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页   夜间
思路客 > 夜游 > 第一卷 少年郎 第二十三章 鹤冲天

第一卷 少年郎 第二十三章 鹤冲天

    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思路客] http://www.isiluke.la/最快更新!无广告!

最新网址:www.isiluke.la
    船在清江埠靠岸的时候,日头正毒。

    张山峰跳上码头,脚底板踩着被晒得发烫的青石板,愣了一下。他在山里、河边走了这些年,见惯了山影、树影、月影。可眼前这个埠头,是另一种光景——百十号挑夫扛着麻包在跳板上挤,卖菱角的、卖炊饼的、唱滩簧的,一路吆喝到河心;河面上船挨着船,桅杆像一片砍倒了又竖起来的林子。

    "我的小祖宗,"孙清安跟在他身后,一边上岸一边揉着被晃了一路的腰,"这就是清江埠。过了这个埠头,往北走三百里,就是京城的地界了。"

    张山峰"嗯"了一声。

    他怀里贴着那枚青泥令,贴着那块青玉断龙佩,腰间别着那把刻了"止"字的旧戒尺,背囊里收着《青泥山守龙录》和半张帛书地图。独臂汉子在十里外的岔路口把他放下,说了一句"水路我送到这儿,旱路你自己走",就摇着小船回去了。断水剑认令不认人,可那条汉子守了二十年的河,离不开河。

    送他到这儿,是师叔最后能送的一程。

    "走,先寻个馆子。"孙清安压低声音,"贫道跟你说,出了山,你那张脸就是招牌。玄平川那三千人虽陷在泥里,可这世上嘴碎的人多——'武陵少年'四个字,怕是已经有人在打听了。你把怀里那令,再往里塞塞。"

    张山峰依言把衣襟拢了拢。他刚要说话,码头上忽然一阵喧哗。

    ---

    喧哗是从渡口边上一座高台上炸起来的。

    那高台搭得讲究,铺着红毡,当中摆一张太师椅,椅上坐个赤着脸膛的壮汉,敞着怀,露出一脖子横肉。高台四周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十几个挎刀的打手叉着腰站着。高台前一块木牌,写着斗大的字:"戴家擂台,以武会友。"

    被人从台上扔下来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年轻船夫,穿一条洗得发白的短打,嘴角淌着血,怀里还死死搂着半袋没卖出去的菱角。

    "戴奎!"年轻船夫躺在地上,撑着身子吼,"我们船帮的例钱,这个月已经加了三成!你还要怎样!"

    太师椅上的壮汉慢吞吞站起来。他个头极高,胳膊比寻常人的腿还粗,一步跨到台沿,居高临下:"小子,这清江埠的水路,是我戴家看着。你的船要在这儿靠,就得守我戴家的规矩。例钱?今儿这还只是利息。"

    他旁边一个精瘦的徒弟凑上来,低声道:"师父,这小子是王船主的人。王船主上月上京城送货去了,家里没个男人——咱们正好趁这个机会,把他那几条船拿过来。"

    戴奎"唔"了一声,抬脚就要往台下走:"小子,自己把船契画了押,省得老子动手。"

    年轻船夫眼里冒火,可他撑了两下,没撑起来。他方才在台上,被戴奎的大弟子一掌拍在胸口,那股子刚猛的劲,把他整个人的气都打散了。

    人群里有人叹气,有人别过脸去,没人敢出声。清江埠的人都知道,戴奎这几年傍上了京里来的大人物,手底下养着几十号打手,连驻埠的把总都让他三分。

    张山峰站在人圈外,看着那个年轻船夫。

    "我的小祖宗,"孙清安拽他袖子,"咱们别管。这是人家戴家的地盘,咱们初来乍到——"

    "他没做错事。"张山峰说。

    他这话声音不大,可旁边几个人都听见了,齐刷刷扭头看他,像看一个疯子。戴奎也听见了,眯起眼,从台上踱下来:"哪儿来的娃娃?你说什么?"

    张山峰从人圈里走出去,站到那年轻船夫身边,把他扶了起来。

    "他没做错事。"张山峰抬头,看着戴奎,"船是他的,菱角是他的。你要的太多了。"

    ---

    四下一片死寂。

    孙清安在人圈里,脸都白了,掐着指头算卦,越算越慌。

    戴奎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哪儿来的乡下来的小娃娃?毛都没长齐,也敢在清江埠管戴爷的事?"

    他一摆手:"庞烈!"

    他那个精瘦的徒弟应了一声,往后退了两步,从高台后面走上一个魁梧的青年。那青年二十出头,膀阔腰圆,一对拳头捏得咯咯响,上台的时候,脚下的木板都跟着颤。他是戴奎的大弟子,人称"过江蟒",一手铁臂功,在清江埠打遍了河埠无敌手。

    "师父,"庞烈瓮声瓮气,"这小子交给我。"

    "别打死了。"戴奎慢悠悠坐回太师椅,"打死了,倒便宜他。"

    庞烈几步走到张山峰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他,忽然咧嘴一笑:"娃娃,自己跪下,磕三个头,叫我一声师父,我留你一条全须全尾。"

    张山峰没说话。他把年轻船夫扶到一边,自己站定,脚下不丁不八。

    他想起玄真师兄教他站桩的时候说的话——站桩生根,踏罡步斗,要先把自己扎进水底。他又想起婆婆教他的泥步——踏泥、生根、藏息、敛光、吞声、合势、归尘。

    他没抽戒尺。他就那么空着手站着。

    "找死。"庞烈脸色一沉,一拳就砸了过来。

    那一拳又快又沉,带着风声,是铁臂功硬碰硬的路数。围观的人都别过了脸。

    可张山峰没接。他脚下一错,踏泥。脚下的青石板,在他脚底像泥一样,微微一沉。他整个人顺着那一拳的劲,斜斜地滑开了半尺。庞烈那一拳砸空,收势不住,往前踉跄了一步。

    "咦?"庞烈吃了一惊,回身又是一拳。

    这一拳比那一拳更猛。张山峰再生根,整个人像扎进了地里,对方的拳风擦着他的耳朵过去。他听水——听那一拳的势,像听河水的流势,听出那股劲的来路、去处、回势。他不硬接,他顺着。庞烈打了三拳,一拳都没挨着他的衣裳。

    围观的人,开始"咦"出声了。

    ---

    庞烈额上见汗了。他这几年在清江埠,从来都是一拳撂倒一个,没人这么滑过。他咬咬牙,把全身的劲运到双臂,双掌一合,一招"双峰贯耳",朝着张山峰天灵盖就拍了下来。这一招他用了十成十的劲,拍下来,能把石板拍裂。

    张山峰眼睛里,看见的不是两只拳头。

    他看见的是两股水。一股从左边来,一股从右边来,在他头顶上汇合。两股水汇到一处,劲就顶在一处——那就是空门。

    他不退反进。他整个人矮下去,从那两股"水"中间穿了过去,肩膀在庞烈胸口轻轻一撞。

    不是他的劲大。是庞烈那十成十的劲,全拍在了空处,自己把自己的势送了出去。张山峰那一撞,只像轻轻推了他一把。

    可庞烈那庞大的身躯,像一截被抽了梁的木头,直挺挺地往后倒去,"轰"的一声砸在擂台上,震得红毡都翘了起来。

    四下,鸦雀无声。

    也就是这一瞬,张山峰怀里,那块青泥令,忽然滚烫起来。他右手掌心,那个"蛰"字,像被人拿烧红的针,一下一下地刺。

    他脸色一白。

    紧接着,码头上,整条清江,毫无征兆地,向后倒卷了半丈。

    河面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吸了一口,正在走船的艄公大叫一声,差点栽进水里。河边洗衣的妇人提着裙子往后蹦。那半丈水,退出去又涌回来,"哗"地拍在码头上,溅起一人高的水花。

    这变故来得蹊跷。戴奎从太师椅上弹起来,脸色变了:"水……水怎么了?"

    没有人答得上来。只有张山峰自己知道——是龙。隔着几百里,剑河底下那条老龙,像是感应到了他掌心的字,翻了个身。那一下翻身,顺着水脉,一直传到了清江。

    他贴身戴的那块青玉断龙佩,也在衣襟底下,幽幽地,亮了一下。

    ---

    人堆里,有个穿绸衫的老者,本来是来看热闹的。他眼力毒,方才那一下水退,那一下少年人掌心隐隐透出的青光,他全看见了。他捻着胡子,凑到旁边一个挎刀的汉子耳边,低声道:"你看见没有?那少年方才那几步——踩着水走的。"

    "踩着水走?"挎刀汉子一愣。

    "清江这地方,老一辈有个说法。"绸衫老者声音压得更低,"几十年前,剑河那边,出过一脉看河的人。听水,走泥,能在水上走路。后来那脉人没了——都说绝了。"

    "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老者闭了嘴,眼睛却死死盯着张山峰腰间——那里,方才衣襟散开的一瞬,露出了半块温润的青玉。

    高台上,戴奎的脸已经白了。他不是没见过打架的,可他没见过这么打架的。他那个大弟子,在清江埠横了六年,被一个乡下少年,像打发一片水一样,轻轻巧巧放翻了。他看了看退而复涌的河水,又看了看那个站在日头底下、脸色苍白却纹丝不动的少年,腿肚子有点转筋。

    他到底是在埠头上混了半辈子的人,知道进退。他从太师椅上挪下来,干笑一声:"好,好功夫。小兄弟是哪条道上的?"

    张山峰抬起头。他喘了口气,掌心的烫,慢慢退了。他说:"我不是哪条道上的。我就是路过。"

    "路过?"戴奎眯起眼。

    "他的船,"张山峰指了指那个年轻船夫,"你别再加例钱了。他没做错事。"

    戴奎嘴唇动了动。他看了看四周——四周围观的人,这时候都开始交头接耳,眼神不对了。他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今儿这台,是摆不下去了。他干笑着摆摆手:"好,好。小兄弟说不加,就不加。"

    他一挥手,带着徒弟,灰溜溜地把高台拆了。

    ---

    人散得慢。那个年轻船夫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噗通"就给张山峰跪下了:"恩公!我叫王水生,是王船主的儿子!您救了我,也救了我们船帮!"

    张山峰把他扶起来:"别跪。我就是看不下去。"

    孙清安这时候才从人堆里钻出来,腿还有点软,一边拍胸口一边念叨:"我的小祖宗,我的活祖宗……你这一出手,可知道咱们捅了多大的篓子?那戴奎,是京里那位的人!"

    "哪位?"张山峰问。

    孙清安刚要张嘴,忽然顿住了。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罗盘,对着天,对着张山峰,转了两圈。转着转着,他的手停住了,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怎么了?"张山峰问。

    "不对……"孙清安的声音发紧,"不对。贫道在龙虎山给你批的那一卦,卦象是'潜龙勿用'。我盯着这卦看了三年,一直是云遮雾罩,看不透。可方才……方才你打那一仗,掌心那个字一热——"他咽了口唾沫,"卦象动了。"

    "动成什么了?"

    孙清安抬起头,看着他,一字一字:"'见龙在田'。"

    张山峰没说话。

    "我的小祖宗,"孙清安的声音都在抖,"潜龙在渊,是藏;见龙在田,是露。你这一露头——天下可就都看见你了。"

    ---

    这一夜,清江埠最好的客栈里,张山峰刚躺下,楼下就传来一阵马蹄声。

    那马跑得极急,到了埠头就停。有人在马厩边低声说话。张山峰窗纸上,映出两个挎刀的人影。他听水——静水听性,听出那两个人的脚步,是军汉的脚步,不是戴奎那种武师。

    他披衣起来,推开一点窗缝。

    月光下,一个穿号衣的把总,正低声吩咐一个亲兵:"八百里加急。报给玄将军——清江埠出了个少年,使一手听水的功夫,放翻了戴奎的徒弟。水脉还跟着动了一动。"

    亲兵问:"就为一个乡下少年?"

    "你懂什么。"把总压低声音,"京里那位,这两年最上心的,就是'青泥'两个字。这少年要是跟青泥山那脉人沾边——咱们这条线,可就立了大功。快马,连夜走。"

    马蹄声碎,往北去了。

    张山峰在窗边站了很久。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再也不是武陵镇那个蹲在河滩上听水的少年了。他打了出山以来的第一仗,赢了一个人,却惊动了一整盘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个"蛰"字,安安静静的,像睡着了。可他知道,它醒了。

    ---

    千里之外,龙虎山。

    后山石屋里,老真人披着一件旧道袍,正在就着一盏油灯,煮一壶粗茶。忽然,他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他侧过头,听着什么。

    后山那口锁龙井,一百二十年没动过,这时候,井底,传来极轻极轻的一声"嗡"。像一口沉了多年的钟,被谁,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敲了一下。

    老真人缓缓站起来,走到井边。他探头看了一眼——井水平平的,一丝波澜都没有。可他这一辈子守着这口井,比守自己的心还熟。他知道,方才那一下,不是井动了。

    是山下那个孩子,出山了。

    "蛰了十几年,"老人望着井,自言自语,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点极淡的光,"到底是抬头了。"

    ---

    第二天一早,张山峰和孙清安出了客栈,往北门走。

    埠头上,已经有人在小声传说昨天那一战了。"听说了么?戴家擂台,被一个乡下少年拆了。""使的什么功夫?""没看见动手,就看见戴奎那个大弟子,自己倒了。""听说是剑河那边出来的,叫什么……武陵张山峰。"

    "武陵张山峰"五个字,顺着码头,顺着河,往北,往南,一点一点,传开去。

    他们刚出北门,官道边上,一棵大柳树底下,坐着个穿破长衫的年轻书生,正就着一葫芦酒,哼着一支不成调的曲子。听见马蹄和脚步声,他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张山峰,忽然眼睛一亮。

    他拍拍屁股上的土,站起来,把酒葫芦往腰上一别,笑嘻嘻地凑上来:"这位小哥,留步。"

    孙清安警觉地把张山峰往后一拉:"干什么的?"

    "读书人。"书生拱拱手,自报家门,"在下姓柳,排行第七,人都叫我柳七。落第了,没钱,一路上游山玩水,靠给人写写信、对对子混口饭吃。"他笑嘻嘻地看着张山峰,"昨夜在埠头上,听人说了小哥你那一战。厉害,真厉害。"

    张山峰不认得他,没说话。

    柳七也不尴尬,自顾自地往下说:"小哥你这一路,是往哪儿去?往北,是京城。往东南,过三个县,有一片荷花淀。这个时节,荷花开得正盛。我听说,那里有个文人的雅集,湖心亭上,一帮写诗的,一帮练武的,凑在一块儿,以文会武。"他挤挤眼,"小哥你武功那么好,不去长长见识?"

    孙清安皱眉:"我们为什么要跟你去?"

    "因为啊,"柳七慢悠悠道,"京城那地方,现在正乱。你们两个外地来的,毛都没长齐,闯进去,是要吃亏的。倒不如先往荷花淀那边走走,见识见识天底下都是些什么样的人——再进京,心里有底。"

    他顿了顿,望着张山峰,忽然压低声音:"再说了,小哥。你这一战打完,'武陵张山峰'五个字,已经顺着水路传出去了。这一路上,盯着你的人,可不少。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对头强。"

    张山峰看着这个破长衫的书生。他听水——静水听性。他听见这书生的话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点穷酸,一点机灵,还有一点,看尽了世情的通透。

    "走吧。"张山峰忽然道。

    "啊?"孙清安一愣。

    "去荷花淀。"张山峰道。他想起温夫子在明德堂说过的话——读万卷书,也行万里路。山外的山水,他总得去看看。

    柳七大喜,把酒葫芦一举:"好!小哥痛快!那咱们就这么说定了——沿这条路,往东南,荷花开了,等咱们!"

    三个人,一前两后,沿着官道,往东南方向走去。日头升起来,照在他们背上。身后,清江埠的桅杆,渐渐远了。

    张山峰不知道,这一路往荷花淀去,他会遇见的,不只是荷花和诗。
最新网址:www.isiluke.la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免注册), 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