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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负手立于殿前，环视长孙无忌、房玄龄等文武重臣，面露正色，朗声训诫道：“天幕垂象，既显此法之利，亦昭示其害。”
“后世纵有万般神通，却因未能节制取求，致使天赐灵物濒临绝迹，此乃历历在目之前车之鉴！”
“古人云以史为镜可知兴替，如今后世已有覆辙在前，示警于大唐！”
“朕承天立极，既已知晓此法之弊，岂能重蹈覆辙、行竭泽而渔之举？”
“传朕旨意！”
“此法乃国之重器，断不可任由民间无度滥捕！”
“即日起命工部与刑部拟定严苛海律，定下捕鱼限期！”
“每年春夏汛期只许捕捞定数，秋冬一律封海休养！”
“若有贪小利而违令滥捕者，依律惩处！”
大殿之下，房玄龄、杜如晦与满朝文臣齐齐躬身长拜，交口称颂：
“陛下圣明！”
“见后世之失而自警，知天道好生而知止，恩泽及于海内鱼鳖！”
“得此远略仁心，真乃社稷苍生之幸！”
太极殿内一片庄重肃穆。
君臣皆沉浸在“以后世为鉴”、恪守节制之道的圣君气象之中。
……
深邃的隧道内，幽蓝的水波在头顶缓缓晃动。
一只硕大的海龟慢悠悠划动四鳍。
它贴着弧形玻璃从两人头顶滑过，投下斑驳晃荡的浅影。
林渊领着甄宓顺着坡道往前踱了几步，看了一阵游鱼，才随口补充道：
“这门敲罟奇术，最早见于记载，是在明朝嘉靖年间，由闽粤一带沿海百姓摸索出来的。”
甄宓听了，美眸中泛起几分疑窦，侧首看向林渊：
“嘉靖年间？”
“我记得你此前讲过，大明自开国起便海禁森严。”
“到了嘉靖一朝更是倭患最烈，沿海遭逢了足足数百次倭寇袭扰劫掠，海疆糜烂不堪。”
“既有朝廷严旨封海，外头又有凶残恶煞的倭患作乱，沿海百姓保命尚且不及……”
“怎会反倒在那个时候，钻研出这等大张旗鼓、成群出动的捕鱼奇术？”
林渊摊手道：
“海禁政策，从来都只能禁止底层小民。”
“从大明开国那时候起，海禁就没彻底禁干净过。”
“东南沿海的走私豪强借着禁令牟取暴利，反倒是靠海吃海的寻常百姓下海就要被问罪。”
“人总得吃饱肚子。”
“闽粤山多地少，百姓被逼到了绝境，只能铤而走险抱团出海，用最快的法子一网捞足全族活命的口粮。”
……
大明，奉天殿。
朱元璋听着天幕上这句不咸不淡的调侃，老脸微沉，重重冷哼了一声。
心头那点难堪转瞬即逝，眼底反而泛起森冷凌厉的精光。
既然海禁拦不住那些暗地里发横财的走私豪强，而朝廷本就在大造远洋海船准备出海寻银觅粮……
那索性将计就计！
借着给远航大船试航练兵、顺带让沿海卫所试验这敲罟之法的名义，令水师大举南下巡海！
一来，打上来的海鱼或腌或晒，正好给沿海卫所与百姓充作肉食口粮，省下朝廷拨粮的浩大耗费；
二来，水师刀枪出鞘，借着试网巡哨的幌子犁庭扫穴，顺藤摸瓜。
将那些暗通款曲、勾连倭寇的沿海贪官与豪绅走私大族，借机连根拔个干净！
……
江城海洋馆内。
甄宓默然片刻，望着头顶的鱼影，眸中泛起几分怜惜，轻声叹道：
“民以食为天。”
“朝廷法度再严，倭患再凶，也终究大不过阖族肚腹与生死存亡。”
“被逼至悬崖绝境，反倒激出了向死而生的机巧……”
“这等惊世奇术的背后，尽是寻常百姓字字泣血的求活之艰。”
她收回目光，思忖道：
“不过，这敲罟之法既然从大明嘉靖时便已传开，古人敲了数百年，海中鱼群依旧繁盛无虞；”
“到了后世，却在短短数十年间濒临绝迹。”
“想来绝非木槌之过，必是后世所用的舟船器具，远比古人厉害千万倍吧？”
林渊点头：
“没错，这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大黄鱼是深海洄游鱼，只有每年春夏之交短短一两个月游到近海产卵。”
“古代那点小木船经不起风浪，只能在近海打转。”
“盛夏秋季台风频发，木船出海就是送死；到了秋冬，鱼群早退回了几百米深的远海深渊。”
“老天爷的风浪，硬生生定下了大半年的天然禁渔期，鱼群自然能繁衍生息。”
林渊继续道：
“在工业化、在蒸汽机和机械动力出现之前……”
“就算把古代整个人类文明绑在一块儿，这点可怜的生产力，在大海面前也压根没有把鱼群敲绝户的资格。”
“可到了现代，又变成了对自然生灵的降维搜刮。”
甄宓听完林渊这番话，美眸微凝，若有所思地望着身侧缓缓游过的鱼群。
……
天幕之下。
大唐太极殿内。
方才君臣相得、满溢着自矜与盛赞的气氛，猛然凝固在半空。
刚刚立下严苛海律、昂首挺胸展现“千古仁君格局”的李世民，整个人僵在原地。
长孙无忌、房玄龄等一众刚刚躬身吹捧完“陛下圣明远迈后世”的大臣们，老脸也有些发烫。
李世民干咳了一声，只觉耳根火辣辣的。
合着自己刚才自作多情地替天地生灵操了半天心，一本正经地下旨限额禁捕……
结果在后世人眼里，大唐手里那点小木船和小木槌，在大海面前连让鱼群伤筋动骨的资格都配不上？！
不过，千古雄主终究是务实的。
李世民轻咳一声：
“咳……方才朕命工部与刑部拟定的海律……暂且按下，不必拟了！”
同样刚刚拟定完禁渔诏书的宋太祖赵匡胤等想做圣君的帝王，也是嘴角抽动，满脸尴尬。
汉武帝刘彻却完全不一样。
听到方法后，他双眼放光：
“传旨水衡都尉，开春之后放开手脚下海，朕要用这海中精肉省出漠北粮仓！”
……
穿过海底隧道，眼前豁然开朗。
一面数人高的巨幅落地高透展窗横亘在眼前。
幽深澄澈的池水内。
两头通体雪白、额头圆润饱满的白鲸，正贴着玻璃慢悠悠地打转。
圆滚滚的身躯看似笨重。
但每一次变向、提速，都滑润得宛如热刀切入凝脂，不带半点拖泥带水。
甄宓驻足在巨窗前，微仰着下巴，眼中满是惊奇：
“看似圆钝肥美，破水之时竟无半点阻滞。”
“这般庞然大物，在水里怎能走得这般轻巧？”
“这就叫大巧不工。”
林渊双手插兜，笑着走上前：
“你别看它圆滚滚的，这种‘前圆后尖’的水滴流线体，是老天爷亿万年演化出来阻力最小的形状。”
“后世造核潜艇、造远洋破浪巨轮……”
“船头水下那个巨大的‘球鼻艏’，全都是照着鲸鱼脑袋仿生抄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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