诡力还没有散。”
父亲的女儿，当然就是她。
那些来使竟然拿她去谈过条件。
沈念念低头，看向自己放在纸边的手。
老爹虽然让她松开了傲慢的手，却没有向那批来客退让，后来更封住了他们想借的那条路。
她不知道条件是什么，也不知道这与后来被送往现实世界，有多少关系。
可老爹那句话，她听清楚了。
“我想去见一见当年的守渡人，他也许知道这条路后来怎么样了。”
卫逢舟将旧令收好，给她留出休息的位置。
“当年接令的是钟肃，A级诡异，守渡人的职分也是王上亲授，我知道他的住处，只是近年的情形，还得到了渡口才能问清。”
“从这里过去，要走多久呀？”
“出北门沿河岸旧路走，约三十里，明早乘车，半日内能够到。”
沈念念想点头，额角又疼了一下。
苏晚晴扶着她靠回椅背，眉头已经皱起来了。
“沈姐，你现在说话都没什么力气了，我今晚陪着你睡，明天你缓过来了，咱们一起去。”
“好，我今天哪儿也不去了。”
沈念念握了握她的手，将那股翻涌的急意慢慢压下。
她端起热水，喝到一半，又交回了晚晴手里。
杯沿的水还在晃，方才那几秒画面，看起来短，耗掉的力气却比她想象中多。
她索性靠着软垫，将两条腿也缩到椅上，任晚晴替自己揉了揉额角。
晚饭过后，卫逢舟来回话，巡队已经接下北仓协查，会另派人沿货路过去。
府里留了照看伤者的人，医师也答应继续住下。
沈念念听完，终于放下心。
夜深时，她脱下左手黑棘，收进床头的小包，把夜伞放到床侧，右腕仍好好裹着固定布。
苏晚晴替她掖好被角，才在旁边躺下。
沈念念闭上眼，那句低沉的话却仿佛仍留在耳边。
原来在她自己都忘记的过去，老爹已经替她挡过一次。
她攥住被角，呼吸渐渐平稳，终于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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