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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路客 > 父皇他两辈子都在装 > 番外十一 萧怀瑾的人生大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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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天到了,养心殿前的银杏叶落得满阶金黄。

    萧凛再没有关注过选妃这件事,静贵妃和贤贵妃多方打探比对送来的名册也都被收了起来。

    萧怀瑾对此一无所知。

    东宫与养心殿两点一线,每日清晨下了早朝,就在御书房和父皇一起批阅边镇军报、核准户部秋粮起运、拟定工部修缮各道驿站的条陈……日子过得平稳而充实,仿佛前朝言官那些催促册立太子妃的折子从未曾在宫里掀起过半点波澜。

    直至一天晌午。

    阳光透过窗扇照进御书房,洒在书案上。萧怀瑾刚放下批完的三卷折子,午膳已经布好了。

    菜色都是萧怀瑾最爱的,松鼠鳜鱼,秋笋鸭汤,还有两碟清炒的白菜与白玉豆腐。

    萧怀瑾确实有些饿了,盛了一小碗鸭汤小口喝着,少年眉宇间带着些微的困乏,却在喝到那口温热鲜美的汤时舒服得弯起眼睛。

    萧凛一手虚搭在膝头,一手拿着汤匙,目光落在对面吃得正香的儿子身上。看了一会儿,萧凛忽然放下汤匙,清了清嗓子,状似随意地开口道:

    “瑾儿。”

    “嗯?父皇,怎么了?”

    萧凛替他夹了一块剔除了细刺的鱼肉放进碗里:

    “你的加冠礼已过了两月有余。按着祖宗规制,皇储加冠成人,就该着手定下太子妃了。今日左右无旁人,朕想听听你自己的想法。”

    萧怀瑾闻言一怔,夹在半空的鱼肉又落回了碗里。他抬起头,神情里满是突如其来的错愕与茫然。

    选妃?

    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个事情,可没想到居然这样早,让他一时没有防备。

    见萧怀瑾愣在当场,半晌没说出一个字,萧凛挑了挑眉:“怎么?吓着了?别担心,朕不催你,只是问问你的意见罢了。”

    萧怀瑾耳根微微泛红,有些局促地放下筷子,垂眸沉默了片刻,随后轻轻摇了摇头,老老实实地回道:

    “回父皇的话,儿臣……儿臣从前未曾细想过此事。加冠礼已成,儿臣只想着多为父皇分担些政务。至于私事……儿臣如今并无心仪之人,若真到了不得不定的时候,全凭父皇做主便是,儿臣听凭圣裁。”

    萧凛往后靠了靠:

    “胡闹。”

    “那是将来要进东宫、与你朝夕相对共度几十年的人。朕即便是、你的君父,也没有道理在这后宅之事上替你硬指一个人过来。”

    萧凛叹了口气:

    “盲婚哑嫁,受制于门第权衡,最后做成一对怨偶的夫妻数不胜数。你今年才加冠,年纪尚小,也不急在这一年半载。朕已经想过了,往后这一两年里,宫里多办几场宴会,准正三品以上的外朝重臣携家中适龄女眷一同入宫赴宴。你到时可以多看多瞧,暗中留意着,自己心里先有个数就好。”

    闻言,萧怀瑾松了口气。

    “儿臣……遵旨,多谢父皇体恤。”

    萧凛看着他这副乖巧的模样,有些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端着一旁的茶盏喝了一口:

    “既然说到这儿了,朕倒是好奇,你平日里闷不吭声的,心里对将来的太子妃可有些什么期许?”

    萧怀瑾愣了一下,随即挑眉:“期许?父皇指的是什么?”

    “家世?容貌?才学?亦或是性情秉性?”

    萧凛煞有介事地给他数着:

    “你总得给朕交个底,朕心里也好有个谱才是。”

    萧怀瑾被问得有些耳热,端起面前微凉的茶水抿了一口,遮掩住面上的窘迫。

    少年放下茶盏,凝神思忖了良久。

    “回父皇的话。”

    萧怀瑾抬起头,神情认真而坦荡:

    “儿臣对这些外在的东西并无什么苛求。门第显赫与否,于东宫而言不过是锦上添花,父皇在前朝乾纲独断,儿臣也无需借着妻族的势力来稳固储位。至于容貌才学,花无百日红,诗书画卷亦不过是锦上添花之物。太子妃将来既是要正位中宫、母仪天下的,只要言行举止端庄得体,品性纯良方正,便足矣。”

    少年顿了顿,抬眸迎向萧凛的目光:

    “儿臣……只是希望将来能遇着一个真正情投意合之人。她不会因为太子的虚名而敬我畏我,也不是为了家族荣耀而虚与委蛇。在如此,无关家世,无关利害,只是两个人安安稳稳地相伴一生。若是遇不着……儿臣宁缺毋滥。”

    萧凛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微微怔住了。

    “好。”

    萧凛收敛了面上的戏谑,唇角扬起一抹笑意。天子举起一旁的酒盏,朝着萧怀瑾微微一扬:

    “你想得比朕通透。朕也没别的要求,门第高低无所谓,只要那人真心实意待你,朕别无二话。”

    两只酒盏轻轻相碰。

    然而,说时容易做时难。

    当天夜里,萧怀瑾用过晚膳回到东宫,翻来覆去躺了整整半个时辰,眼睛却直愣愣地盯着帐顶,半点睡意也无。

    少年坐起身来,有些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他长到十七岁,除了三姐姐和兰姐姐,几乎未曾与哪家的小姑娘接触过。

    他懂得如何批阅奏折,懂得如何调拨军粮,甚至懂得如何排兵布阵。

    可男女情爱究竟是何物?

    他到底会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成亲之后,夫妻之间又到底该如何相处?

    他全是一头雾水,两眼一抹黑。

    “呼——”

    萧怀瑾抓起手边的锦被一把拉过头顶,把自己蒙了起来。

    不行,这事儿若是自己一个人闷在东宫里瞎琢磨,非得琢磨出心病来不可。

    明天得去找找谢知瑜。他与三姐姐如今成婚三年,两人琴瑟和鸣,如胶似漆,满京城谁不知道昭宁公主与驸马恩爱胜过神仙眷侣?

    去找他取经,肯定错不了!

    翌日午后,萧怀瑾特意挑了萧凛批完急奏小憩的当口去御书房告了个假。萧凛听到他想出宫去看看萧芮,倒也没多想,挥了挥手便准了,甚至还让刘安从私库里挑了两对上好的玉如意一并带上。

    未时二刻,太子仪仗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昭宁公主府门前,收到消息的萧芮与谢知瑜早已迎到了门前。

    “臣谢知瑜/萧芮,参见太子殿下。”

    “快快免礼!”

    萧怀瑾几步跨上前去虚扶了一下,脸上满是笑意:

    “一家人关起门来说话,姐姐姐夫若是再同我这般拘礼,我就转身回宫去了。”

    萧芮忍不住弯了弯眼睛:“太子弟弟再如何也是储君,我们怎么能失了分寸?快些进屋,外头风大。”

    众人进了正厅落座,下人奉上新沏的茶和几样糕点,退到了廊下。

    萧怀瑾端着茶盏,目光在萧芮身上打量了一圈,忍不住笑道:

    “三姐姐近来气色真好。前些日子兰姐姐进宫,顺道来东宫坐了坐,还同我念叨呢,说上个月特意过府来寻你玩,结果连你半个影子都没见着。”

    此言一出,萧芮忍不住红了脸,绞着手里的丝帕,轻声道:“前些日子太热,我身子有些疲乏,驸马就带着我一道南下去了趟江南。回府时才听下人说兰儿来过,已经去她府里见过面了。”

    萧怀瑾闻言挑了挑眉,转头看向坐在侧首的谢知瑜。

    谢知瑜迎着太子的目光,嘴角扬起浅笑:

    “殿下见笑了。微臣想着殿下与陛下在前朝开辟太平盛世,臣就借着这盛世的荫庇多带公主出去看看大梁的大好河山。天地浩瀚,看多了山川灵秀,殿下的气血自然也就跟着好了不少。”

    萧芮冰雪聪明,瞧着弟弟虽然嘴上搭着闲话,眼睛却时不时往谢知瑜身上瞟,眉宇间隐隐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局促,心下就已了然了七八分。

    她掩唇轻咳了一声,站起身来温婉笑道:

    “你们二人许久未见,定有些闲话要聊。小厨房炖了百合莲子羹,我去瞧瞧火候,你们坐着慢慢叙。”

    说罢不等萧怀瑾阻拦,萧芮就带着贴身侍女离开了。

    萧怀瑾轻咳了一声,放下手中的茶盏,坐直身子,认真地看着对面的谢知瑜。

    谢知瑜被他这副如临大敌的阵仗弄得微微一怔,有些失笑道:“殿下这般看着臣……可是臣近来在外头的言行惹了御史台的非议?”

    “不是。”

    萧怀瑾摇了摇头,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下定一个决心,压低了声音正色问道:

    “姐夫,我今日来……是想向你讨教一些事情。你……当年为何会喜欢上三姐姐?”

    谢知瑜握着折扇的手一顿,脸上破天荒地露出了几分茫然与错愕,片刻后他笑出声,收拢折扇在掌心轻敲了一下,语气温和而促狭:

    “殿下今日特意登门,莫非……是东宫快要有喜事了?”

    萧怀瑾耳根一烫,有些狼狈地移开视线:“姐夫不要打趣我!父皇昨日……同我提了选妃的事。我对这些事却实在一窍不通。我只是想知道,男女之间的情感究竟是从何而起的?你当年……为什么会喜欢三姐姐呢?”

    看着少年眼底的困惑与无措,谢知瑜收敛了笑意,眉目间染上一层柔和。

    他微微偏过头,扬起唇角:

    “殿下问臣为什么……其实,男女之间的情愫,哪里有那么多理由?”

    “那年赏花宴,臣隔着重重花影与回廊初见公主殿下,只是一眼就知,眼前这个女子是臣穷尽这一生也想护在手心里的珍宝。所谓一见倾心,非关门第,非关权柄,不过是在一眼望过去的刹那,你的心告诉你,非她不可。”

    非她不可……

    萧怀瑾怔怔地听着,指尖在膝头的布料上微微摩挲。

    他站起身,恢复了一贯温和的浅笑:

    “多谢姐夫赐教。你待三姐姐的情意孤都看在眼里。往后漫长岁月,还望姐夫一如既往,莫要负了我姐姐。”

    谢知瑜亦起身,躬身行礼:“臣此生定不负公主殿下,殿下放心。”

    出了昭宁公主府的大门,日头已经开始偏西。

    萧怀瑾站在府门前高高的石阶上,看着停在街角的马车,眉峰微凝,心头那股憋闷焦躁的郁气不仅没有散去,反倒愈发翻江倒海起来。

    回宫?

    不想回去。

    他没有办法同父皇说自己的心事,父皇哪里能明白他心底甚至有些幼稚的惶恐?

    萧怀瑾从袖中抽出一柄折扇,“唰”的一声展开,随手挥了挥:

    “你们把空车驾回东宫去。就说孤在府里多陪公主坐会儿,晚膳前自会回宫,不必惊动养心殿。”

    “这……殿下,若是出了乱子……”侍从吓得脸色发白。

    “有暗卫跟着,能出什么乱子?退下。”萧怀瑾面色微沉。

    侍从不敢再劝,只能依言领命,带着空荡荡的仪仗马车缓缓离去。

    终于只剩下自己一人了。

    萧怀瑾一身简单的天青色锦袍,墨发用一根簪子松松束着,手中摇着折扇,看起来就像是京中哪个书香世家里溜出来游手好闲的小公子。

    他顺着御街一路往西,漫无目的地踱着步子。

    街道两侧茶坊酒肆林立,幌子在秋风中招展,捏面人的摊子、炸油果子的货郎、挑着糖担走街串巷的脚夫,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若是换在小时候,萧怀瑾少不得要兴奋地在各个摊位前流连忘返,甚至买上一大串糖葫芦偷偷揣回宫里。

    可如今,他已经十七岁了。

    长大的代价,就是街市上这些五光十色的凡俗玩物落在他眼里,竟再也激不起半点涟漪。他甚至能一眼看出那卖布匹的掌柜在秤杆上动了手脚,能看出典当行门前徘徊的落魄书生眼底的死灰。

    少年心头愈发觉得索然无味,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身拐进了一条通往西市马场的街道。

    “闪开!快闪开!畜生发疯了!”

    “哎哟!我的摊子!”

    伴随着一声高亢凄厉的嘶鸣,街道正前方尘土飞扬,一匹通体赤红、四蹄修长的枣红马双眼血红,前蹄腾空狂暴地踢踏着,竟将街角一个卖秋梨的架子生生踏得粉碎,汁水四溅。

    周围的百姓惊呼着四散奔逃,而在这匹暴躁的烈马身前不过三步处,一个扎着小辫不过四五岁大的孩童正吓得瘫坐在地上,哇哇大哭。

    眼看着马的铁蹄就要踏向孩童的面门,萧怀瑾眼神骤然一冷,周身原本松散的慵懒在刹那间荡然无存,少年足尖在青石板上一点,正欲飞身扑救——

    然而,一道身影竟比他还要快上三分。

    只见一名身着一身水红色长裙的少女不知从何处冲出来,步履如风,在烈马铁蹄踏落的电光石火之间,右脚在辕木借力一踏,将地上哭泣的孩子揽入怀中,落在了丈许开外的安全之地。

    “带孩子退后!”少女将孩子塞进随后赶来的妇人怀里,迎着再度狂啸着扬蹄撞来的烈马直冲而上,在马擦身而过的刹那,右手扣住了马的缰绳。

    “轰!”

    那匹足有数百斤重的受惊烈马,竟被她硬生生掀翻在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哀鸣,激起漫天灰尘。

    周围的百姓全看呆了,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萧怀瑾站在一边,已经愣住了。

    身法轻盈如云雀,手底下的力道却沉凝狠辣,这绝不是一两天可以练出来的功夫。

    可偏偏这姑娘一身衣料价值千金,眉如远黛,肤若凝脂,一双杏眼明澈透亮,分明只有十四五岁的样子,带着不谙世事的娇矜与贵气,无论怎么看,都该是哪家侯门公府捧在掌心里千娇百宠的掌上明珠才是。

    这反差……未免也太大了些。

    然而,这场风波显然并未就此平息。

    烈马刚被制服,一个穿着粗布短打、满脸横肉的马贩子就骂骂咧咧地从后头的人堆里冲了出来。马贩子手里拎着一根马鞭,看了一眼摔在地上爬不起来的马。

    “哪来的野丫头多管闲事?!”

    马贩子气急败坏,张嘴就是一连串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

    “这马是断了腿骨,把你卖进窑子里都赔不起老子的银子!今日不拿出两百两,休想走出这里!”

    少女从袖中抽出一块雪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掌心沾染的泥尘。随后,少女走上前去微微弯下腰,在烈马耳后那团厚重的鬃毛里轻轻一抹,指尖赫然多了一枚泛着乌黑光泽的铁针。

    少女直起身子,勾起唇角:

    “说话还请放干净些,积口德才能保家宅平安。这匹马并非受惊,而是你为了以次充好,在它耳后埋了毒针,借着剧痛激发它的潜能,假充千里良驹。你方才故意在闹市驱马狂奔,本就是图谋讹诈。我不曾报官拿你,你还敢反咬一口?”

    马贩子被当场戳穿了阴私,面色青一阵白一阵,凶相毕露。

    他恶狠狠地打量了少女一眼。

    年纪不过及笄,身侧甚至连个护卫小厮都未曾带。在这三教九流混杂的市井之地,这样的落单千金纵然会两手三脚猫的功夫,又能翻起什么大浪?多半是个瞒着家里长辈偷偷溜出来游玩的不懂事的小姐!

    “少跟老子在这儿咬文嚼字!”

    马贩子竟要和小姑娘动起手来。

    萧怀瑾脸色一沉。

    天子脚下,竟有人敢在青天白日之下对一个女子动手动脚!

    “放肆!”

    少年飞身上前,狠狠扣住了马贩子的右手腕骨!

    “咔哒!”

    一声骨节错位声骤然响起。

    萧怀瑾指骨发力,顺势向下一拧。

    “啊——!”

    马贩子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右臂剧烈痉挛,整个人因为腕骨被生生捏碎般的剧痛不受控制地躬下身去,膝盖重重砸在坚硬的青石板上。

    萧怀瑾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哀嚎的人,手中的折扇抵在马贩子的咽喉上,眼神冰冷如霜,正欲开口让暗卫将人锁拿送官——

    然而,他那句“天子脚下岂容你撒野”还没说出来,身侧却传来了另一道声音。

    “这位公子,且慢。”

    萧怀瑾微微一怔,下意识地侧过头去。

    只见那个被他护在身后的红衣少女此刻正面带微笑,走上前来。

    少女朝着萧怀瑾微微颔首致谢,眉眼弯弯,乖巧得如同一只温顺无害的小白兔。

    随后。

    就在萧怀瑾以为她要出言规劝息事宁人的时候,少女竟毫无预兆地一脚踩在了马贩子的左手上。

    “啊啊啊——!”马贩子的惨叫声瞬间拔高了八度,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

    而做完了这一切的少女甚至连发间的玉簪都未曾晃动半分。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下的人,唇角依旧挂着温婉的笑:

    “这位店家,我方才就同你说了,出门在外,言语要文明,手脚要干净。你若是听不懂人话,我定远侯府……倒也不介意替你的爹娘好生教教你规矩。”

    言罢,少女缓缓转过身来。

    午后的秋风拂过长街,撩起她耳畔细碎的发丝。

    她抬起一双明亮如星辰般的眼睛,迎着萧怀瑾的目光,唇角微弯,露出了一对小梨涡。

    “刚才……多谢公子出手相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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