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闫管家脚程快，不一会儿便带着怀抱算盘账簿的账房先生走了进来。后头还跟着府里伺候花木的老花匠，双手捧着两截被折断的山茶花枝，一张老脸心疼得皱成了苦瓜。
老花匠上前一步，痛心疾首地报账：“回县主，廊下那两盆名品抓破美人脸，一盆被人硬生生掰断了主枝，另一盆连根带泥叫人给踩烂了，两盆合算纹银八十两。”
“多少？八十两！”王夫人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失声尖叫。
“不过是两根破树枝子，你们当是拿纯金打的呢？”
老花匠将手里的断枝往她跟前举高了些，不卑不亢地道：“这位夫人方才伸手摘花的时候，小老儿就在旁边苦苦拦过了。
是夫人您自个儿亲口说的，摘下来插在头上戴一会儿，散席了就原样还回来。”
王夫人下意识抬手摸向自己的鬓角，那高高挽起的发髻旁边，果然还歪歪斜斜地插着半朵被挤烂的山茶花。
不等她放下手，闫管家已经拿着纸笔清点完了满地的碎瓷，高声报数：
“景德镇御窑描金瓷器一套，三十六两；西域水晶酒盏四只，二十四两；赤金缠枝果碟被硬物敲瘪三只，送去银楼修补工钱八两；
另请城南吹鼓乐班候场半日，赏钱十二两。连同损毁花木，合计纹银一百六十两整。”
算盘珠子清脆地一收，刘夫人头一个跳起来叫委屈：“县主娘娘，您这未免也太小家子气了吧！
堂堂忠勇县主府家大业大的，难道还差我们这百十来两买碗碟的银子？”
旁边的几位夫人见有人出头，也纷纷壮起胆子跟着七嘴八舌地帮腔：
“就是说啊！大家伙儿都是老夫人的知交好友，过来热热闹闹吃顿饭怎么了？”
“我活了大半辈子，还从没听说过哪家高门大户下帖子请客，临出门还要按着客人的脑袋讨要茶碗钱的！”
方才见了府兵跪得最痛快的几个人，这会儿一旦牵扯到自己荷包里的真金白银，嗓门顿时一个赛着一个高。
王夫人更是气急败坏地一把扯下鬓边的残花，重重拍在老花匠捧着的断枝上：
“给你给你！原样还给你就是了，谁稀罕你们家这两朵破花！”
顾寿梅见人多势众，也跟着挺起胸膛凑上来：
“县主，咱们好歹也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实在亲戚，您把账目算得这么精明，传出去岂不是叫外人笑话？”
关棠端着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耐心地等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嚷嚷完了，这才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地问：
“方才管家报的账目里头，可有一文钱是算在诸位吃进肚里的酒肉饭菜上的？”
满院子顿时没人接话了。
“诸位既是登门做客，席面上的山珍海味自然是敞开了供应。
可我府里娇养的名花不是拿来给你们顺手掰着玩的，桌上的赤金碟子也不是给你们当堂锣敲着助兴的。
至于廊下伺候的吹鼓手，人家卖力气吹打了一整个下午，总不能凭诸位夫人嘴上一句轻飘飘的叫好，晚上就饿着肚子回家喝西北风吧？”
刘夫人不服气地小声嘟囔：“那吹鼓手也是你们家老夫人点头叫请的，又不是我们硬拉进门的……”
王夫人拿手抚着胸口，眼珠子一转，忽地把腰杆挺得笔直：
“县主娘娘，我家老爷好歹也是在府衙里头正经办差的官员，平日里往来走动的哪个不是体面人家？
我还真没见过哪家主母会拿着账本子追在客人屁股后头讨债的！”
“王夫人提得正好。”关棠微微一笑。
“既是在府衙办差，想必王大人比旁人更懂朝廷的律法，也更明白损毁他人财物该如何赔偿。”
王夫人脸上的傲色猛地一僵。
她原本是想抬出自家官人来压一压关棠的气焰，叫这位年轻县主看在同城官场的面子上留几分薄面。
哪承想人家轻飘飘地一句话顶回来，根本不接她这茬，垂下眼又去打量花匠手里的断枝了。
“方才席面上是谁张嘴点的戏曲，是谁催着乐班加演了三场，又是谁拿金碟子敲着碗沿打拍子，在旁伺候的丫鬟婆子心里头都记着账呢！”
关棠将青花茶盖轻轻一合，目光越过人群，径直落在了神婆身上：
“听说道婆是有通天的本事，今日这笔烂账，不如就请道婆大发慈悲，先替大伙儿给结了？”
一直缩在椅子旁装死的道婆霍地挺直了腰板，连那只肿成核桃的左眼都硬生生撑开了一条缝。
“凭什么叫贫道一个人付？！”
旁边的顾寿梅愣愣地转过头望着她。
道婆全然没了方才半仙的派头，一只手指着桌上狼藉的杯盘，另一只手挨个儿从众位夫人脸上划过去：
“这满屋子坐着十来号人，方才的席面谁没动筷子？谁没端酒杯？谁没跟着一块儿听曲儿？
怎么着，方才吃香的喝辣的、享清福的时候人人都有份，这会儿要掏银子填窟窿了，倒全都推到贫道一个人头上来了？！
要赔大伙儿一块儿赔，按人头平摊！”
刘夫人的嘴巴一点一点张大了，不可思议地瞪着她：
“仙姑，您一早出门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跟我们说的！”
“我一早跟你们说什么了？！”
“您亲口说的，只要诚心跟在您老人家身边就有享不尽的福气，今儿个特意带我们过来吃大户、享清福！”
“胡说八道！今儿个领着你们进县主府大门的，难道不是她顾寿梅吗？！”
道婆把火往顾寿梅身上引，反正是顾家亲戚，看关棠还好意思要银子吗？
旁边的顾寿梅下意识刚想点头，猛然回过味来，一张老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
“仙姑您怎么能过河拆桥呢！明明是你们几个在道观里头吃不上瑞丰楼的席，拉着我的手死活非要我带路来找我嫂子的！
先前在车上你们一口一个好姐姐、好姑奶奶地叫着，这会儿吃饱喝足惹出祸来了，倒把屎盆子全扣在我一个人脑袋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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