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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渐沉，灵台上的风带着一丝凉意。林清风背靠石壁，正闭目调息，忽然听到台上传来一道温和而清晰的声音：“顾师妹，这座灵台，不知可否割爱？”
他睁开眼，看到灵台前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那人一身斩岳峰的深灰长袍，身形高大壮实，肩宽背阔，面庞方正，一头短发如钢针般根根直立。他腰间悬着一柄厚背阔剑，剑身比寻常长剑宽出近一倍，剑鞘上布满粗粝的磨损痕迹，一看便是常年重剑打磨出来的老手。他站在台下拱手而立，姿态温和，话语也客气，没有半点盛气凌人的意思。
顾长笑立于台上，看到来人，目光微凝：“原来是第五剑子周砚。”
周砚，斩岳峰第五剑子，剑阁十二剑子中排名第五。他的性格在斩岳峰中算得上异类，斩岳峰的弟子多以猛厉闻名，他却偏偏温和持重，极少与人争执，但一旦出剑，鲜少有人能正面接住他三剑。此刻他出现在这座灵台前，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打扰了，”周砚拱了拱手，语气颇为无奈，“五位灵台，第一至第四剑子都已有主，顾师妹这里是我唯一的去处。赵勍师弟刚败了一阵，我本来不该再来叨扰，但我等了许久，思来想去，还是只能向林师弟讨教了。”
他说到“林师弟”时，目光从顾长笑身上移开，落在灵台旁那个背靠石壁的年轻人身上。他微微欠身，带着一丝歉意：“林师弟能胜赵勍师弟，剑法自是不凡。但五位灵台的守主之间，第一剑子实力深不可测，第二剑子锋芒极盛，第三、第四剑子也都不是易与之辈。我掂量了许久，终究觉得与林师弟交手，胜算稍大一些。得罪了，还请海涵。”
他说得诚恳，态度又客气，反倒让人很难生出反感。台下有人小声嘀咕：“周师兄这是挑软柿子捏啊……可林清风刚赢赵勍，怎么到他嘴里就成了最好打的那个了？”“他说的也没错，比起第一到第四剑子，林清风到底是刚打了两场，消耗不小，况且他的名声再大，也终究是第七剑子。”
周砚似乎听到了那些议论，却没有反驳，只是神色坦诚地看着林清风。他的目光平和，却带着一丝不容动摇的意思，显然决意已定。
顾长笑没有说话，她只是看向林清风。林清风从石壁上直起身，看了一眼台上从容站着的顾长笑，又看了一眼台下彬彬有礼的周砚，片刻后散漫地叹了口气，将长剑缓缓拔出，走向灵台。
“那便战吧。”
他纵身跃上灵台站定，剑尖斜指地面，没有再多的言语。周砚微一欠身：“林师弟，得罪了。”
话音刚落，周砚动了。他那高大的身形骤然前压，没有花哨的起手式，也没有虚晃的试探，那柄宽背阔剑缓缓出鞘，带着沉闷的风声，第一剑便没有任何花巧地正面向林清风劈了下来。林清风一眼便判断出斩岳峰的标准路数，以力压人。但他低估了周砚这一剑的威力。剑身裹着一层灰蒙蒙的剑罡沉甸甸地砸在他的剑面上，轰的一声闷响，林清风只觉得手臂发麻，脚下石板被压出两道裂纹，整个人硬生生被压得后退了一步。
林清风抬头看了周砚一眼，目光也终于认真了起来。周砚既然能坐到第五剑子的位置，实力绝对比他展现出来的扎实。林清风没有再硬接第二剑，他身形一侧避开正面锋芒，长剑从侧面递出，剑尖凝着雷光刺向周砚右肋。周砚的反应却快得惊人，他反手横剑，阔剑的宽大剑面像盾牌一样挡在身前，林清风的剑尖刺在剑面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雷力激荡却被那层沉厚的剑罡尽数挡住，连一道白痕都没能留下。
周砚趁势向前一步，第二剑紧跟着横向扫出，那一剑的弧度极大，带着斩岳峰特有的沉猛风格，隐隐有开山裂石之势。林清风纵身跃起，剑从空中凌空下击，雷光在剑尖凝聚，他不再留手，起手便是破霄。
雷殛·破霄。
一道银白色雷光如惊龙出渊，带着尖锐的呼啸重重轰向周砚宽厚的剑身。两剑相交，灵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火花飞溅。周砚的剑被撞得微微一偏，却只是在石板上划了一道深痕。他的身形稳如磐石，“林师弟，你这一剑，比刚才强不少了。”他的嗓音沉稳，仿佛这一剑并未伤到他的根基。
林清风没有说话。他已经意识到，周砚的剑法脱胎于斩岳峰以力压人的传承，但周砚走的路子又和寻常斩岳峰弟子不一样。他的力量不仅仅靠着境界，更靠着剑身的厚重和剑罡的沉凝来吸收与化解所有对手的攻势。寻常剑法打在他身上，就像拳头打在城墙上，对方还没垮，自己先震得手麻了。而他的阔剑一旦展开攻势，每一剑都带着排山倒海般的压迫感，让人难以喘息。
林清风不再急于进攻，他稳住剑势，转攻为守，先行应对周砚的连续重击。周砚的剑路大开大合，一记横扫接一记竖劈，剑剑沉重如锤。林清风以剑身格挡，每挡一剑都感到一股浑厚的力量沿着剑身震入脏腑，他的九霄雷体不断运转，将那股冲击力化为细密的雷光消散于经脉之中，但依然感到气血在胸中翻滚。台下弟子看着台上的战况，有人低声惊呼：“第五剑子这剑简直跟山似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周砚似乎听到了那句话，却未收手，他猛然将阔剑高举过顶，一声沉闷的低喝。一道粗厚的灰色剑影自剑身冲天而起，凝成一道半透明的人形轮廓，那人形手持巨剑虚影，仿佛一座山岳将倾。台下有弟子认出此招，惊呼：“斩岳峰的镇岳斩！周师兄连镇岳斩都用出来了！”
那道灰色巨影随着周砚一剑劈落，带着轰然风声砸向林清风头顶。林清风没有退。他深吸一口气，丹田雷力在刹那间尽数涌出。他迎着那道巨影踏出一步，剑身高举过顶，九霄雷体全开，银白色的雷光在他周身炸成一圈光幕。
雷殛·归墟。
两道剑意正面相撞，灵台上像炸开了一颗闷雷，气浪卷着尘土向外翻涌。台下弟子纷纷以手臂挡住口鼻，但还是忍不住从指缝间向台上窥看。烟尘渐落，台上的形势清晰起来。周砚的镇岳斩被硬生生接住了，他立在原地，脚下的石板碎裂成蛛网，但他依然没有倒下，只是握剑的虎口崩开一道血口，鲜血顺着剑柄流下。林清风也在数步之外稳住身形，他的衣袍裂开数道口子，左肩有一道浅浅的血痕，呼吸比先前急促了许多，但他的目光依然沉静。
周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虎口上的血迹，却忽然笑了。他缓缓站直身体，将阔剑从石板上拔出，横在身前。“林师弟，你是这么多年来，第一个能在正面接住我三剑镇岳斩而不倒的同辈。”他说，“但光接住，还不够。”
他再度动了，这一剑不再像山岳压顶，反而变得凌厉迅猛。他的阔剑在他手中仿佛突然轻了几分，剑势轨迹带起一道暗青色的弧线，如一道灰色的闪电横贯灵台。那是斩岳峰的另一门上品剑术，“裂山”。这一剑讲究不重，而贵在集中爆发。厚重的阔剑在这一瞬间将全部重力凝聚于剑刃一线，仿佛一座山的所有重量都被压缩进刃口，锋锐与沉重完美结合。林清风瞳孔微缩，他感知到这一剑的危险。就在那道灰色剑光逼近的刹那，他猛然稳住身形，长剑在身前一横，一道灵光在他的剑身上浮现。雷光层层而去，凝成一道银白色的雷霆壁垒竖立于灵台之上，仿佛一道凝固的雷光之墙。
“雷殛·惊鸿。”这一次，他不再以惊鸿作为进攻剑式，而是将这式剑法中极致的速度转化为极致的防御力。银白色的雷幕挡在那道灰色剑光前方，两道力量再次硬撼。刺耳的轰鸣声撕裂空气，雷光与灰芒四溅。台下的弟子们连连后退，脸上带着惊愕。
灵台中央，周砚那一道裂山斩恰好停在雷幕表面。他没有急切地压下去，反而目光平静地盯着那层银白雷幕，仿佛在审视什么。片刻后，他忽然撤剑后退，将阔剑竖在身前。台下弟子不明所以，只看见周砚站在灵台边缘，闭上眼，剑身上再次浮现出一层深灰色的灵光——这一次的灵光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凝实，像铸铁，像寒铁，像凝固了千年山岩的重量，沉甸甸地附在剑刃之上。
“林师弟，我还有最后一剑，是斩岳峰镇峰剑术，斩岳三式之一。这一剑你若能接住，我转身就走。”周砚的声音变了，少了几分温吞，多了一丝凝重，“斩——岳——”
他向前一步，阔剑削落，一道灰色的巨大剑影如天神降世。这一剑的剑压浓郁到了如实质，连林清风脚下那坚硬的灵台石板都开始寸寸崩碎。他深吸一口气，所有雷力倾巢而出。他不闪不避，不退不缩，迎着那道山岳般的剑影，连续踏出三步，一剑斩下。
破霄。惊鸿。归墟。三式合一。
第一剑破霄刺入灰色剑影的中央，将其定住半息。第二剑惊鸿横斩，撕开灰色剑影的左翼。第三剑归墟如雷霆海啸，将那道山岳般的剑影彻底吞没。雷光吞噬灰芒之后余势不止，轰然撞在周砚的剑身上，将他连人带剑推出灵台范围，双脚在石板上犁出两道深痕，一直推到震到灵台边缘才堪堪停住。周砚持剑而立，却已面无血色，喉头一甜，猛地咳出一大口血，在灵台边缘跪了下去。
他的剑刃中段崩开一道裂纹，从剑刃中央一直延伸到剑尖。
周砚看着那柄跟随多年的阔剑，目光第一次浮现出复杂神色，那是一种夹杂了惋惜与解脱的复杂神情。他缓缓站起身来，将崩出裂纹的阔剑收入鞘中，抬起头，看着林清风：“没想到输在你手里了。”
他说完这三句，也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再多看一眼那柄断刃，转身向灵台边缘走去。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释然，大步走向台下，没入暮色之中。
灵台上只剩下林清风一人。他收剑入鞘，肩头的伤口渗出的血迹洇湿了半边衣袍，他随手扯下一截衣襟按在伤口上，动作随意。
顾长笑跃上灵台站定，看了他一眼，低声道：“伤得重不重？”
林清风摇摇头：“皮外伤，不碍事。”
顾长笑没有再问。她转过身面对台下，目光平和而坚定。现场众人没有一人出声，再也没有人质疑这座灵台的归属了。林清风走下灵台，背靠着石壁，闭上眼，嘴角微微勾起一线弧度，六座灵台上五位守主终于全部落定。他的任务，也算是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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