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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下来的时候,医疗队驻地的食堂兼会议室里亮起了那盏忽明忽暗的白炽灯。陆天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摊着一张从驻地仓库里翻出来的旧版马塔拉首都圈地图。地图已经泛黄卷边,上面标注的地名和道路至少有五年没更新过,但基本轮廓还在。
他手里握着一支铅笔,笔尖在地图上缓慢地移动,每经过一个位置就轻轻点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周宁坐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白天从血镰帮军师瘦高个嘴里撬出来的情报——帮派地盘划分、武装人员数量、武器类型、与政府军的关系、物资补给线路。
她的字迹因为写得太过急促而有些潦草,但每一条信息都标注了来源和可信度评级。
麻醉科副主任老赵坐在对面,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拿着一份他自己整理的马塔拉政局备忘录。
他在援非医疗队待了三年,是队里对当地情况最了解的人之一。
他的备忘录里没有帮派的黑话和切口,只有官方渠道能获取的公开信息——政府公报、联合国报告、本地新闻媒体的报道。
这些东西单独看没什么价值,但和血镰帮的地下情报交叉比对之后,就能验证哪些是真的、哪些是赛义德为了自保而故意掺进去的假消息。
“东郊到北郊的控制范围,和老赵备忘录里提到的‘东郊治安真空区’吻合。”周宁念完一条,抬头看向陆天。
陆天的铅笔在地图上东郊和北郊之间画了一条虚线,点了点头:“继续。”
“毒蝎团控制南部港口区,铁拳社控制西部工业区。这两家和血镰帮之间有摩擦但没有大规模冲突,三方默认以中央大道为界。”周宁翻了一页,“这条和联合国上个月发布的《马塔拉安全态势评估》里提到的‘首都圈三大非国家武装势力分界线’基本一致,只是联合国的报告里没有点名具体帮派名称。”
老赵推了推老花镜,补充道:“联合国那份报告我看过,里面提到中央大道以南的港口区‘存在有组织的走私活动’,以西的工业区‘频繁发生武装抢劫事件’。描述和血镰帮说的毒蝎团、铁拳社的活动特征完全对应。”
陆天的铅笔又在地图上点了两下,分别在南部港口和西部工业区的位置做了标记。他没有说话,但眼神里的审慎稍微松动了一丝。
接下来是恩古瓦的部分。
“恩古瓦,现任副总统。政变前担任矿业与能源部副部长,政变后升任副总统并兼任国家安全委员会主席。”
周宁的声音压低了半分,“赛义德说他的政变资金来自一个叫‘青帮’的华裔组织。这个信息我无法从公开渠道验证——联合国报告和当地政府公报里都没有提到任何外部资金来源。”
老赵皱了皱眉:“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政变后第三天,马塔拉国际机场有一架没有航班号的货运包机降落,海关记录显示货物申报为‘医疗设备’,但重量和体积与申报不符。那架飞机的注册地是新加坡,而新加坡恰好是青帮在东南亚的主要中转站之一。”
陆天的铅笔停在了地图上总统府的位置。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在总统府旁边写了一个小小的“恩”字,又在“恩”字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矿区安保力量,赛义德说至少一个营,四五百人,配备轻装甲车和重机枪。外围有民兵哨站。”周宁继续念,“这部分我也没法直接验证。但老赵的备忘录里有一条——政变后第二周,国防部发布了一份‘矿区特别安保令’,授权副总统办公室直接调配军方资源用于矿区保护。这份安保令的级别是‘特级’,和马塔拉历史上只有战时才会启用的最高安保等级相同。”
陆天的铅笔从总统府划到了矿区的位置,画了一条实线。实线比之前的虚线粗了一倍。
“最近一周矿区出现陌生亚洲面孔。”周宁念到最后一条时停顿了一下,“这条完全没有旁证。但……”她看向老赵。
老赵点了点头:“我昨天跟后勤组的老刘聊过。老刘每周三去市区采购食材,上周三他在回来的路上被军方临时检查站拦住了四十分钟。他说检查站的士兵比他以前见过的任何一次都多,而且士兵的制服上没有任何部队番号标识。他问了一句‘怎么这么多人’,士兵直接用枪托砸了他的车窗让他闭嘴。这和他过去三年在马塔拉遇到的所有检查站都不一样。”
陆天放下了铅笔。
他把地图、笔记本和备忘录三份材料在桌上并排摆开,目光在三者之间来回扫视了整整一分钟。
食堂里安静得只剩下柴油发电机窗外的嗡鸣声和白炽灯灯丝的细微电流声。
周宁和老赵都没有出声打扰他,他们知道这个年轻人在做什么——他不是在接受情报,而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构建一幅地图。
一幅由地上和地下两条线索交织而成的、比任何单一信源都更接近真实的地图。
一分钟后,陆天抬起头。
“情报基本可信。”他说。语气平淡,但周宁听出了那句话底下压着的一层极薄的释然。不是完全放心——永远不会完全放心——但至少,赛义德没有在关键节点上撒谎。
这个人被彻底打服了,恐惧比任何誓言都更可靠。
他把地图折好收进怀里,站起身来:“明天开始,让赛义德每天派人送一次更新。重点盯矿区的物资进出和人员轮换规律。”
周宁点头记下。老赵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看向陆天的目光里多了一层之前没有的东西——不是敬畏,是一种专业人士对另一个专业人士的认可。
这个年轻人不是在蛮干,他有自己的方法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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